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鳩瞥了眼這馬車的裝潢,也不知道是哪一大戶人家出行,只是這個天早就出門確實是少見。

馬車車廂與二人擦肩而過的瞬間,涼風吹起了那車簾。

幽邃晦暗處,只聽得『嗖』的一聲,撥開了層層水霧,對準了關鳩脆弱的脖頸。

關鳩手中的黑傘徑直從身側落下,打掉了襲來的冷箭。

避開了第二發的箭枝,緊接著來了第二發。

還未待關鳩再有動作,卻被一柄花傘勾到了樓琰身側。

同時,一道氣勁自樓琰手中發出,將那馬車炸開。

轟然的一聲巨響,掀開了一日的序幕。

許是氣勁太過強大,震得地上的青石板碎裂開來,街畔的金川河掀起水浪,那些早早開業的商販們又急忙關門收攤,生怕這災禍惹到自己頭上。

借著這震動的餘波,樓琰抓著關鳩的后領退到了五十步外的地方,穩穩落下。

受得驚嚇太大,那棗騮馬前蹄一揚,伴著一聲嘶鳴,就揚長而去。

馬車的殘骸碎了一地,那躲在車裡的刺客和趕車的馬夫借著先前那股氣勢一躍而起,二人皆穿著一身漆黑,手中的長劍映著寒光。

觀兩人的修為只不過是二品出頭,出手倒是十分利索。樓琰心裡清楚,這兩人是經驗老道的刺客。

關鳩此時已經化出手中的長刀,心中一陣惱怒,只想著將眼前兩人給劈成兩半。

兩把長劍自當空襲來,目標只在樓琰身側的關鳩,許是見一事不成,拚死也要將關鳩給一起帶走。

樓琰一把將關鳩推開數步,膝蓋微微屈下,腳下一擰。

隨著身子轉動,劃出了一道銀色的光弧。

一息間,兩名刺客只感覺胸口一陣劇痛,瞬間席捲周身。

銀芒閃爍間,映出二人驀然瞪大的瞳色,胸口的衣服已經被劃破,藏在下面的肌理被徹底割開,割開了胸骨,割斷了氣管。

半空中綻開一道血霧,二人頹然跌落下來,流淌出來的血水順著青石板的縫隙落入河裡。

猛然間,二人身體迅速膨脹起來,宛若幼鳥要掙脫蛋殼的束縛一般。

樓琰眼疾手快,花傘徑直拋去,翩然落到了兩具屍體中間。

只見樓琰口中念念有詞,一道細微光芒在兩人身上浮現,原先脹起來的屍身迅速乾癟下來,只是留了一地的膿水。

而那把花傘的傘面也受到了影響,破開了好幾個大洞。

這場突如其來的刺殺便虎頭蛇尾的結束。

關鳩識趣撐著手中的黑傘走了過來,替樓琰擋了風雨。

「我說了,在我的庇護下,你不會有事。」

見外面沒有動靜,個別膽大的悄悄放下木閂,瞧一下外面的狀況。

「你們有空閑的去南都府抱官,讓他們過來收屍。」

說著,樓琰搖著手中的紙扇,領著關鳩往城門外走去。

……

還是來到了先前的城隍廟外,只是這時候站定了四個頭戴著黑紗純陽巾,穿著雜色大袖衫的老學士。

身後站著四個學童給他們打著紙傘。

「張學究、吳學究、徐學究、宋學究,好久不見。樓琰這廂有禮了。」

樓琰朝四人恭敬地拱手,執了弟子禮。

四人捋了捋鬍鬚,都是坦然受之。

學究素來便是學府內學生對教書先生的尊稱,能擔得起學究稱呼的人一般都是學問和修為皆是不俗的儒生。

雖說學府從來不插手南都府的政務,但天下學子有一半是來自江南,而江南才子大半又是來自南都城的學府。

可說是桃李滿園,其影響力之大,南都城內的其他府衙都要避讓三分。

吳學究看了眼身後一言不發的關鳩,眉頭緊蹙。

「樓琰,你身邊的人怎麼換了。」

「這是我從酆都府請調來的,對於禮數並未有了解,請四位見諒。」

「難怪。」吳學究立馬露出了瞭然的表情。「只是,樓琰啊。別怪老夫多嘴,雖說你是奉天旨意,這權柄如何去用可也要好好把握。」

「所謂近君子,遠小人,此為處世之道。」

其他三個發須皆白的學究也表贊同地點頭。

這話雖是在規勸樓琰,實則在暗貶關鳩。關鳩學問不大,但眼前那老頭話里的弦外音,他還是聽得明白,

關鳩微微低頭,先前因那場刺殺的陰翳仍揮滅不去,又被眼前老頭暗搓搓地諷刺一番。

心中升起團怒火,攥緊手中的傘柄,骨節泛白。

樓琰臉上浮出一抹笑容,朝吳學究拱手。「先生所言確是,弟子受教。」

「只是,陽明先生曾有言:天地化生,花草一般。何來善惡?子欲觀花,則以花為善,以草為惡;如欲用草時,復以草為善。」 之前江晨也在隔牆竊()聽過趙王所說的話,這也算是他的殺手鐧,江長安這些事都清楚,所以他會去竊()聽很正常。

江晨點了點頭,等著江長安接着說下去。

江長安接着說道:「這人的身份齊王並沒說,但我聽他所說,好像是從東海而來。」

江晨這下完全愣住了,下意識地問了句:「東海?司馬越?」

江長安道:「沒提到東海王的名,只大致提到是東海而來,應該跟東海王有關,他們後面就提到了遺詔,然後還說,已遣多人入了長安。」

江晨眼睛瞪大:「遺詔?有沒說是誰的遺詔?」

江長安搖搖頭:「這就沒說了,有些話說到非常重大的,他們聲音就小下去,就聽不大清楚了。」

江晨嘆了口氣:「我們這竊()聽的東西,質量還是不行啊。」

江長安笑道:「能聽到這些都算不錯了,隱隱約約能聽到,再猜上一些,還算是可以了。我還聽那人說,還帶了些人進入了長安,讓齊王放心,一定能成事。」

江晨眉頭大皺:「放心?成事?這人來長安是要搞什麼事嗎?」

腦子一轉,想到上次劫殺趙王司馬倫,好像就是跟司馬越有關,因他傳聞有司馬熾的遺詔在趙王手裏,而他是司馬熾師,所以拼了命要找到司馬熾的遺詔,但因江晨破壞,沒能得手,還被滅了一百多個殺手,趙王司馬倫酒精中毒死後,流落出去司馬熾的遺詔,江晨他們叫了吳天去找也沒找到,難道司馬越司馬熾找到了?

這非常有可能,司馬倫的兒子司馬馥就是個紈侉,什麼也不懂,司馬越有的是人,也有這野心,他能早於司馬馥找到司馬熾的遺詔也不是不可能。

遺詔,新人,難道這次又要在長安搞什麼事不成?

江晨非常不確定,這些他知道一點又搞不清楚來龍去脈的事,讓他心裏咯得慌,誰也不知道是不是針對自己和身邊的人。

想了想,這事要弄清楚,至少新來的人在哪兒,是想幹嘛的,這些弄明白了,才能有的放矢:「這樣,你回去叫上大柱和馬姑娘,跟他們說這事,讓他們去把這事打聽清楚。遺詔的事不要提,就說那個東海來的人的事,我想他帶來的人應該不少,人少了搞不了什麼事,是外來人,又新到長安的,應該能比較好打聽到。」

江長安想了想道:「要不就讓大柱和馬姑娘在『天上人間』邊隱著,跟着那個東海來的人,他才到,總要去安排好那些新來的人,應該能找到他們隱在了哪兒。」

江晨點點頭:「不錯,就這樣,叫他們來這守着,如果這個東海人不離開,再按剛才說的鋪開了找。」

江長安笑道:「只要他出去,我想憑着大柱那鼻子,還有馬姑娘的武技,這人根本發現不了。」

江晨也笑了:「他們追到鮮卑部落都沒被人發現,在長安追一個人小事了。去吧,儘快,別宴散了才來就沒意義了。」

江長安急忙拱手去了。

回到廳池,幾人的唇槍舌劍還在繼續,賈謐臉色稍好些了,有人來給他分擔壓力,加上司馬冏,勉強能和江統抗衡,其實這更可看出這江統其實比他們有才得多,一對二並不落下風。

江晨晃眼看去,跟司馬冏來的那個東海人還在,看那樣子,酒已喝了不少,司馬冏說話的時候,他不時還插一嘴,司馬冏也沒太大在意,江統也有些疑惑,他也沒見過這人,搞不清楚這人是什麼身份,說話間就有了顧忌。

再望向江統那面,卻不見了裴憲,江晨腦子一轉,就想到了,對於現在的裴憲來說,那就抓着任何機會去跟秦香蓮幽會,現在司馬冏一個人在廳池裏,那就說明秦香蓮只是一個人在院子裏,這是個好機會,難說又能找到機會與秦香蓮會上一會。

江晨不由暗暗好笑,這裴憲是真的色膽包天,上次才被司馬冏砸了一爵,這次又不死心。

想到裴憲,江晨心裏又一動,人往下挪,轉到了最下首的位置上,這兒正對着上首賈謐他們,他挪過去的時候,正好賈謐抬頭望向這方,他伸抬起向賈謐招了招,意思是跟賈謐有話要說。

賈謐看到他的動作有些奇怪,但知道江晨不會做出無意義的事,趁著司馬冏和江統正論得激烈,他站起來向著另外一個方向走了。別人見他站起來離開,也沒在意,畢竟吃多喝多,怎麼也要去茅房,賈謐地位高,卻也不是神不用拉撒,還沒見過誰不拉不撒堅持一晚的。

見沒人注意自己,江晨慢慢向著賈謐走的方向挪過去,出了廳池,果然見到賈謐在等着他,他鞠身一禮后,拉了賈謐往邊上,嘴裏說道:「前兩天裴憲趁著齊王殿下不在,偷去跟齊王殿下的新歡幽會,被齊王扔了一個酒爵打到大腿。」

賈謐聽得模明其妙:「啥意思?」

江晨微一笑:「剛才我看了,裴憲不在廳池裏。」

賈謐腦子這下轉過來了:「你是說裴憲又趁齊王在這兒,去找那誰誰誰幽會了?」

江晨笑道:「咱不是要讓齊王和江統他們結更深的仇嗎?常侍你想,齊王殿下盛怒之下,會不會一舉殺了裴憲?」

賈謐眼睛一亮:「殺了當然是最好,不殺,讓那裴憲出點丑也是好的,哈哈!現在要讓齊王去抓,正好拿到的話,裴憲不死也要脫層皮!」

江晨笑道:「是的,就差個人去通知齊王了。晚了可就沒意思了。」

賈謐哈哈大笑:「這個簡單,我到時遣人去就是。齊王和江統這樣動嘴沒意思,要是動手打起來,那才是好玩!」

江晨微微一笑,如果裴憲和司馬冏打起來,江晨並不會擔心秦香蓮,他們早預演了這樣的情況,比如幽會的站位,一定要讓秦香蓮面對着的是門口,能第一時間看到進來的人,如果司馬冏跑進來,秦香蓮能馬上改變自己的樣子,讓司馬冏以為是裴憲用強,還有就是言語上,看到有人來時,那秦香蓮要換一種狀態,要讓司馬冏看着就是裴憲在拉扯著秦香蓮。

細節決定成敗,這些在之前排練過,所以上次裴憲被打也是如此,司馬冏看到的就是裴憲在用強,其實是秦香蓮半推半就,但手上動作不一樣,站們不一樣,看着是完全不同的感覺。

賈廢說着說着,聲音慢慢低了下來,似是在自言自語:「那東海王世子司馬毗來這幹嘛?怎麼和司馬冏搞一塊去了?」

聲音很輕,江晨距得近,稍聽得到司馬毗這名字,他心裏一凜,難道真有大事不成?不然怎麼東海王世子司馬毗都會出現在了長安?

他沒敢說,也沒敢再聽,還稍稍離開了賈謐一些距離,表明自己沒有聽到賈謐在說些什麼。

賈謐自言自語完,也沒想明白這其中有什麼關竅,只能作罷,現在更主要的是看司馬冏和裴憲的熱鬧。

揮揮手讓江晨先走。江晨行禮后回到廳池,過了一會,賈謐才出現在廳池,他招手叫過自己的一個隨從,與他耳語了一番。

江晨望去,那個隨從臉上愕然了一下,然後又笑了,點點頭向著賈謐鞠身行了一禮後去了。

賈謐笑吟吟地坐上自己的位子,端起桌上的酒爵敬了司馬冏,喝乾又倒一爵與司馬毗喝乾,看得出這下心情好了不少,一點也看不出剛才被江統氣得臉紅青脹。

過了一會,有一個司馬冏的隨從走進了廳池內,他急步走到司馬冏邊上,也是在司馬冏耳邊耳語了幾句,本來還是只和江統打着嘴仗的司馬冏臉色一下紅到了耳根,站起來一指江統:「老匹夫,瞧你的人乾的好事!」

想是氣極,順手拿起了桌上的酒爵向著江統就扔了過去,反正酒爵是桌子上最順手的東西,只是司馬冏怒極之下,準頭欠佳,就算江統完全沒準備,也沒砸到江統,從他身邊飛過,卻正好砸到了邊上的張禕頭上。

張禕晃眼見到有東西飛來,想躲卻哪來得及反應,剛想躲,頭上就著了一下狠的,他啊地一聲,一點也沒反應就倒在了桌下。

司馬冏盛怒之下,也沒看到自己扔的酒爵扔到了誰,罵完扔完,一拂袖向著內院裏急步走去,其他隨從一時莫明,但主公都走了,他們哪還會再繼續喝酒,嘩啦啦跟着司馬冏也向里走了。

這些場景是江晨在告訴賈謐后就預計會出現的,他也沒太關心這火爆場面,江晨一直在盯着那個來通知司馬冏的人,在司馬冏走的時候,他也跟着走了,只是走的時候,隱晦地看了下賈謐,不用說,這是賈謐安在司馬冏邊上的人,當時在賭場時挑起司馬冏和江統的武()斗,估計也有他的功勞。

江統還有些莫明其妙,自己雖然與司馬冏有斷臂之仇,但之後已說清,並不會追后賬,剛才只是打嘴仗,大丈夫都是動口不動手的,也不明白怎麼司馬冏突然間就發怒然後動手了。

他望了望周邊,這才看到了倒在桌前的張禕眼睛緊閉,頭上有血滲出,也不知道生死,這一下不由大驚失色,急忙叫了自己的隨從,把張禕扶了起來,看張禕還是沒一點反應,急忙又再呼人去喚了大夫,這一亂,他也沒發現,自己邊上有一個裴憲沒在。內容還在處理中,請稍後重試! 這一身的岩石鎧甲本就是不是為了防禦錘擊,只是用來防禦那些利刃攻擊的。

現在那把傷到它的骨質大刀已經徹底斷裂,石角犀也自然不會再去維持那身妨礙行動的岩石鎧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