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我朝,絕無僅有。

所以,和親之策,絕非無能之舉。

犧牲一皇家貴女,則減少數萬大軍的傷亡。

而每個傷亡士卒,背後又牽扯到數戶甚至十數戶百姓家庭。

因爲養一常備兵卒,需要數戶富庶百姓出力。

這樣算下來,每一場大戰,都堪稱是國戰。

無論勝敗,都會有損國朝氣運。

武威侯西北一戰,雖然滅敵二十萬,可自身損失也近十萬之數。

這背後又牽扯了多少百姓,多少家戶?

我大秦已經元氣大傷了。

當然,我不是說這是錯的。

既然敵國來戰,我大秦便絕無懼意。

但如果能讓扎薩克圖部傾盡全力,替我們擋住厄羅斯鐵騎的前鋒,消耗掉對方的銳氣。

那麼對我大秦來說,就會多保存一分國運。

陛下,諸位,這不是能僥倖的事,更不是可以兒女情長的事。”

牛繼宗聞言,與溫嚴正和施世綸對視了眼後,都沉默了……

賈環面色鐵青,沉聲道:“陳相,你說的都有道理,可是,你可曾想過明珠郡主?你可曾想過,我?”

陳廷敬聞言,面上愧色浮現,他朝賈環深深一揖,道:“寧侯,此事本官絕非針對郡主與你。只是,國朝大事,關乎國運。你就算爲此恨上本官,本官亦認了。”

賈環冷笑一聲,譏諷道:“文官始終還是文官,犧牲別人成全自己的事都做的這麼光明磊落。陳相,我也是看走了眼,虧我以前居然還尊重……”

“寧侯!”

賈環話沒說完,陳廷敬卻直起身來,沉聲道:“老夫今年六十有八,膝下只有一子,尚且早逝,只留下一個長孫和兩個尚未出閣的孫女。

老夫可在此立誓,若明珠郡主下嫁扎薩克圖世子,老夫的兩個孫女,皆做陪嫁之女。長孫,可做趕車之僕。

若寧侯還覺得不夠,老夫的髮妻,亦可做陪嫁嬤嬤,同赴扎薩克圖。

老夫自入仕以來四十二載,從未說過謊話,寧侯只管旁觀便是。”

縱然賈環此刻怒火焚心,可聽聞此言,還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氣,面色動容。

賈環之外,隆正帝與衆臣亦是紛紛動容不已。

隆正帝起身,走出龍椅,走到陳廷敬面前,深深一揖,動.情的喊了聲:“國老!”

其他人,自李光地始,亦紛紛深深一揖,口服心服的喊一聲:“國老!”

陳廷敬連忙跪下,對隆正帝道:“陛下謬讚,此乃爲臣之本分。此事,真正虧欠的,還是明珠郡主和寧國侯。”

忠順王卻笑了聲,聲音柔和道:“陳相不必自責,杏兒身爲贏秦子孫,皇家郡主,備享尊榮十數年,爲國朝效力,只在今朝,這都是她該做的事而已。

若是這也叫虧欠,那自國朝以來,我贏秦皇族那麼多撫蒙古的貴女,又怎麼算?

本分之事罷了。

至於對寧國侯,就更不必要了。

他德行不修,已經被皇太后取消了親事。

想來,賈家的婚書都已經收回宮中了。

呵呵,皇上還是儘早下旨吧,也好讓阿爾斯楞早日帶着杏兒回扎薩克圖,早日盡心備戰纔是正理。

那可是十數萬哥薩克鐵騎啊……”

隆正帝聞言,心中暗喜不已,面色卻猶豫道:“可是,太上皇那裏……”

忠順王贏遈聞言,面色得意的瞥了眼臉色木然的賈環,呵呵笑道:“父皇昨日便閉關了,連今日大朝都取消了,龍首宮暖心閣業已被御林軍重重戒備。

別說是我等,就連母后都進不去。

太上皇既然說過,國朝大事由我等處置。

那麼這件事想來也不例外,更何況,那件事也算不得什麼國朝大事。

不過是恩寵罷了,他自己不自重,不知道珍惜,又怪的了誰……

平妻?

本王都沒有立過勞什子平妻,他倒是會玩兒……”

語氣輕.佻,含有鄙意。

牛繼宗等人的臉色又陰沉下來了,只是,畢竟乃是御前,不好與一位國朝親王頂撞。

而且,雖說就大事而言,此事上不了什麼檯面。

但細究起來,賈環確實有些理虧……

所以,他們雖然臉色難看,卻不好多說什麼。

賈環卻沒有太多顧忌,似乎準備破罐子破摔了,他冷笑一聲,道:“王爺自然沒有立平妻,不過,要是倡.優也能立爲親王側妃,想來貴王府也少不了吧。”

“你……放肆!”

忠順王聞言大怒,指着賈環呵斥道。

忠順親王好龍陽,已經不算什麼祕聞了。

神京城內最紅火的戲班子“玉堂春”,三大名角兒,都是忠順王的“入幕之賓”。

只是,即使一些馬屁文人將此當成雅事來頌揚,卻也只敢在背後說。

敢當面這般說他的,而且語氣還帶有如此明顯的冷嘲熱諷的,今天還是頭一回。

然而,儘管忠順王勃然大怒,賈環卻理也不理他。

他微微側着臉,對陳廷敬道:“陳相,如果只是銀子問題,即使破盡家業,想盡一切法子,我一定能在半年內籌集三百萬兩銀子,捐獻給朝廷,以作軍資。

如果是士卒問題,我雖然眼盲,但依舊擁有不畏死的勇氣,敢於爲國征戰。

長城軍團若是無法勝任作戰,我大秦還有黃沙軍團,還有霸上大營,還有藍田大營,還有其他四大軍團,總有不怕死的……”

“寧侯啊,我知道你明白我的意思。

經過西北一戰後,u看書()國庫裏真的已經沒有銀子了,國力耗盡。

然而真要再發動一場二十萬人級別的軍團大戰,別說三百萬兩銀子,就八百、一千萬兩銀子都未必能夠。

而且,這不只是銀子的問題。

我大秦士卒的確不怕戰死,但如果能少戰死一些,不是更好嗎?

扎薩克圖部的騎兵每多給長城軍團爭取一點時間做準備,每多殺一些敵人,每多挫其一分銳氣。

那麼我大秦軍團就能少戰死很多士卒。

你要明白,這不是三五百人那麼簡單。

那是三五萬,甚至更多老秦戰卒的性命。

我們是大秦的官員,我們要考慮的不只是一場戰爭的輸贏,我們考慮更多的,應該是大秦的國運!” 聽完陳廷敬之言,賈環沉默了片刻,而後,他在陳廷敬期待的目光中,緩緩的搖了搖頭。

賈環對陳廷敬一字一句道:“陳相,我很敬佩您爲國的忠心和犧牲奉獻精神,但我賈環自忖也不是什麼不忠不孝之輩,否則,我的這雙眼睛就不會瞎。

作爲榮國子孫、寧國傳人,眼瞎又算得了什麼?

爲我大秦,就算戰死疆場,也是死得其所!

這是我的志向,我也正是這樣做的……

若有人認爲我行爲不檢,德行不配,他可以強行收回我與明珠郡主的婚書。

但是,明珠郡主,絕不能外嫁扎薩克圖。

這是我的尊嚴和底線,也是我賈家的尊嚴和底線。

任何敢踐踏這條底線之輩,都將是我不共戴天的生死之敵。

我可以直言相告,我賈家之人,寧爲玉碎,不爲瓦全。

想殺我賈環容易,但想讓我跪着苟且,絕無可能。

還有……

陳相,我大秦的國運,絕不是靠犧牲一個女人就能爭回來的。

小子雖不懂什麼叫國運,但卻知道財富。

財富不是靠節儉就能節儉出來的,

而是要靠創造。

想來國運也是一個道理,都不是靠“節儉”就能夠省出來的,最起碼,不是靠如此“節儉”節約出來的。

而是應該靠陛下帶領文武百官,治理萬民創造出來的。

這,纔是煌煌正道!

若是後者爛了,你就算再節儉,也不過是讓一些蛀蟲多禍害一陣子罷了。

陳相,恕小子直言,您心中若是真有國運……就不該明哲保身到今日纔出聲。

你之前都做不到維護你心中的國運,眼睜睜的看着別人糟蹋。

如今,也不要要求犧牲別人去維護你以爲的國運。

那是你以爲的,卻不是我認爲的。

扎薩克圖部這些年能夠在厄羅斯的襲擾下堅持到今日,全靠我大秦在後方源源不斷的支援供養。

養兵千日用兵一時,如今到了該用他們的時候了,他們卻又來講條件,陣前要挾,卑劣之極。

這種情況下,朝廷要做的絕不是苟且屈從。

我們可以說服他爲國盡力,說服不通可以逼他,若是相逼也逼不通,還可以剿滅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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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相,這纔是當年太祖高皇帝以武立國的精神。

苟且一次,就會苟且第二次,只到苟且到整個國家的骨頭都彎了軟了。

您這不是爲國,您這是在害國。”

說罷,賈環不顧當今皇帝和兩閣閣臣難看的臉色,徑自轉身,甚至都不需要人領路,一步步的朝外面走去。

步履緩慢,但卻堅定。

只是,他的背影在其他人眼中,卻顯得那樣倔強、孤獨。

牛繼宗面色難看,用眼神請示隆正帝。

隆正帝眉頭緊皺,“不耐煩”的揮了揮手。

牛繼宗見之,躬身一禮,然後快步追上已經快走到門檻處的賈環,攙扶着他往外走。

出了御書房後,天上陰雲蔽空,下起了毛毛細雪。

牛繼宗看着面色肅然的賈環,嘆息一聲,道:“可是在怪罪我們沒有幫你說話?”

賈環搖頭,道:“這次是我理虧,將把柄落在人家手上了。牛伯伯若是再強壓之,反而不好。”

思維冷靜,條理清楚。

牛繼宗有些詫異的看了眼賈環,而後道:“這倒不是關鍵的,最關鍵的是,其實從一開始,我們就都不大看好你這個婚事。

只因爲太上皇強壓,我們不好多說什麼。”

賈環聞言,沉默了下,點點頭。

牛繼宗一邊扶着他往外走,一邊道:“忠順王權傾朝野,我爲何卻敢與他當面對着幹?

重生千金歸來 其實明眼人都知道,當今皇帝被廢的可能性,基本上沒有。

若說剛登基時尚那麼一絲可能,到了今時今日,就絕無可能了。

既然皇帝肯定不會被廢,那麼忠順王就註定不能上位。

想來,這一點你也早就看明白了。

你既然看明白了這點,就應該明白,太上皇爲何會將明珠郡主許配給你。”

賈環聞言,依舊沉默,再次點點頭。

牛繼宗見之,皺眉道:“那你可知,你若是娶了明珠郡主,你現在是風光了,可是……”

說到這,牛繼宗左右看了看,確定無人能聞後,才壓低聲音道:“可是你可曾想過,待皇帝真正掌權之日,你又該如何去保住忠順王的一條命?當今可不是心胸寬廣之人……

正是不想讓你日後萬般爲難,所以我和你溫叔叔他們,纔沒有出言幫你。

能趁這個機會斷開與忠順王的干係,又不傷太上皇的顏面,這是難得的好事!

你不要……”

牛繼宗話沒說完,忽然停止了。

並且還帶着賈環住了腳步。

不遠處,一頂暖黃繡梅傘緩緩走來,傘下之人,身披一身狐裘大氅,孑然而立,身姿颯然。

“牛伯爺,環哥兒交給我就好,我送他出宮。”

贏杏兒眼睛依舊明亮,氣度依舊從容,只是臉上慣有的微笑卻不見了蹤影。

牛繼宗看了看身邊同樣肅穆着一張臉的賈環,嘆了口氣,對贏杏兒道:“軍機閣還有要務處理,就勞煩郡主了。”

贏杏兒淡淡的點點頭,道:“是我該做之事。”

牛繼宗面色複雜,拍了拍賈環的肩膀後,轉身離去。

若不是她的出身,單這份氣度,就是絕佳之配。

只是,可惜了……

“環哥兒……”

待牛繼宗離去後,贏杏兒很自然的走到賈環身旁,鵝黃小傘遮在了他的頭頂,反將自身露在雪中。

賈環聞聲,輕輕一笑,側着臉道:“別怕,沒有人能將你帶去你不喜歡的地方。”

贏杏兒也笑了,明媚如初。

她將傘換到左手,最後想了想,乾脆收起了傘,兩人一起露在雪天裏。

她右手挽住賈環的胳膊,道:“我不怕……不過,這件事就交給我去處理吧。

雖然太后那裏哭也試過,跪也試過,都不管用。

但總還有別的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