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寺彼時剛從閑庭棲身的亭子里退了出來,猛然看見護衛跌跌撞撞的失態模樣,略有些薄怒,當即便沉下來了臉色,俊容微慍道:「有什麼事情慌成這樣?世子此刻正在專心研讀,要是驚擾了世子,你擔待的起么?!」

「是,屬下知錯。」那侍衛看陳寺生氣了,急忙低頭,「可是將軍,你可知現在正門外面來了何人?」

「正門外?」陳寺微微疑惑。

這大雪天里,歲九寒冬,誰會挑在這種時節里的大清早登門拜訪?

遂低眸責聲道:「你看見了誰?是太子殿下的人么?」

「不是。」那護衛急忙搖頭。

「那到底是誰?」

看著侍衛畏畏縮縮顯然受到了不少驚嚇的模樣,陳寺的心中,陡然就有了一種極為不好的預感。

總覺得,有不好的事情要發生了。

似乎是花費了極大的心力強制性的壓下了心中的恐懼與震驚,那侍衛吞吞吐吐,雙手顫抖了良久,方才終於吐出來了府門外新來客人的名諱。

「是……是三公子。而且……還是兩個三公子!」

三公子……神醫閑雲? 陳寺雙眸愕然,「你剛才的意思,是說,難不成現在府門外,有兩個閑雲么?」

已經入贅到了風王府的閑雲出現在府門,這已經是一件很奇怪,極為反常的事情了。

可是現在,他居然說,有兩個閑雲?!

遂急忙勒緊了侍衛的領口衣襟,「你確定,真的沒有看錯么?」

「屬下是絕對不可能看錯的!」侍衛信誓旦旦的模樣,自然是沒有半點作假。

再說了,他也根本就不具備欺騙陳寺的理由。

聞言,這位青年將軍霎時間便心驚起來,摸著下巴不停地踱步,似乎是在思考著對策。

上次,初冬那會兒,他曾在返回東北的時候,和這位三公子相遇過。

那時的他以為閑雲不過是從風王府里偷跑出來,追究當年的真相罷了。

世子殿下只用了幾句話,便打發走了他。

閑雲在漫天風雪中離開,應當是去了北崖,尋找閑君清的屍體,屬於不見棺材不落淚的那種。

自家世子實在沒那個閑工夫去管他,也就任由他去了。

後來回到閑家,就收到了搬遷令,世子手下的人也前來打聽過。

據說那段時間,風王府的郡馬爺一直都在府上,並未曾出過遠門。

這就著實讓他和世子奇怪了一番。

後來想著也許是閑雲使了一些什麼手段瞞混過去,或者說是情報不夠到位,因為相距甚遠的緣故,他們也就不再追究了。

但是現在,事情卻變得有所不同了。

如今閑王府和風王府齊聚帝都,兩家相距,不過城東城西之間的區別而已。

府上的護衛都是老閑家人,對於自家的公子,又怎麼可能會認錯?

只是閑雲既然已經從北崖回返到了風王府中,他是入贅出去的庶子,怎麼會突然之間就跑回本家來呢?


這是最讓陳寺想不通的地方。

不請自來,來者不善。看來,一定不是什麼好事!

咬了咬牙,陳寺終於還是下達了命令。

「既然如此,我現在就去稟報世子這件事情。世子的住處離正門近一些,時間上比較來得及,三公子那邊就先由世子出面壓著。你趕緊跑快點去正殿那邊,通知王爺這件事情,記住,一定要快!」

「是,屬下遵命!」那護衛也知道此事非同小可,微微躬身一禮后,便加快速度朝著正殿的方向離去。

陳寺看著那人逐漸消失的背影,蹙眉望向了閑庭所在的小亭子。

深吸了一口氣,便朝著亭子的方向大步邁進。

世子,不知道為什麼,屬下的心中,對於三公子,一直都有著一種愧疚感。

或許當初在雪山遇到他的時候,我們表述二公子死訊的方式,可以再稍微委婉些許。

或許,我們當初應該態度堅決的,阻攔著他進入雪山。

可能今日,也就不會是這樣的一個局面了。

他太了解閑庭了,知道閑庭的底線與心狠之處。

對於閑雲,他是真的沒有想要去迫害致死的意思。

可是三公子呢,對於世子,一定是有著解不開的仇恨吧。 如果今日三公子上門,是為了二公子與世子的舊日仇怨的話,可能今日,三公子就會喪生於世子殿下的手中了。

陳寺絕對不願意看到這樣的後果。

閑雲身死,他不想看到。

而殺了閑雲之後痛苦的閑庭,他也不想看到。

所以……三公子,算卑職求求你了,不要再記掛著往日的那些事情了。

死人無法復生。就讓他們,過去吧。

亭子中,一襲黑色大氅的閑庭筆挺的坐正於石椅上,手中捧著一卷線裝的古籍冊子,精緻的手爐塞在他的懷間,配著清酒熱茶,頗有幾分俊雅姿態。

陳寺深吸了一口氣走上前去,附在他的耳邊,將方才侍衛所講之事一字不漏的全部稟報。

當然,有關於門口有兩個閑雲的事情,他選擇性的沒有說出來。


因為他平日里極為忠誠老實,所以閑庭也不會去追究他到底有沒有少稟報什麼。

聽聞陳寺的稟報,閑庭狹長的眸子只在一瞬間圓睜,爾後,那本精緻的冊子便隨著他的倏然起身栽倒在地,書頁勾著了銀盆里的炭火,只在一剎那之間,便燃起了燦爛的橙色火光。

柔美清新的早晨,登門……拜訪么。

閑庭斂著眸子,促狹邪獰一笑。

「看來他還活得好好的,現在還有臉回來。」

頓了頓,遂看向垂首不語的陳寺,「你去通知父王了么?」

「已經派人去了。」陳寺老實回答,猶豫了片刻,方才試探性的問道:「世子殿下打算怎麼處置主動上門來的三公子?」

「處置?」閑庭聞言不由得輕蔑一笑,「陳寺啊陳寺,你還真是個榆木腦袋。你也不想想,我這個三弟,可一點也不傻。上一次為了閑君清那個小人,他氣昏了頭,才會跑來自尋死路。現在閑君清死了,他卻沒有隨著那個小人一起葬身於北崖,安全回返到了風王府,你知道,這說明了什麼嗎?」

陳寺完全沒有想到閑庭會這樣說,遂錯開眸子下意識的看了一眼那冊已經在火盆中灰飛煙滅的冊子,小心翼翼的咽了下口水,方才試探性的問道:「說明了什麼?」

閑庭一聲冷哼,將懷中的手爐連看都沒看一眼,便扔進了炭盆之中。

「閑雲這個人最大的弱點,就是閑君清。現在閑君清死了,他已經承受了這種失去至親之人的痛苦,但是他忍過去了。所以現在的他一無所有,但是,他卻變成了一個理智清醒的瘋子!」

陳寺的心頭猛地一震。

「世子的意思是……」

「閑雲不是蠢貨,怎麼可能會幹出自投羅網這樣的傻事?」閑庭輕蔑一笑,「肯定是有備而來嘍。而且,這麼明目張胆的回來,估摸著他想見的人,應該……不是我。」

不是來找世子的?

陳寺一愣,轉瞬間明白了閑庭這句話的言外之意。

既然三公子不是來找世子的,那……就是,為了王爺而來?

「就是你想的那樣。」閑庭伸出修長食指,點在了陳寺小麥膚色的腦門上。 一身大氅隨之裹緊,亭子四角守著的丫鬟們急忙上前,為他披起了一襲裘衣。

「走吧,去會會他,順便,給父王一點反應的時間。」閑庭笑意盎然,似乎根本就沒有太把這件事情放在心中的模樣。

就在陳寺呆板點頭的時候,閑庭的視線從面前正跪著為他整理系帶的一個丫鬟的嬌俏身軀上掃過,倏然,默了一默。

冰涼的長指突然伸出,就將那女子的下頷緊緊扣住,迫使她不得不仰起臉來,呼吸受阻,表情極為的痛苦。

閑庭看著她默然半晌,方才冰冷道:「本世子怎麼從未曾見過你?」

那女子因為他這句只是捎帶了些疑問語氣的話給嚇得六神無主,急忙道:「世子饒命,奴婢不是姦細,奴婢不是姦細啊……」

她前幾日就曾親眼看到府上的其他一個姐妹,莫名其妙好端端的,便被世子丟進了后湖裡面。

淹死了。

而且世子到現在都沒能給出一個理由來。

聽說世子最討厭的就是姦細,以及安插在他身邊,試圖出賣他的人。

那位姐妹死後,府上的人議論紛紛,都說那姑娘肯定是世子的敵人派來的姦細,結果被世子發現了,這才給殺了。

所以看世子突然關注起了自己,她下意識的就以為閑庭懷疑她是姦細,所以急忙為自己辯解。

殊不知這樣,才是真正的觸了閑庭的逆鱗。

於是還不待她驚恐的淚水脫出眼眶,下一秒,隨著一聲清脆的骨節錯位聲傳來,她的脖頸便已經在閑庭的掌中折斷,徹底失去了聲息。

陳寺微微閉了閉雙眸,有些不忍心看那女子慘死的模樣。

而閑庭倒是十分坦然,殺完人之後,只是將手倏地鬆開,讓屍體自己癱軟在地。爾後,踢開她的手腕,自己整理起了衣飾。

「陳寺啊,走吧。」

陳寺「嗯」了一聲,半晌,又看了眼那個躺在地上的屍體,「那她呢?」

閑庭揚眸一笑,視線掃向了亭子周圍站著的其他幾個丫鬟,「你們會收拾乾淨的吧?需不需要本世子教你們?」

眾丫鬟已經被嚇得手腳發軟小腿發抖不止,哪裡敢頂一句嘴,遂紛紛嚇著垂首道:

「奴婢們一定會收拾乾淨的,不會讓殿下您看著心煩的!」

「殿下饒命啊!」

「嗯……」閑庭很滿意於丫鬟們的反應,又看了眼仍舊盯著那倒地女子眼角淚水傻愣著的陳寺,微慍道:「還杵在那裡做什麼?」

陳寺默了一默,終於還是轉過身去,任由那些個丫鬟將屍體圍了起來,跟著閑庭轉身離去。

是不是他的錯覺。

最近世子亂殺人的毛病,越來越嚴重。

之前殺人,好歹還有理由。

現在,就連陳寺也說不準閑庭到底是怎麼個想法了。

看著眼前青年一襲黑衣大氅英姿颯爽的背影,陳寺的心中隱隱的,就多出了一股畏懼。

世子向來有疑心病,而且不是一般的嚴重。

總是懷疑身邊有人要害他,所以每天都過得十分謹慎,就連睡覺,也只是淺眠而已。 如今似乎……已經變本加厲到了一種殘忍的地步。

所以當時,才會在一時情緒失控制下,將二公子不慎折磨致死了,是么?

陳寺不敢多話, 婚前試愛:緋聞萌妻嫁給我 ,微微明白了什麼。

世子覺得,方才殺了人之後,手……很臟?

既然自己也覺得這樣不好,世子你又為何要如此殘忍的對著無辜之人下殺手呢?


莫非是真的,已經控制不住自己了么?

就在陳寺的疑惑與擔憂之中,正門已經到了。


閑庭的寢殿距離正門只不過是百步路的距離,當閑王府那扇沉重的大門吱呀著緩緩開啟之時,大雪驟然飛揚,冷風吹得人幾乎都睜不開眼睛。

一身黑色大氅的閑庭忍不住用長長的袖擺遮住了些許視線,隨著雪花落在臉上不再生疼刺骨,這才稍稍睜開了雙眼,凝眸看著兩抹翩然矗立在門前的,頎長身影。

俊眸,只在一瞬間愣怔住。

就連身後緊跟著的陳寺,即使提前知道了消息,可是當他親眼看到有兩個一模一樣的人站在面前時,心中還是難免的震撼了一番。

怎麼會……這麼相像?

不可置信的看著眼前兩抹完全相同面容,完全相同骨骼與身形的兩人,閑庭削薄的唇微張,顯然驚詫至極。

「你們……」

然而還未曾來得及開口,那廂身穿一襲如雪長袍的削瘦人影便已經打斷了他所要脫出口的話。

閑雲唇角微抿,笑意未達眼底,「好久不見,大哥。」

雲奕一襲月白衣衫在寒風中獵獵飛舞,兩縷織錦雲緞隨著冷風輕揚,實在是讓人難以忽視。

面容卻依舊是閑雲那張清雋的臉,看著閑庭震驚的神色,他只是斂了眸子,輕笑道:

「聽聞閑庭世子很閑,如今看來,世子你走姿閑庭信步,的確是很「閑」啊。」

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