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惱怒地從張越身邊離開,他看也不看那個滿面驚疑的信使,揹着手走了幾步就回轉身說:“事已至此,我也不便多留,這就回去了。這回若是皇上派英國公,則是萬事大吉。要是我”我也不說什麼別的,到時候必定點了你跟我這一遭就是!怎麼樣,你敢是不敢?”

“有何不敢?”

二伯父張攸生死未卜,如今父親張悼又已經身在交州府,張越只覺得心裏一團亂,聽柳升這麼說。他幾乎是想都不想就答了一句。瞧見柳升一改之前的厲色,忽然笑眯眯地端詳着自己,他立刻醒悟了過來。

“伯父何必用此激將法,我上的奏疏裏頭原本就說,一則是用英國公領兵出征,二則是若另派總兵官。則我自請前往參贊軍務。”

“果然不愧是張氏子弟,有擔當!”

柳升大步走過來,滿意地在張越肩膀上一拍,隨即二話不說地出了門去。他這麼一走。另兩個隨行家將也慌忙跟上,於是下一玄,這偌大的屋子裏就只剩下了他和那個回來報信的信使。張越問了幾句那邊的情形,得知張攸的狀況很不好,但虧的他之前請了都督方政主持交州軍務。總算是保着了一點元氣,他不禁更是深深嘆息。

不消說,那些舉起叛旗的傢伙恐怕是蓄勢多時了。

瞧見張越站在那兒臉色變幻不定,那長隨終於忍不住了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少爺,您真的要請纓去交址?那兒已經完全亂套了,交州府還好,其餘的地方可是賊兵橫行!”

“去不去還難說得很。”張越淡淡地撂下一句,隨即看着那長隨。又吩咐道,“記住,網剛見到的人不要往外去說。太太指不定待會也要見你,且讓人捎話進去,等有了信出來再歇着。你這一路辛苦了。功勞亦是不我也不賞你什麼,異日自會提拔你家小子。”

那長隨一路行來原只是滿心驚駭,此刻頓時大喜過望,忙跪下磕了頭。這才心滿意足地離去。等到他一走,張越方纔輕輕拍了拍額頭,口中喃喃自語了一句。

“只希望二伯父和父親平安無事,阿彌陀佛!” 。 子欲養而

沫妹出生的時候靜官懷沒有多大感貨,如今多了和他只要一下課或是沒事的時候,就會想方設法往秋痕那兒湊,常常看着那臉上皺皺的小傢伙出神。由於秋痕死活央求過,杜綰又由於自個當年的事默許了,因此這一回張家也不曾請奶孃。秋痕在坐薦期間調養得好。奶水自然充足,落地就是大胖小子的端武更是養愕白白胖胖。

“這就是弟弟?才只那麼一丁點大,”

“還一丁點大,你當初生出來的時候,可還是不及你弟弟呢!”琥珀見靜官只顧踮着腳瞧着小牀中熟睡的孩子,不禁笑吟吟地在他臉頰上輕輕一捏,“別有了弟弟就忘了妹妹。這幾天因爲天熱,你妹妹發了好些痱子,一直都在嚷嚷着,你這個,當哥哥的還不去看看她?還有 太太和少奶奶雖說都不在,可你不如去瞧瞧你爹爹。他這些天可是心情不好。”

“妹妹那兒我天天都去。早上我還送了她一瓶花露!可爹爹的臉色實在怕人,娘讓我不要去擾了他。”靜官挺起胸膛答了,隨即好奇地在琥珀臉上瞅了又瞅,忽然咋咋呼呼地說,“二姨娘,你現在比從前笑的多了,瞧着更好看了!”

正在忙着繡肚兜的秋痕聽了忍不住撲哧一笑,見琥珀一下子怔住,而靜官則是做了個鬼臉。一溜煙走得沒了蹤影。她就打趣道:“瞧瞧。就連他也看出了端倪來!自從你打瓊州府回來,氣色就一日好似一日。大家看着心裏都歡喜呢!唉,原本明明是最安定不過的日子”

“老爺和二老爺吉人天相,不會有豐的!”琥珀不等秋痕說完就一口截斷了她的話,隨即雙掌合十喃喃自語了幾句,突然扭頭看着秋痕說。“如今你母子平安,得空了咱們請了太太和少奶奶去光孝車上香還願如何?那一次求籤全都靈驗了,這一次不若也請一支平安籤。

這邊姊妹倆商量着如何去光孝寺上香還願求平安,那邊跑出院子的靜官一個不留神,險些在拐角處和張越撞了個正着。一擡頭瞧見張越那臉色彷彿不那麼美妙,靜官連忙乖巧地行了禮,又低低叫了一聲爹,隨即低着頭等。可良久,他卻感到一隻手在腦袋上輕輕摩挲着。

“父子連心本天性,,那兒一亂,也不知道拆散了多少家人

“爹爹是在思念祖父麼?”自打那一回被杜綰狠狠教颳了一頓,臨字帖臨礙手腕發酸,靜官哪怕是平日偶爾聽到一點什麼,也再不敢輕易說出來。可是,瞧着父親那種很少得見的表情。他仍是忍不住說道。“祖母也很想祖父,我瞧見沒人的時候,她曾經一個人悄悄地在屋裏掉眼淚。我進去對祖母說,祖父一定好好的,祖母又摟着我哭了一眸子,眼淚把我的衣裳都打溼了。爹爹,等我長大了也當大將軍,一定帶着大軍把那兒踏平了!”

聽說母親孫氏背地裏傷心,張越只覺心裏沉甸甸的,待聽到最後這孩子氣的言語,他卻忍不住莞爾。屈指在小傢伙的腦袋上輕彈了一下:“你倒是會說,誰對你說大將軍就能帶兵?”

“演義話本不都是這麼說的麼?”靜官話纔出口就醒悟到自己露了餡。不等張越責問,他就趕緊跪了下來,老老實實地說,“爹爹別怪罪別人,是我聽方先生說起,央求他帶我和六叔出去瞧瞧,他起先不肯。磨不過我才應了。也就是在那兒,我才知道交阻在哪兒,還知道英國公曾經在那兒打過好多勝仗。”

“把事情攬在自己身上,然後又誇大到外頭去的好處,這都是誰教你的?”

見靜官嚇了一跳,然後可憐巴巴的擡頭看着自己,張越只覺得越發好笑,一手就把人拉了起來,臉上卻越發繃得緊緊的:“你就是不說我也知道,你小方先生素來是老實人,你六叔就更不用提了,循規蹈矩生怕惹事。只有你,面上老實憨厚。心眼卻多得很,說不是你攛掇的我也不信”臨到末了,他卻突然笑了。“小機靈鬼,你那點勾當,指量別人不知道?”

“啊?”

靜官這才知道自己的祕密壓根不是祕密,頓時耷拉了腦袋,規規矩矩地跟在父親旁邊。瞧着他又恢復了這等老實的樣子,張越便一路走一路說道:“並不是成天在家裏死讀書守規矩,就是懂詩書知禮儀的大家子弟。讀萬卷書行萬里路,只有見多識廣,這纔是真正的治學之道,當初你外祖父和姨父都曾經遊歷天下。你這今年紀,偶爾出去玩耍也沒什麼,再說,也不是學到了不少東西?若不是如此,你娘哪會默許?”

“原來娘都知道了

都說嚴父慈母,可張越外頭公務繁忙,雖說早中晚也常常回後衙用飯歇息,但卻不會十分過問他的功課,反倒是杜綰管得多管得嚴厲。那嚴厲倒不是斥責打,也不在功課好壞多寡,只在用心二字。於是。靜官生怕自己偷拉着張赴跟方敬出去逛的事給母親知道。嘀嘀咕咕了一句。他總算是鬆了一口大氣。

眼看跟着張越快到書齋時,靜官心裏正盤算送走了父親,然後去尋母親老老實實坦白了,免得他日應景兒又被拿出來說道,卻不想張越突然站定了,又自然地伸手牽了他。

“爹?”

“你不是一直很想看看爹爹那書齋和你讀書的書齋有什麼不同嗎?今天就帶你瞧瞧。”

滿頭霧水的靜官跟着張越到了書齋面前,忙裏偷閒瞧了一眼上頭的自省齋三個大字,旋即才進了裏頭。書齋中既有書香也有墨香,隱約可見布簾子後高高的書架,卻是一個人影都沒有。他還沒來得及尋思。就被張越帶到了最裏頭一間,卻見是四壁空空蕩蕩,只有木地板上安設着兩個蒲團。

莫非是父親閒來無事在這兒打坐當和尚玩?

“這是我當初和英國公學的。上來坐下。”

等靜官上去端端正正地坐好。張越方纔盤腿在他對面坐了,見小傢伙眨巴着眼睛瞧着自己,他不禁暗自嘆氣。他當初那不叫早熟,叫重生。可如今家裏一個庶弟,一個兒子,那才叫名副其實的早熟,遠不像張超張起小時候那樣跳脫。身爲大家子,落地就享用小華富貴那是要付出代價的,張超不就曾經因爲任性小餒”闖出禍事麼?

“爹爹興許要去交阻走一趟。”年紀尚幼的兒子不是心心相通的妻子,所以張越儘量把話說得直白些,見靜官嚇了一跳的模樣,他就說道。“我如果一去,家裏雖然還有你小方先生和李師兄茵師兄,但他們畢竟不姓張,到時候就只剩下了你和你六叔兩個。你六叔的性子你知道。所以,你得記着你是你祖父的長孫。也是我的長子。

原只是震驚,接着是糊塗,但聽到最後,靜官不知不覺挺起了胸膛,朗聲說:“爹爹放心,我一定會護着祖母和孃親姨娘,護着大夥兒!”

張越一愣,原想說我不是這個意思,可看見小傢伙的臉上盡是自信和決心,他立刻醒悟了過來。少不的點點頭鼓勵道:“能有此心,便是我張家好男兒!”

一句好男兒將靜官的臉色激得通紅。他索性跪坐得端端正正,然後一字一句地說:“爹爹有什麼話儘管吩咐,我一定會一樁樁一件件做好。”

因這一日是桌司衙門喻良的老太太生辰,張越心緒不好無心應酬,就只是送了一份厚禮,讓杜綰獨自去賀一賀,本不打算讓孫氏同去。任孫氏雖說焦心丈夫,終究也一樣不想讓兒子落了虧禮數之名,硬是和杜綰一同去了桌司衙門賀壽。雖說席間人人敬着,但從熱熱再鬧的地方一回來,她立玄就撤去了強打的笑容,扶着杜綰的手一步步進了官癬,她只覺難受得很。

見二門內一個媳婦上來迎候。她就直截了當地問道:“越兒人在哪?”

“太太,少爺彷彿是帶着靜官去書齋了。”

書齋兩個字讓孫氏和杜綰齊齊一愣。杜綰網想說自己過去瞧瞧,孫,氏就拉着她的手說:“不知道越兒這做爹爹的又有什麼名堂,咱們過去瞧瞧。”

婆婆既這麼說,杜綰就只留了崔媽媽跟着,攙扶着孫氏往書齋那兒去。到了院子門口,見書齋門前連一個伺候的人都沒有,孫氏免不了低聲嘮叨了兩句,待走了過去,她就聽見裏頭隱隱約約傳來了靜官嚷嚷的聲音。

“孝順祖母和母親,管好自個身邊的人,敬着六叔和姨娘她們,帶好弟弟和妹妹”爹,您要我做的事情就這麼簡單?我還以爲能像您那樣威風八面呢!”

“簡單?我還吩咐你好好讀書寫字,練好身體,你就全都忘了?不要小看了這些,有些事情我信你必然能做到,可有些事情,你能做好一半都不錯了。你只看到爹威風八面。沒看過爹的狼狽樣子。就是咱們家。你以爲從來就是這麼萬事不愁的?記着,萬一遭了什麼事,你還能做好這些事情,那你纔是真正的男子漢大丈夫!”

外頭的孫氏聽着裏頭這一番令人摸不着頭腦的對話,不由得愣住了。她原本還只是惦記着丈夫,可品味着張越的言辭,她不禁覺得有幾分不祥。忍不住看了一眼身邊的媳婦:“綰兒,越兒的話你可聽到了?我怎麼覺着彷彿是話裏有話?”

別人不知道安南的局勢,杜綰卻是知道的 不但知道,就連張越的奏摺草稿,她也曾經看過一遍。不少詞句甚至還記在心裏。然而。這會兒瞧見孫氏那血絲密佈的眼睛,她卻不敢提起這話茬,生怕婆婆因此而受了刺激,忙含含糊糊矇混了過去,這才攙扶了她進書齋,又重重咳嗽了一聲以示提醒。瞧見孫氏進去叫過了靜官,又和張越嘮嘮叨叨吩咐着,她忍不住別轉頭去,掩飾了一下眼睛裏的水光。

這一年多的安穩日子過下來。誰都不想再有什麼變故。要不是朝廷未必能準英國公張輔再徵;要不是張攸中了毒箭命在旦夕,由是公公張掉不得不去;要不是公公張悼人在交州府,萬一有變則是禍福難料”張越何必要自請前去參贊軍務?眼瞅着張攸極可能挺不過去,二房要失了當家人,張越怎會不想到親不在?

男子漢大丈夫,有些事情可以不做,有些事情卻不得不做!

榮昌伯陳智三萬大軍潰敗的消息不但讓交州府風雨飄搖,更是讓朝堂爲之一震。對於交阻之事,張越當初還在兵部時上過心,但自打張攸上任,黃福再度坐鎮之後,他想着蝴蝶翅膀已經扇過了,連黎利也死了,就沒怎麼再放在心上。至於朝中其他人則更是如此,交阻當年叛逆不斷的時候還能吸引人的目光,當戰亂漸平卻又沒多少進貢進項之後。反而是沒人關注了。此次連番急奏,最後乾脆跟上了一次大敗 怎能不讓人爲之大驚?

一番拉鋸,又是一次持續了數個,時辰的廷議,之後,終究還是主戰派佔據了上風。於是,帶着姍姍來遲軍令的信使從京城八百里加急地連日趕路,終於把東西送到了各個不同的地方 南京兵部、鎮守廣西總兵府、廣東布政司、雲南黔國公府。自然,展開這麼一份東西的時候。卻不是什麼幾家歡喜幾家愁。而是無人歡喜人人愁。

南京兵部尚書李慶憂的是一把年紀。這一趟極可能要埋骨他鄉;黔國公沐晨愁的是,要從麾下調出實打實的兩萬人來,還得籌集軍糧;安遠侯柳升惱的是這回竟是給自己烏鴉嘴說中了,不得不再來一次南征;張越嘆的則是,朝廷終究是放不的張輔。而他實在不知道怎麼去向自己的母親開口。

於是,聽着那響亮的咣噹聲,他只能是沉默了。

“好,你們爺們都好!一個孝悅。一全忠君,全都撇下了我不管!”

瞧見孫氏摔了一個瓷盞,氣急敗壞地撂下這麼一句,突然起身進了裏屋,杜綰看了一眼張越,連忙追了進去。然而,滿臉苦色的張越在外頭只等了一小會,就看見母親面帶淚痕地又出了來,徑直走到他面前,忽然如小時候一般將他攬在了懷忍

“是娘錯怪了你”我不指望別的,只希望你和你爹都能平平安安地回來!”

防:又是全國哀悼日,唉,這幾年真是多災多難,在此爲死難的同胞默哀,,澗書曬加凹曰甩姍不一樣的體蛤,閱讀好去外 由於如今各省的學政官多半是從翰林院選拔,並不掛提學亦或是按察副使的官職,所以在本地並不設專門的官廨和衙門,沈粲爲了避免生員打擾,索性就聽從張越的吩咐搬到了布政司後衙。然而,他萬萬沒有想到,原本還和自己說,此次得挑選一批能在會試中大放異彩的生員,結果一轉眼間就發生了這樣的變故。

“唉,世事難料莫過於此,我聽說交南瘴氣橫行,即便沒有叛逆,到那兒上任的官員也沒幾個長命的,你這又是何苦!”

張越已經定了次日啓程,此來便是向沈粲辭行。知道這位師長是關心自個,他只能苦笑道:“民望先生,於公,當年是我呈奏的交阯方略,由是二伯父方纔會至交阯鎮守;於私,如今榮昌伯陳智兵敗,交州府岌岌可危,父親和二伯父兩位尊長身陷於此,我總不能在這裏眼睜睜看着等着。”

“朝廷大軍一到,自然就會解了交州府之圍,到時候他們自然能平安回來……”嘴裏說着這話,沈粲的聲音漸漸低了,到最後不由得深深嘆了一口氣,“我知道你的心思,除了先頭英國公次次都是勝得漂亮之外,此後大軍一直身陷泥潭,直到調回了鎮守中官,又有黃老尚書和你二伯父鎮守安撫,這才聽說好了些,只可惜如今功虧一簣……小小的彈丸之地,竟是絲毫輕視不得!榮昌伯一念之差打破了大好局面,兵敗辱國莫過如是!”

說到這裏,沈粲忍不住捋了捋下頜幾縷修剪得整整齊齊的鬍鬚,想要說話,最終還是沒吭聲。在他看來,滿朝武臣勳貴這麼多,竟是難能找出幾個真正能幹的——而那些無能之輩,卻還一個賽一個的驕狂,還不如換用文官領軍。

張越見沈粲沉默,心裏也有所覺,只如今不是談論那些的時候,他就誠懇地拱了拱手說:“民望先生,此次秋闈我是必定不能親臨了,還望你爲咱們廣東選出一批得用的人才來,右布政使項大人如今身體已經好轉了許多,他辦事仔細又鐵面無私,有什麼事您但請和他商量就是。我此次是臨時抽調參贊軍務,應當不會再調左布政使過來,這官廨你繼續住下去就是。只您在廣東這段時間,我家裏的情形就要請您多加照拂了。”

“不說你家媳婦也算我半個學生,就是憑你口口聲聲的民望先生,我也當應下此事。你且放心去,只希望此次進兵順利,你能儘快隨大軍返回!”

“那就承民望先生吉言了!”

情知越南也在熱帶,六七八月又都是多雨的時節,因此家裏打點行裝時,張越特意吩咐多辦油布,把所有衣物等等都用油布裹上,又特意採辦了防蚊蟲的藥品和各式雨具。而在他準備的這幾日,京城又先後來了兩撥人——其一是英國公張輔派來的八名健壯家丁,其二則是袁方暗地調過來的幾個精悍漢子。如此一來,原本還擔心人手不夠的孫氏總算是鬆了一口大氣,專程帶着家人去光孝寺上香求籤。

臨行的最後一個晚上,張越安置了母親,等回到自己房間裏,忍不住一個個抱了自己的孩子,隨即又軟言安慰了哭成一團的秋痕和臉色蒼白的琥珀。見她們彼此攙扶着離去,最後面對妻子杜綰時,他索性直接把人攬在了懷裏。

屋子裏已經沒了人,杜綰自不會像人前的矜持,亦是依偎在他的懷裏,緊緊擁着他。良久,她才輕輕開口說:“你放心去,家裏一切都有我。不管是娘,還是孩子們和其他人,我都會把他們照料得好好的……”

“有你在,我本就不擔心這些。”

張越突然鬆開了手,隨即捧着杜綰的臉輕輕吻了下去。一旁搖曳的燈火將兩人相依的影子拉得狹長映照在那潔白的粉牆上,又將那墨綠色的綾帳照得火紅火紅。良久分開之後,張越就一把拉着妻子坐到了牀邊,隨手扯下了上頭的帷帳。

四方城門一開,大清早的廣州自是從寂靜中甦醒了過來,雖只是辰時,可街上不但行走的路人不少,就是攤販也有零零散散的不少,於是,當聽到前方傳來一陣響亮的急促馬蹄聲時,人們無不是往路旁閃避,直到風馳電掣的二十多個人呼嘯而去,人們方纔重新退回了原路。哪怕是最眼尖的人,也沒瞧見被人簇擁在當中的那個人影。只有歸德門的幾個守衛在查驗出城人的時候,發現這麼一大羣人全都是手持布政司的公文引憑離開,心中不免狐疑。

從廣州府到南寧府凡一千里上下,一路上即便是官道,也要經過大藤峽等瑤人出沒之地,所以這一路張越雖趕得急,隨行人卻全都是提高了警惕,等到了南寧府,衆人方纔發現,偌大的廣西首府已經是兵員雲集,四處都是身着袢襖軍袍的將士。

由於鎮守廣西總兵官素來是爲了防禦蠻亂,並不是常職,常常要隨着瑤亂四處轉移,因此南寧府並沒有什麼總兵府,早幾天就在這裏開始調度兵員的安遠侯柳升直接住進了廣西都司。他這麼一進來,都司衙門自然是加緊了防備,張越一衆人才到了大門前就被人攔了下來。

“侯爺有命,若是軍官,直接去見崔都督;若是本地文官,有事則去尋布政使,無事則退避,休來此地聒噪!”

此時,這個年輕的小卒剛撂下一句最近打發了無數人的話,裏頭就恰好有家將帶着兩個家丁出來。那家將原是隨柳升去過廣州的,一看見張越,他立刻三兩步搶上前相迎行禮,又笑道:“張大人來得好快,侯爺原本還說恐怕得等兩天您纔會來,誰知道您就到了,侯爺也是兩天前纔到的南寧,其餘人恐怕還得再等幾天!這會兒侯爺正空着呢,小的帶您去見他!”

見那家將殷勤地將張越迎進了門去,那小卒不禁目瞪口呆,見和自己一同看門的一個年長軍士正巧從裏頭出來,他連忙探問道:“劉大哥,你看到剛剛進去的那人沒有?先頭布政司兩位藩臺聯袂而來,侯爺不見;按察使來拜會,侯爺還是不見;就連崔都督那一回也等了好一會。剛剛那位年輕大人是哪方神聖,輕輕鬆鬆就進去了?”

“哪方神聖?嘿,我剛剛出來的時候正好聽到一句,人家姓張,你說是何方神聖?”

十餘日之後再次相見,柳升許是已經接受了這一回的臨危受命,擺擺手讓張越不用多禮,隨即就開口說道:“黔國公此次奉命帶兵接應,除了我麾下的幾萬人之外,他還會再調兩萬人過來,此外,都督崔聚還帶來了騎兵三千餘,如此一來兵員就足夠了。你的老上司南京兵部尚書李慶大約要來得晚些,他畢竟年紀一大把,又是文官,再趕路也快不到哪兒去……對了,你家大哥帶着人是從我這兒經憑祥進的交阯,看在世交份上,我還讓人護送他過去,希望能趕得及……呸呸,看我這胡言亂語的,應該是希望你二伯父命長一些纔是!”

聽說張超已經趕往了交阯,柳升又提到了張攸,張越連忙問道:“交阯可有消息,我二伯父如今怎麼樣?”

“那邊的叛逆上躥下跳,路上不好走,消息也是慢。再加上如今管事的是陳洽,急報一道又一道,只知道交州府還安穩,至於你二伯父的情況,他沒說,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柳升皺着眉頭說了這麼一句,突然上前重重拍了拍張越的臂膀,“武官不是文官,既然帶兵,就得隨時預備着這麼一趟!可惜,他也算是打了半輩子仗的人,竟然在戰場之外被人暗算!”

如今的交州府卻是不能用冷清蕭條四個字來形容,由於之前榮昌伯陳智所領大軍潰敗,除卻被殺和慌不擇路逃竄到山中的一些將士之外,終究還是有一些百戶千戶千辛萬苦保住了一些麾下的人。於是,從幾天前開始,交州府就一下子涌入了數千殘兵敗將。秩序大亂不消說,最讓人擔憂的卻是城中存糧。

臥病已經有一個多月的老尚書黃福撐着剛剛有所好轉的身體安排辦事,但昨日終於是起不來了;主持軍務的方政因之前就在一次征討中受過傷,趕回來之後忙忙碌碌,終是舊傷復發,只能勉強撐着坐衙辦事,騎馬四處見人卻是力不從心,如此一來,臨時掌總的陳洽自是焦頭爛額。

這天一大早,他就趕去了總兵府。儘管之前這裏還因爲陳智的命令而戒備森嚴不許外人出入,但眼下這位榮昌伯既然都已經死了,守衛沒了靠山,自然是再也不會爲難人,眼睜睜看着這位滿城官階最高的文官氣急敗壞地入內。

一路直衝到張攸的房前,陳洽這才被顓福攔了下來。瞪着這個低眉順眼的小廝,他平復了一下心神就沉聲問道:“眼下誰在裏頭?”

“回稟陳大人,是我家三老爺。”顓福瞥了一眼裏頭,見陳洽臉色陰晴不定,彷彿打算直接闖進去,不禁提醒道,“陳大人,我家老爺上回好容易有力氣的時候,已經把軍中事務都對您交待了分明,就連麾下的家將也交給了您去守城調派。不是小的多嘴,我家老爺要不是真抗不下去,但使有三分力氣,他也決計會勉強起牀去見人,他的狀況您又不是不知道!如今您與其來這兒,還不如把交州府其他官員都召集起來拿個主意!”

“要是能拿主意,我也不會巴巴跑到這裏來打擾了陽武伯!”

外頭雖是低聲爭執,但聲音還是從門縫窗縫裏鑽了進來。瞧見張攸臉色青黑地躺在牀上,除了勉強還能牽動嘴角露出一絲苦笑,竟是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張倬只覺心中惻然。

自小他是家中最不成器的子弟,只看着善文的大哥自視極高,早早奪瞭解元入朝爲官,看着善武的二哥爭強好勝,硬是將一條絕不容易的武官之路走到了現在的地步。如今一輩子好強的二個竟然落得了如今這奄奄一息的模樣,他念及二哥從前在外常有東西捎回的往事,眼眶漸漸又有些溼潤了。

那幾個大夫說的全都一模一樣,如今張攸的情勢就是一個熬字。能在中毒之後硬生生挺了一個半月,可以說已經是奇蹟,但這樣能挺到幾時?

“開門,請陳大人進來。”

聽見這強自吐出來的言語,張倬不禁一愣,隨即默然起身前去開門。見門外陳洽見了自己面色頗不自然,而顓福則是大吃一驚,他就點點頭說:“家兄請陳尚書入內說話。”

儘管是裝着滿肚子的話來,但進了屋子見着比前些日子更消瘦的張攸,陳洽倒是有些躊躇了。他並不是無能之輩,然而,街頭那些殘兵敗將卻是他這個文官無論如何都彈壓不住的,畢竟,張攸交給他的那些兵不是他想帶就想帶的,若是要殺一儆百,恐怕結果就是譁變。斟酌許久,在牀邊椅子上坐下的他就原原本本地把事情原委說了,然後就嘆了一口氣。

“陽武伯,不是下官要擾了您養病,而是再不解決,交州府的糧倉就要空了!本地的屯田兵不少都逃散了,往雲南調糧也不是一兩天就能解決的,下官只想求一個法子。”

見張攸費勁地張了張口,卻是什麼聲音都沒有,張倬連忙把耳朵貼了上去,仔仔細細聽了一會,他這才站起身道:“陳尚書,家兄說,殘兵敗將確實可慮,你不如讓他那些家將分頭去彈壓那些人,等彭十三回來了,我再把人借給你。”

陳洽張了張嘴,正想說張攸那些家丁家將要是調去幹那些事,若有什麼萬一,他手中連最後一支可用的力量也沒了,要知道,那些兵可都是在方政麾下,不會聽他的。就在這時候,門外傳來了顓福又驚又喜的聲音。

“老爺,老爺,大少爺從京裏來了,還帶來了一位太醫!”

話音剛落,一個高大健壯的人就一陣風似的撞開門衝進了屋子。跌跌撞撞衝到了牀前,他撲通一聲就跪倒在地,緊緊抓住了張攸的手,連叫了好幾聲爹。瞧見張攸那張從震驚轉爲歡喜的臉,又看了一眼張超,張倬頓時長長吁了一口氣,見陳洽還愣在那兒,他只能把這一位拉走了。

一到外頭,張倬就看見兩個衛兵架着一位四十開外的中年人進來,只見那人兩股血跡斑斑,顯然是這一路快馬加鞭騎馬所致,料想應是太醫。在此人後頭,還有幾個走路一瘸一拐的年輕人。認出那是自個家的長隨,張倬就撇下人走上前去,還不等他發問,頭前一人就跪下磕了頭。

“三老爺,咱們路過憑祥時,聽說朝廷已經下令徵發大軍,安遠侯掛印,三少爺將隨軍參贊軍務!” 得知朝廷已經派了安遠侯柳升領兵馬征討,又安排了黔國公沐晟大軍接應,南京兵部尚書李慶及廣東布政使張越隨軍參贊軍務,又另委了饋餉和支應糧草的官員,焦頭爛額的陳洽總算是鬆了一口氣。而彼時打探消息的彭十三恰好回來,張倬又把人借給了他,他也就不再多耽擱,很是道了一番謝意就匆匆離去。

畢竟,榮昌伯陳智敗死,張攸重傷黃福重病,都督方政領兵在交州府附近收攏敗兵,他一個人從最初的節制布按兩司到都司總兵府一肩挑,這沉甸甸的擔子實在不敢馬虎。

陳洽一走,張倬便立刻將兩個隨同張超前來的隨從叫了過來,仔仔細細詢問了一番此番進兵的經過。聽兩人說都是得知消息之後不曾耽擱就從京師啓程,幾天前路過廣西憑祥時……方纔得到了這個消息,他不禁更是眉頭大皺,自然而然地回頭看了一眼被攙扶進屋的太醫。

張綽之前來的時候也曾想過在廣州帶一個大夫,但考慮到路上兇險難測,而毒箭這種外傷也不是尋常大夫能治得好的,因此也就罷了這個。念頭。此時遂問道:“那這位太醫一路上就是隨你們疾馳而來?他可是精擅外傷?”

“回稟三老爺,何太醫曾經隨同太宗皇帝北征,很擅長調理刀劍外傷毒傷,所以這次太后才點了他隨行。只是他雖說多次隨軍,身子骨畢竟不如咱們,一路疾馳下來消耗不大少爺先前情急之下,差點拋下他先頭搶行,還是咱們死活勸住了。”

聽到裏頭悄無聲息,張悼雖心裏七上八下,卻也再沒什麼可問的,當下就吩咐兩人先去休息。等他們倆退下,他吩咐頜福在門口守着。纔回身輕輕推開了房門,見那何太醫正在那裏診脈,而張超仍是跪在牀前,他便放輕了腳步走上前去。等了一小會,何太醫就用袖子擦了擦汗。強自支撐着要站起身,結果腳下卻一個踉蹌。

張超也是連趕了二十天的路。這會兒眼看何太醫歪倒,卻已經是有心無力,所幸眼疾手快的張掉趕忙出手扶了一把。何太醫好容易穩住了身子,卻也沒去注意旁邊攙扶自己的人,只是直截了當地問道:“那毒箭如今可還在?”

“在,我立刻吩咐人去取來!”張悼出聲吩咐了外頭,見牀上的張攸已經又暈了過毒,心裏不禁更是着急,把人攙扶到外頭就連忙問道。“既已診斷。不知道如今情勢如何?”

“能夠拖到現在,一來是陽武伯原先身體就好,二來是及時削去了中毒的血肉,又吮出了毒血,用藥也沒有大差錯。只是中毒既然已深。用藥的時候就當兇猛些,之前的大夫都有些謹慎了。如今過去了一個多月,只能盡人事。不過我帶了一些調理毒傷的祕藥,倘若陽武伯能支撐下來,興許能保住性命,但這希望”而且,就算是人救回來。只怕將來,”

話還沒說完,匆匆跟出來的張超立復對其怒目以視:“千里迢迢帶了你來。你竟然說只是盡人事?要不是你一路耽誤了時間,我們早幾天就能到!”

“住口!何太醫不比你年輕。奉王命奔波八千餘里到了這裏,如今不過是據實診斷,你卻口出怨言,你這敬上敬老的心何在?”張悼就怕張超莽撞,此時見他果然衝動了起來,連忙一口喝止了他,又將何太醫往外攙扶了出去,見張超已經是淚流滿面,他也覺得心中悽楚,卻只能低聲吩咐道,“多陪陪你父親,他這些天一直都是苦苦撐着。”

何太醫一路上已經領教了張超的火爆脾氣,雖念在人家父子極可能天人永隔,可他這一趟交阻同樣是可能丟命的苦差事,心底怨言自然非輕。張超剛剛這暴怒發火,他更是惱了起來。只張悼搶在前頭呵斥了,他臉色方纔稍兼,直到人家親自攙扶他出來,又說了好一番誠懇的感激活,他自是舒展了眉頭。

“不知道大人是陽武伯的

“陽武伯是我的胞兄。”

“莫非,,老大人的令郎便是如今任廣東布政使的張大人?”

張悼點了點頭,見這位太醫的臉色頓時僵住了,連道失禮,他少不的謙遜了幾句,又對何太醫很是道了一番感謝。待捧得人臉色霧和,他這才斷定適才張超這一遭衝動不會惹出什麼大麻煩。兩人到外頭耳房坐着稍等了一會,頜福就用帕子包裹着毒箭送了過來。檢視一遍之後,何太醫就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果然不出所料,這是混合了多種毒蛇毒木的汁液,,我帶來的那些藥應該管用。但還請老大人直告陽武伯長公子,這少則兩三日,多則五六日便能見成效,若是能支撐則好,若是不能,恐怕,,就只能準備後事了!”

剛剛還滿面希望的頜福如遭雷擊,張綽也是深深嘆了一口氣,強打精神點點頭道:“不管怎麼樣,接下來就有勞何太醫了。

抵達交州府已經有半個月,張綽一面陪在張攸牀前照料,一面又要把人手撒出去打探消息,即便他素來好身體,這會兒盼到張超過來,他也有些受不得了,等領福拿走方子和藥,送何太醫去安歇,他重新進了屋子,再也無法維持坐姿,直接癱在了那張太師椅上,沒過多久竟然睡了過去。這一覺也不知道睡了多久。他迷迷糊糊醒過來的時候,卻發現自個已經躺在了牀上,身上蓋着衿紗薄被,腦袋卻有些隱隱作痛。

“來人!”

不多時,外頭就有一個小廝匆匆進來,見張綽正支撐着坐起身,連忙上前扶了一把,口中說道:“老爺之前在外頭太師椅上睡着了 正好大少爺來找,瞧見這模樣就讓人擡着椅子到了這兒,親自抱了您到牀上安置,還吩咐小的們不許打擾。”

“原來如此,,我睡了多久。這會兒什麼時辰了?”

“回稟老爺,如今已經是早上卯時了,您從昨日下午一氣睡到了現在。”

張悼躍拉着鞋子下了牀,只覺的頭昏腦脹渾身痠痛,一聽這話更是心裏一驚。交趾的氣候和中原大不相同,即使和同樣溼熱的廣州相比。也仍有差別,因此這些天他照應內務,常常得報內外人員病倒的消息。知道時下自個絕對不能有事。讓小廝服侍自己換了衣裳,他舒展了一下身子,見並無大礙,便匆匆出了門,結果正巧和張超撞了澗書曬加凹姍)不一樣的體蛤,小說閱讀好去外

晚上陪着重傷的父親說了好一眸子話。又歇了一夜恢復了精神,此時。張超自是換了一身衣裳。想到張悼不顧危險從廣州趕來,他心中感激,見面就恭恭敬敬行禮道謝,隨即便有些哽咽難言。見此情景,張悼只得安慰了他兩句,又問道:“你出來的時候,家裏情況如何?”

一說到家裏,張超立刻變了臉色,猶豫了好半晌才低聲說:“母親一聽這訊息就暈倒了,所以二弟原本要來,最後仍是不得不留在京師照料她。不過”想起在此之前突然發生的那一樁事情,他竟是不知道該如何啓齒,猶豫許久方纔訥訥言道。“方姨娘半年前就帶着七弟忽然失蹤了,連個信都不曾留下。因爲此前已經有過一遭,母親說不便聲張。索性傳言出去母子倆染了瘦病,辦了一場喪事

“荒唐,之前她已經跑過一次,之後不是一直讓人看着,怎麼會突然放鬆了防備?”

“她這幾年只是不出門,人卻一直安分,所以母親說不必像防賊似的防着。慢慢就撤了看守的人。之後她也一直呆在家裏,誰也沒想到突然又出了那麼一遭。好在事情過去這麼久,一直都沒有先前那樣不利的傳聞,再說,方姨娘也沒有跑到這兒來,總不會鬧大發了。”

雖是心中又驚又怒,但這是二房的家事,張綽也不好多說什麼,提醒了兩句就算揭過了。隨即又問起了此次出兵的消息。奈何張超也不過走過境憑祥聽到了消息,此外一無所知,什麼也說不上來。只說起進入交趾境內之後一路勉強還順利,他的臉色這纔好轉了些。

“我之前從廣州過來,這一路卻是廝殺了兩場,傷了兩個殺了好些賊人,這纔到了交州府。你只帶了這麼幾個人,居然能一路順順當當,運氣倒是不錯。”張掉見張超一下子愣住了,這才提醒道,“你父親如今這個。樣子,你得有個預備。雖說將來你未必襲爵,可你要記得,你終究是你父親的長子,不能再犯錯處。就像之前呵斥太醫的事情”他是不入流,但做人要記得別人的好處,萬里奔波雖是君命,但也是他的盡心!若是傳出什麼話去,知道的說你是心繫父親安危,不知道的卻會說你是不敬君父!”

儘管滿腦子都是悲傷焦慮,但這會兒張綽突然教了這麼一頓,張超仍是徒然驚醒了過來。他在通州衛已經是歷練了這麼多年,人情世故即便不算練達,但終究不那備陌生了。想到剛剛下人提起張悼一得到訊息就絲毫不曾耽擱趕到了交州府,此後又幾乎是每天守在父親跟前,他連忙躬身長揖道:“謝過三叔的教誨。這些天來。多虧了您照料父親。”

“都是一家人。說什麼見外的拜

對了,看你這模樣,是要出門?”

和昨日的風塵僕僕不同,眼下的張超已經換上了一身簇新的大紅絲絲虎豹紋的官服,底下踏着一雙黑靴,再加上忠靖冠,瞧着不像是家居,反而像是要去辦事的光景。聽張伸問這個。他就肅然答道:“三叔。父親剛剛囑咐過,讓我以陽武伯長子的身份去布政司幫陳尚書儘快彈壓滿城的敗兵。父親說。若交州府平安,則他還可以多熬幾日;若交州府有失,他縱使,,也決計無顏回京城。我身爲人子,自當完成父親的託付。父親還讓我去看看黃老尚書。”

“二哥還是這脾氣

感慨歸感慨,張綽卻不敢阻了張超的正事,又囑咐了他一番便放了人離去。等人一走,他方纔想起。張超一路趕過來幾乎是不眠不休,若是之後張攸萬一真的挺不住,少不得還有一場大事要辦。又要全忠又要全孝,雖說是難爲了張超,可焉知就不是張攸保全提點兒子的一片苦心?張超之前年紀輕輕做了錯事,於是和爵位無緣,若沒有其他亮點,這輩子也就到頭了。

廣西南寧府。

由於此次又是雲南和廣西兩路進兵,但沐晨所領的軍隊只是後備,前隊仍然是從憑祥出發。張越雖說是領了參贊之名,但他終究不比資歷深厚的李慶,因此抵達之後除了協助安遠侯柳升的各項軍令公文,便是幫着協調另兩位文官饋餉運糧。這一天,因爲南京兵部尚書李慶終於抵達,張越便親自帶了人去迎候。然而,甫一見面,他就愣住了。

一年多不見,這位他臨走時還極其健朗的兵部尚書,如今瞧着老相了許多,額頭上赫然可見深深的皺紋,由人扶着從馬車上下來的時候。步履一個踉蹌,險些就失足跌倒。好一眸子,他纔看見了面前迎候的張越,當即甩開了攙扶自己的隨從。正色上了前去。

見張越深深躬身行禮,李慶自失地一笑,忙把人攙扶了起來。張越前往廣東上任的時候,他還是兵部尚書,之後卻轉了南京兵部,竟是從此和之前擠走的趙班一樣過上了養老的日子。此次臨行前,他雖覺的身體不適,家人又是百般勸說他上表告病,但思來想去,他仍是丟下了那些身埋異鄉之類的顧忌,只挑了四個中年老僕隨侍,就在隸兵護送下趕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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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爭強好勝了一輩子,沒想到臨到老時,卻能看到一位年輕才俊一飛沖天。”

儘管李慶沒有指名道姓,但這聽似誇獎話裏的落賓張越還聽得出來。連忙岔開話題說了幾句別的。雖說布政使的品級和尚書只差着一丁點。況且李慶如今只是南京官,但一來是舊日上司,又是長輩,張越自然是處處讓先,等進了都司衙門閒人退避,他更是親自攙扶了腿腳哆嗦打顫的李慶往裏頭行去。走着走着。李慶就忍不住輕輕嘆了一口氣。

“我如今身體大不如前,此次雖應命前來,卻向皇上討了特許,挑選南京兵部中的精敏之人隨行。一個是郎中史安,一個是主事陳鑲,他們都是才幹之士,回頭你可以見一見。”

這是託付還是舉薦?

張越心裏有些吃不準,但是。他深知李慶雖說嚴苛,亦是好鬥,但人品卻是持正,因而很快就點了點頭。待到他把李慶引入堂上,廝見之後。都督崔聚等兵將一時齊聚,安遠侯柳升便撂下了一句簡簡單單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