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麼貴?方高仲當然付得起,但他依然討價還價。那方士說,你的命相貴不可言,付100吊錢還貴嗎?

方高仲聽了恭維話,還是有些不情願,那方士已看出,便又來一句,不過,這個做帝王的徵兆要得到應驗,還要策略。方高仲聽他說到這裡不再討價還價,便催他往下講。那方士說,要我講出來,還要加50吊錢,否則,我不講。方高仲說,我答應給,你講吧!那方士說,你把150吊錢給了,我再講不遲,將來你真正做了帝王,我可沒有機會接觸你了,就是接觸了,豈敢談錢?方高仲聽他說得有道理,更想他為自己圓帝王之夢而出謀獻策,哪怕這個想法有些荒誕也願意這麼想。此刻,寧可信其有的方高仲自覺地摸出150吊錢奉送於那方士。那方士接道,你從現在開始,就可以製作一件紫袍穿在身上,並且要更多地團結民眾,尤其是方姓宗族,以收買人心,這樣可為日後稱帝營造社會背景和人際優勢。

別說了,別說了。你這麼講,可把我嚇出了一身冷汗。方高仲額頭上還真的冒出了米粒大的汗珠。原來旁邊有人,他擔心被偷聽而惹出事端,便湊近那方士低聲講,紫袍仍龍袍,是皇帝穿的,我一個地方小小的知縣若穿了紫袍,不是野心示現,惹火燒身嗎?這個使不得,我哪裡敢自製紫袍穿在身上?如果這樣做了,會招來滅門之災。那方士也放低嗓音勸他,這是天意,你有成就霸業登基命相,縱然有千災萬禍,也會化險為夷。方高仲聯想夢中情景,內心迷亂,良久不語。那方士又開示,你現在自製紫袍當然不能穿在公堂之上,那樣顯山露水必然招禍,你應該韜光養晦,從公堂回到家裡可以紫袍加身,蘊藏帝王威儀,應集結方姓族群,暗中擴大勢力範圍,一旦具備天時地利,霸業可成。

不久,老態龍鐘的方紹德病死家室,最終如願以償地安葬在他生前就已造墳的蛇形嶺。末七的那天晚上,方高仲夢見父親走到面前,滿臉喜色地說,兒呀!我下葬的地方太好了,是一塊滋養帝王將相的風水寶地,你日後如果紫袍加身登基稱帝,應來拜祭相告,為父在冥府亦甚欣慰。

方高仲醒來,異常激動,他拍醒身邊的妻子說,那方士為我解夢,說我將來可成霸業登基稱帝,剛才又夢見家父說出類似的話來,本來似信非信的我,還真有點相信了。妻子也激動不已地講,要是你做了皇上,我可就是皇后了,夫貴妻榮,我是哪輩子修來的福份哦?!方高仲伸手輕輕搡一搡她,就吩咐,你明天到市肆去扯一塊製作一件紫袍的布匹,我就按那方士講的辦,每天從公堂回到家裡穿,直穿到從家裡走進皇宮端坐在皇位上為止。那個時候,你是皇后,而我寵愛的不光是你,應該是三宮六院里的嬪妃。妻子突然氣怒地掐他一把說,如果那樣,我不巴望你登基稱帝,就做一輩子知縣好了。

夫妻倆在床上說得起興,一場巫山雲雨下來,天已大亮。方高仲卻疲軟地躺在床上,繼而打起呼嚕。妻子扯醒他說,你是知縣,要去衙門當班,怎麼可以像平民懶漢一樣貪睡?方高仲一個骨碌起床,洗漱后,再次吩咐她到市肆商鋪扯取紫色布匹,以製作紫袍,讓他在家裡偷偷地做一個暫且不能公開的准皇帝。

偏偏有一次,一個鄉紳為爭土地與人打官司,這鄉紳本來理虧,要是公正判決,必然敗訴無疑。此時,他動用心計,在具狀前夕,賄賂知縣方高仲500兩雪花銀。次日升堂,又出人意料,方高仲判決鄉紳勝訴,敲響的驚堂木才放開手,一個身穿蓑衣、葛布褲腳上帶有泥星的中年漢子,驀然走出聽眾席,一膝跪在堂前,抬頭瞄著方知縣大叫冤枉。

方高仲哼了一聲,說此案已判,你有何理由翻供?中年漢子站起來大聲講,判決的案子照樣有破綻。方知縣指著中年漢子說,你胡言,判定的案子水都潑不進,哪有破綻?中年漢子轉過身背對方知縣,面朝堂前聽眾,扯開嗓門講,一個好端端的雞蛋平常看起天衣無縫,毫無破綻,可是將它放進鹽水裡一泡,就會泡成鹹蛋。如果雞蛋沒有破綻的話,那麼鹽水怎麼會泡進去?雞蛋又怎麼會變成鹽蛋呢?

這時,聽眾席上的聽眾都哄堂大笑,笑過之後,幾乎都贊成中年漢子的意見,有的甚至鬧將起來,大聲叫嚷,方知縣判案不公,要重判。這弄得方高仲好不尷尬,臉上白一陣,青一陣。

鄉紳非常恐慌,他從原告席上站起來,雙手不停地揮動,嘴裡說,方知縣判定的案子不會有錯。可這個聲音敵不過眾多的聲音。中年漢子還當著聽眾大聲說,如果這個案子不重判,我們要到知府擊鼓鳴冤。這下可把方高仲嚇住了,他迫於無奈地緩和口氣說,好的,重判,重判。你們也不必到知府擊鼓鳴冤。

鄉紳聽了這話,氣成一張茄子臉,半晌不言語。顯然到了最後,他的官司打輸了,方高仲未能偏袒他,過後也沒有將他送出的500兩雪花銀退還。

鄉紳心裡非常不平衡,企圖找個岔子,誣告方知縣。他左思右想一個晚上,疲憊地睡去,次日凌晨,頭腦變得清晰,他忽然自言自語,有了,我已找到方知縣「大逆不道」的證據,只要上知,他準會垮台,說不定還會送上斷頭台,被誅滅九族。身邊的妻子醒過來問,你說方知縣「大逆不道」指的是什麼?鄉紳說,我那次送500兩雪花銀到他家去,發現他端坐在客廳上,身著紫袍。妻子說,這有什麼?鄉紳一拍妻子,叫道,你哪裡清楚,這可是冒稱皇帝的大罪,一告發,方知縣準會完蛋。 妻子說,這樣吧!你今天到衙門去會一會方知縣,提醒他一下,看他退不退還我們送去的500兩雪花銀,就是退一部分都行,那麼你就不必告發他了,證明他還有點良知。鄉紳當即披衣起床,伸一個懶腰后說,那也行!為了這場官司他開始的確是偏向我們家的,只是那個穿蓑衣的中年男子說了一番話,讓這個案子重判,民憤大了,方知縣無可奈何,所以我們最終還是輸了官司。但我不管那些,只看結果,既然你方知縣得了我的好處,就應該堅持立場,不堅持立場,就應該把我送的東西退還。妻子還問了一些細節,說照她的意思辦不會錯。鄉紳「嗯」一聲,麻利穿好衣服,洗漱罷,吃過早點,就出門乘坐一輛馬車直奔縣城的衙門而去。

到了衙門口,一個腰束牛皮帶手執皮鞭的保安攔住他問,你找誰?鄉紳說,找方知縣。保安再問他是哪裡人,叫什麼名字,找方高仲有什麼事,鄉紳一一答覆。只是在回答什麼事的問題上,輕描淡寫地說,方知縣知道的,上次打一場爭土地的官司,我是原告……鄉紳說到這裡就戛然而止。那保安又問一聲,你是要再遞狀子方知縣嗎?鄉紳說不是,只是想見他。那保安把手裡的皮鞭放在一條長凳上,便走進大門裡邊,叫出一個老頭,讓他坐在門口看守一會兒,自己就進縣衙通報方知縣。

衙門前的攔杠依然沒有移開,鄉紳只好在這兒等。天氣悶熱,門邊是一個涼亭式過道,外人不讓坐,老頭坐在那裡還搖著一把大蒲扇。此時,天上的太陽像一個大火球,炙烤得路面都發燙,站在露天里等候的鄉紳已經熱得渾身汗流,他擦一把臉上的汗,打算退到路那邊一棵梧桐樹下歇陰,可剛轉過身,那個去縣衙通報的保安就轉來了,沖著鄉紳講,穆民,你回去吧,方知縣不在。

他幾時在?穆民想改日再來,便問他。那保安又拿起放在長凳上的那根皮鞭,甩一下,練練手勁,心不在焉地回答,方知縣幾時在,我怎麼知道?穆民再抬手擦一把臉上的汗,只得怏怏告退。

在暴烈的太陽光照射下,他拖著的影子越來越短小,在蹲著一對大石獅的知縣門前徘徊著,平時感覺自己在鄉下還挺風光的,這一刻卻感覺自己異常的渺小,甚至還有幾分猥瑣。

第二天,穆民又趕赴縣衙門口,問那個依然腰束牛皮帶的保安,方知縣今天在嗎?保安瞅著他反問,你天天找方知縣幹嘛?告訴你,方知縣忙,哪裡有時間見你?保安記得昨天通報穆民的事兒,方高仲不高興地說,你就向那個打輸了官司又來扯皮的穆民回話,說我不在。這話餘音在耳,保安已領會方高仲的意圖,所以現在對他態度生硬。穆民知道保安不可能放他進去找方高仲,昨天回去和妻子商議寫一封信託衙門口的保安送給方高仲,現在他伸手在貼身的內衣里摸出一封密封得挺好的牛皮紙包裝的信走近衙門口的過道,遞給保安說,麻煩你親自交給方知縣,我在這兒等你回話。

保安猶豫一下,又把屋裡那個老頭喊出來坐在這裡,他則拿著這封信興沖沖地往衙門裡間走去。

衙門內是一個廳堂連著一個廳堂,每個廳堂里都有4根朱紅漆亮的廊柱,廳堂橫頂上均掛有牌子,分別上書「農事坊」、「工事坊」、「商貿閣」等不同名稱,廳台上端是辦公的台案,台案是一排座位。眼下各個廳堂都有縣衙不同級別的官員忙碌不同的公務。廳堂與廳堂之間都是鑲嵌著青條石的天井,有著良好的採光、通風作用;天井四周也是青條石鋪成的過道,有的一掌平,有的地勢略高,便成礓礤。那保安熟練地穿過第5個廳堂,到了第6個廳堂,便是「斷案府」,這裡與其它廳堂不同的是上頭牆面上有兩個粗重的黑體字:肅靜!

在「斷案府」台案后坐著身穿七品官服,頭飾大夫冠冕的方高仲,他一臉威嚴,正在受理一起民事案。台案前面分坐兩排人,其中有原、被告和列席聽眾。那保安過了天井,上了礓礤,就到了「斷案府」的下座,他站在那兒靜候片刻。坐在方高仲旁邊的知縣副手發現了他,就離座從側面繞過來,那保安迎上,手掌一窩,湊近知縣副手低聲說,方知縣有信件。說著把穆民的信件遞給他。知縣副手即刻離開而繞過原道回座,將信件悄悄放在方高仲面前的台案上。

那保安見方高仲正忙著斷案,也不知啥時候看穆民的鳥信,便轉身回返,來到衙門入口,對正在焦急地等候著他的穆民說,那封信方知縣還沒有時間看,你先回去,過兩天再來。

穆民還真格沒譜了,他想登門找方高仲退還那500兩雪花銀,可是沒有機會見到方高仲。方高仲的家最近已從衙門外搬至衙門內官邸,一般平民不得入內,衙門口均有保安攔阻、盤問,並向住在裡面的官吏通報情況,只有獲得允許,方可進入。

穆民心裡很煩,還真想回家去打點盤纏,就方高仲在家私穿紫袍冒稱皇帝的一樁「大逆不道」的罪過具狀送達京城,告發方高仲,以圖報復。他回到家裡,說出這個意圖。妻子說,這樣吧!你近幾天再去縣衙一趟,要是方知縣看了你的信,願意退還500兩雪花銀,這個事兒不就算了?再說,你想到京城告發方知縣倒好,要是沒有告發,又暴露了形跡,冒犯了知縣,可不好收場。穆民眼珠子一挪,乜斜著妻子講,你不懂,這事不告則矣,一告就發。看他方知縣有幾個腦袋不當葫蘆砍。妻子沒有再和他理論,竟自忙活去。穆民暗想,妻子的話也有些道理,如果方知縣看了他遞去的信函,退還那500兩雪花銀,不就算了,何必大動干戈?

第二天,穆民又趕到縣衙門口,出乎意料的是那保安對他熱情多了,並且身上摸出一張帖子邊遞給他邊說,穆民,這是方知縣給你的一張賦稅減免帖,一般人可是享受不到這種待遇。穆民仔細看那帖子上蓋有江東縣「農事坊」大印,上書抵減價值500兩白銀的賦稅。得到這張賦稅減免帖,他並不滿意,眼下正值仲夏,還不到收穫季節,村子里,包括他這個鄉紳家都在鬧糧荒,如要糴米,這張賦稅減免帖拿到市場畢竟不能當銀子花,若是到當鋪當錢,也會被砍價。穆民懂得這些,對保安說,這個東西,只是官吏收稅有用,我持有它也算有用,可難解燃眉之急。他的意思保安沒有完全領會,也不知這個人與方知縣是什麼關係,見他還啰嗦,不再那麼客氣地說,方知縣對你夠開恩了,你該知足了。 回去過了一夜,穆民總覺這張賦稅減免帖不好,天亮就拿著它出門徑直往縣衙門走去。臨行時,妻子攔阻不住他,只在後面數落,人家是知縣,你給了他好處未辦成事,你再去找他,他給了你一張賦稅減免帖已經不錯了,你還要去找他會惹禍的。穆民把這話全拋在腦後,他來到縣衙門口,保安正在噼噼叭叭甩皮鞭練手勁,看見穆民站在衙門欄杠外面,就停下來問,你天天來找方知縣幹嘛?方知縣給了你一張賦稅減免帖已經格外開恩了,你還要怎麼樣?穆民臉上現出一絲苦笑,他掏出身上的賦稅減免帖遞給保安;保安開始沒有接,猶豫了一陣,見他伸過來的手一直沒有縮回,便接了。正要再次訓他,穆民卻搶先開腔,勞駕你把這個退還給方知縣,還請捎一句話,叫方知縣還我500兩雪花銀。要不,我會天天來找他。保安似乎明白什麼,心想:你找方知縣辦事未遂,難道想把送出的500兩雪花銀要回不成?哪有這種事?我在縣衙做保安十多年,還是頭一次碰到。真是吃了豹子膽,看方知縣怎樣治你。

穆民又重複剛才講過的話,以催促手持賦稅減免帖的保安快走進縣衙內向方知縣退貨討銀。保安愀然作色地講,你最好放明白點,回去不要再來了,我把這個東西退給方知縣,你也不必找他討還500兩雪花銀,到時候你會吃虧的。說著,他又要把賦稅減免帖還給穆民,穆民退後一步,說不要,口氣卻很堅決,我不但要討回500兩雪花銀,而且差一兩都不行。

這是你說的話么?那麼你等著。保安把手裡的皮鞭使勁地一甩,發出叭叭的響聲。他朝房裡面的老頭叫道,方伯伯,你出來坐,看著,別讓閑雜人員進來。那老頭是方知縣房族下的長輩,叫方大起,得到方知縣的照顧,才獲取這份差事。

當下方大起從屋裡出來坐在過道上,盯著穆民看,並且問道,你這位,這些時咋天天來?有什麼事?穆民正望著保安入內漸行漸遠的背影直至消失,才緩過神來看著坐在木板凳上的方大起,問道,您說什麼?方大起又把話重複一遍。穆民哈哈大笑,之後說,我天天來都白來了,我找方知縣有事,方知縣不解決,我還得繼續來。方大起感覺他說話不對勁,就像玩矮樁的賴皮,便也不再問原因,站起來說,方知縣不解決你的事兒,一定有他的難處,你最好不找他了,找煩了他,你會吃虧。

這一天,方高仲沒有升堂,保安找到他是在他的辦公大廳,方高仲看到保安跪著呈遞賦稅減免帖,有些吃驚,又聽保安說,穆民不要這個,說要什麼500兩雪花銀。方高仲接過賦稅減免帖火了,朝旁邊一扔,又拿起穆民前幾天由保安送來的一封信,他再過目一次,上面是這樣寫的:

方高仲:您好!

我的官司您也操過心,幫過忙,但最終還是打輸了。既然是這樣,就請您退還我送給您的500兩雪花銀,如果不能全部退還,至少請您退還大半!

余言再稟,祝頌大安!

穆民寫於農歷辛丑年午月已日

方高仲將信函撕碎,一拳砸在辦公檯案上,茶杯里的水都濺在手上。他抬起頭自言自語,真是不識抬舉,給他一張賦稅減免帖竟敢不受。又對保安說,穆民現在哪裡?保安敏感地回答,在衙門口,是不是叫他進來?

不!叫他滾蛋!方高仲顯得激動,他把手批在背後,在大廳里走一圈,略顯冷靜地對保安說,你對穆民講500兩雪花銀都花掉了,沒法退,事情雖然沒有成功,但已成仁,我作過努力。如果他還要糾纏,就不客氣。

保安說,我知道了。方知縣,這件事就交給我處理吧!方高仲點頭,保安退出大廳,響起橐橐的腳步聲,在方高仲聽來,像有什麼敲擊他的心壁,他不安地蹙眉。

穆民在衙門口等了一老陣,看見保安由遠及近地走過來,他靠近門口欄杠,抬起頭看保安樣子不好,臉孔板著,鼻孔哼了一下,他還是鼓起勇氣問,請問保安大人,我那500兩雪花銀,方知縣是不是願意退還?保安沒有回答,而是旋即拿起放在門口長案上的那條蒙了一些灰塵的皮鞭沉重地一甩,之後立著眼珠說,方知縣叫你滾蛋,你敬酒不吃吃罰酒,給你一張賦稅減免帖,你他媽的不知好歹,還不要,不要可以,什麼也沒有了。要是還賴在衙門口不走,你看,我這根皮鞭就不認人了。說著,把手裡的皮鞭甩得叭叭地響。坐在旁邊的方大起老頭也站起來說,你這個後生,就是不聽勸,我說過你要吃虧的。你現在走,還不遲。

穆民壓抑了很久,他控制不住自己情緒忽然咆哮起來,我就是不走,我要親自見方知縣,討還500兩雪花銀。邊說邊朝門口的欄杠衝撞,一隻腳還沒有跨過欄杠,保安就一鞭子抽在他腿上,夏天天氣熱,穆民穿得少,他眼睛一眨,一咬牙,縮了回去,他擼起褲管一看,腿肚側邊留下了一道血印。保安趕過來吼道,滾——要不,這皮鞭就不認人了。穆民不得不認風,掉頭落荒而逃。

這年深秋的一天,一個黑袍馬隊浩浩蕩蕩直奔江東縣衙而來,領頭的是一條漢子,腰佩寶劍,劍鞘下端還垂著一個黃色錦囊,他豹眼環目,一副兇相。騎著一匹青鬃大馬,在衙門的欄杠前陡然停住。原來保安遠遠看見這幫馬隊走近,就擺出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架勢站在那裡喝道,你們是什麼人?為什麼事來,為什麼來之前不通報一聲?若是胡亂闖進,我可要通報方知縣調集官兵,將你們通通鎮壓,重則問集眾謀反之罪,輕則問騷擾公務之罪。那漢子哈哈大笑,笑得脖子直往後仰,後面的紅馬綠駒跟來的隨從也跟著笑起來,那笑聲帶幾分嘲弄。這讓保安十分緊張,一看來者不善,他色厲內荏地問,你們說話呀!那漢子忽然從黑袍中掏出一綹彩布抖開,上面綉著「皇家御林軍」五個黃色字。他大聲地講,你看——快移開欄杠,我們要捉拿反賊方高仲。那漢子把一綹彩布朝後一扔,被隨從們接住橫拉著赫然昭示,好不威風。

保安雖然看得清清楚楚,仍然懷疑其中有詐。便說,你們有什麼證件,證明是「皇家御林軍」,又有什麼憑據證實方知縣是反賊?你們搞錯了吧!方知縣效忠天朝,愛護百姓,從未做過造反之事。 方大起也拄著拐杖走到欄杠前插話,是呀!你們有什麼憑證?那漢子解開劍鞘下的那隻錦囊,從裡面抽出兩件東西,其中一件是皇帝御賜的令牌,他就勢一亮。/class-4-1.html方大起立即跪拜,口稱,吾皇萬歲!萬萬歲!這保安來自鄉間僻野,未見世面,因不懂規矩,也就無知無畏,他站著木然不動,也不跟著念一聲。那漢子氣怒地抽出鞘中寶劍,陡然劈將過去,一道寒光閃過,可憐那保安頭顱落地,身子還站立片刻,就傾倒在血泊中。那漢子揮劍吶喊,這就是抗旨的下場。眾隨從也隨聲附和,方大起嚇得站立不起來,拐杖都拄不穩,走一步身子打顫,竟然跌倒在地,他乾脆不站起來,只匍匐著身子朝衙門邊的房屋爬去。

這時,從衙門內衝出一個士兵方陣,約有40多人,前面10人手執大刀、次后10人亮出弓箭、更后10人拿著長矛、最後10人扛著方天畫戟。他們與已闖入衙門欄杠之內的黑袍馬隊面面相覷,殺氣衝天。那條騎在馬背上的漢子指著身後隨從拉開的一塊印著黃字的彩布說,你們看見沒有,我們是「皇家御林軍」,特來捉拿反賊方高仲。那些士兵感到驚訝,一個長官模樣的高個子回話,方高仲是本縣父母官,愛民如子,未有造反之事,何為反賊?再者既然你們是「皇家御林軍」,為什麼發兵本縣不提前通報一聲?

馬背上的漢子喝道,住口!他又舉起皇帝御賜的令牌,那一排排士兵立即倒戈,伏地跪拜,念念有聲,吾皇萬歲!萬萬歲!聲音方止,那漢子接道,要是提前通報,豈不是給反賊方高仲通風報信?

士兵們一直不明白,到底方高仲造了什麼反?又聽那漢子叫嚷,一個個鴉雀無聲。那漢子忽然跳下馬背向衙門內的士兵們訓話,誰願意為朝廷立功,把反賊方高仲從縣衙里綁縛出來交與我們,免得我們殺將進去,動起干戈,導致生靈塗炭。一陣肅靜,那排士兵中的高個子忽然站起來說,我們平時做方高仲的手下衛士,今日反目擒之,實在有些做不出來。這樣吧,我為你們帶路,直抵方高仲公堂,由你們捉拿便是。

那漢子當即點騎兵20人,從馬背上下來,手持兵器,跟在他身後。又對高個子說,你們的士兵通通繳械留下,只派兩人帶路,前去知縣公堂捉拿方高仲。高個子不聲不響地將手裡的大刀放在地上說,帶路我算一個。並從士兵隊列中叫出一個矮個子,表示由他們兩人帶路。其他所有士兵見勢頭不對,也都先後放下手裡的刀、弓、矛、戟。幾名「皇家御林軍」從後排馬背上跳下,一一收拾這些置於地上的兵器。那漢子更加變得趾高氣揚,在高個子面前他把手一揮,用命令的口氣講,帶路。

高個子和矮個子一前一後地徑直走進衙門一進又一進大廳,到了知縣大廳,卻不見方高仲。那漢子帶著20個手持兵器的騎兵跟了進來,見大廳里空無一人,便喝道,今天如果抓不到反賊方高仲,你們兩個人的腦袋都要搬家。矮個子嚇得戰戰兢兢,瞅了高個子一眼,顯出幾分無奈,分明在埋怨高個子不該調他出來帶路。

高個子也分外緊張,他偏過頭,突然看見大廳北面牆根下一條紅蛇,便本能地趕去捕捉,卻遲了,只見紅蛇爬到台案底下,鑽進一塊木蓋下面的縫隙。高個子當即掀翻那張台案,然後撬開木蓋,下面是一個黑洞。那漢子與隨從也圍過來看,並用北方口音嚷道,反賊一定藏在裡面啦!

矮個子也過來看,心想:只要把方高仲逮住了,自己這個腦袋才可以保住。高個子搡他一下說,你下去。矮個子說,下去可以,這個地道黑咕隆咚,又很深長,我還真擔心方高仲從地道的另一個出口跑了。高個子說,你趕快帶幾名「皇家御林軍」到這條地道的出口看看。顯然,高個子和矮個子對這條地道比較熟悉。兩年前,方知縣曾下令手下的保安大隊長率領衙門士兵進行過一次戰備演習,他們倆都參加過,現在還記憶猶新,只是物是人非了。

那漢子明白高個子說話的意思,立即點10名隨從,交與矮個子,火速從這個大廳出去,直奔縣衙後院地道的出口處。在這兒,那漢子用寒光閃閃的寶劍指著黑幽幽的地道威嚇高個子,你下去捉拿方高仲,否則,我就一劍劈了你。高個子並不怕,抬起頭,臉上浮出一絲淺笑,淡淡地說,要是你劈死了我,抓不住反賊方高仲,你們回朝如何向皇上交差?交不了差,皇上不也就問罪於你們?到時候你們的腦袋也不一定能夠保住?那漢子獰笑著,將寶劍插回劍鞘,湊近高個子問,他媽的,我不劈你,你也該下洞去。

下洞可以。高個子說,你差兩個隨從給我點火把。那漢子依了他,他從大廳左邊的燈台上取來兩支火炬,交與那漢子指定的兩名隨從,再提起一隻備用油壺淋上菜油點燃,火花燒得撲哧撲哧地上竄。高個子躬下身子,摁住洞口,便往下跳,裡面砸出嘣咚的響聲。那漢子便催促兩個手持火炬的隨從一前一後地跳下,洞穴裡面寬敞,像一條巷子,因為深長而黑暗,兩個隨從都有些害怕,故而相繼抽出腰間的馬刀壯膽。高個子在洞內邊走邊喊方知縣,還編些假話說,方知縣不要害怕,「皇家御林軍」來招你領賞錢,快快出來……

我在這裡。高個子突然聽到洞內不遠處傳來一個輕微的聲音,很熟悉,憑感覺準是方高仲回話。付朝,你走過來,不要讓打著火把的人過來。被叫喚付朝的,就是高個子。他面對幽深而黑暗的洞道,一陣恐慌襲上心頭,馬上又恢復鎮定。心想:如果不捉住方高仲,讓他空手出洞,很可能因為拒捕就會死在「皇家御林軍」的刀劍之下,於是他回頭對兩個舉火炬的人說,你們先站在這裡不動,我進去勸說一下,免得大動干戈。

付朝摸索著約走了10米,抵達拐彎處,他突然被兩個人左右挾持著,付朝力氣大,正要反抗。左邊一個人低聲說,付朝,我是方知縣的保鏢費武,你不要動,動了別讓我手裡的匕首傷著你了;右邊一個也自報姓名,說他是方知縣的保鏢汪強。他們見洞口那邊火光閃閃,都悄聲問付朝,你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皇家御林軍」憑什麼要給方知縣送來賞錢?付朝一時語塞,少頃,繼續扯謊,當然是真的,至於「皇家御林軍」為什麼要賞錢方高仲,你們別問,我也不清楚。你們只管把藏匿在洞內的方知縣弄出洞口,就完事,其它事不要管,也管不住。說著,付朝摸出兩錠銀子,分別塞給費武和汪強,並悄聲問,方知縣在裡面嗎?

當然在,要不,我們當保鏢的,不就失職了?費武和汪強異口同聲地說。

此刻,站在洞道來路上持火炬的兩個人朝更深處反覆喊話,付朝,抓住方高仲沒有?這話讓洞內拐彎處兩個保鏢都聽見了,也更明白了。左邊的保鏢對付朝低語一陣,右邊的也如此這般。 他們兩人一前一後往內走了一段地道,不約而同地喊話,方知縣,朝廷派御林軍來不是抓你的,而是保護你的。||據說江東縣的土豪劣紳招兵買馬糾集叛軍與朝廷官吏作對,危害鄉里,所以御林軍前來馳援戡亂,方知縣應該恭迎才對,快快出來。方高仲忽然用火石點亮蠟燭火從地道休歇處出來,一臉惶惑地問,費、汪二人,你們所言是實?

當然是實。付朝從費、汪二人的背後走上前來,代為回話,還補充道,你有所不知,這次戡亂之後,朝廷還會給你賞賜。方高仲信以為真,拉著付朝悄聲問,我們江東縣是哪個在起兵造反?我怎麼不知道?

方知縣,本縣範圍這麼大,反賊造反都很隱秘,沒人通報怎麼知道?付朝這麼回答。

方高仲還是不明白,再問,到底是哪幫蟊賊在起兵造反?付朝回答不出究竟,本為欺紿之語,他靈機一動,聯想到鄉紳穆民與方高仲有事,衙門內外都在傳說人人皆知的那件鳥事,便說,還不是刁民穆民在起兵造反。方高仲一聽說穆民,他就憶起家中最近被盜了一件不可示人的寶物——他在家暗裡做准皇帝的紫袍。這很有可能是反賊穆民一干人把它盜走了。於是越發氣惱,提高嗓門,這次抓住穆民,我要親自處斬,並且將他梟首示眾,以儆效尤。說著,他把拳頭握得緊緊。

這會兒,機靈的付朝趕到前頭,悄聲吩咐兩個御林軍士收了馬刀,免得方高仲在地道中生起疑心,不肯出去,而惹出打鬥的麻煩。兩個御林軍點頭依允,見另兩個人左右一前一後把方高仲夾在中間走過來,他也臉上帶笑,佯裝歡迎。

這樣方高仲毫無防範,美滋滋地與他們一起爬出地道,抬頭看時,發現形勢不對,一個彪形大漢手一揮,將方高仲團團圍住,個個手按腰間馬刀,一團逼人的殺氣,就連剛才一起爬出的兩個御林軍士,也收住笑臉,手按腰間馬刀,陰鷙地盯著方高仲。方高仲瞟看付朝和費、汪兩個保鏢,發現他們都知趣地退至一邊。他正想說什麼,那彪形大漢瞅著他質問,你就是江東縣方高仲知縣嗎?方高仲拱手回答,小的就是。

你知罪嗎?那彪形大漢從腰間劍鞘里抽出一柄寒光襲人的寶劍指著他問。方高仲根本不明白犯了什麼罪,身子戰慄著說,小的何罪之有?他從付朝那裡聽說刁民穆民起兵造反,正要開口言說,那彪形大漢大聲吼道,你罪大惡極。說著,拿出那隻錦囊,從中掏出一塊白色布帛,展開來,上書:天皇敕令捉拿反賊方高仲!

方高仲一看,嚇得癱軟在地。此時,已是百口莫辯。兩個御林軍士攏來扒了他的官服,押著他隨領隊的彪形大漢一起出了大廳來到衙門口,又將他塞進一輛囚車。

方高仲披頭散髮,目光獃滯,暗裡自問:本縣到底幹了些什麼壞事,竟然招至觸犯朝廷的彌天大罪?他一直找不到答案,只好自認倒霉。他雙手扒住囚車柵欄,瞌睡似的眯著眼睛,忽然聽到那彪形大漢對一排御林軍士講,不但要將反賊方高仲押送京城處斬,還要將其家眷通通殺絕,以至株連九族,斬草除根,然後奏凱回朝。方高仲不由得嚇出一身冷汗,不覺哀慟傷悲,涕淚沾裳,他想自己一人領罪受死算了,還連累家眷房族,如此滅頂之災,是造了那門子孽哦!

當下,朝廷已派來新知縣就任,其他衙役未犯事的官銜職位未動,與方高仲關係親密者,有削職留用的,有遣送回鄉的。若是其親屬或方姓人氏,一律被皇家御林軍驅騎捉拿。至第4天,已捉拿798人,大都是方姓房族,男女老少均有,一律視為反賊同黨,被打入死牢。至14天,那領頭的彪形大漢接到朝廷欽差大臣傳達的聖旨,將這798名囚犯通通處死,以除後患。這成群結隊的囚犯從死牢押赴作刑場的荒野處斬之際,一個個大喊冤枉,在途中喊得最凶的囚犯被士兵一把抓住頭髮,反仰脖子,用馬刀撬開嘴巴割了舌頭,其慘無比。此舉殺一儆百,再無人敢叫冤喊屈,均沮喪無言,無不引頸受屠,只求快死。從午時到巳時押來的所有囚犯一個不留地頭顱落地,命赴陰曹。只見這荒野血沃深厚,腥風嗆鼻。這一隊身披黑袍威之胯下的行刑官兵打馬離開時,天空陡起烏雲,彷彿莫大的一塊孝布遮住了西斜的太陽。

在江東縣方高仲未被斬首,關在囚車裡,由兩匹黑馬拉著一路上快奔,趕馬的付朝,隨著皇家御林軍走了數月,曉行夜宿,來到京城已是初秋時節。方高仲照樣打入死牢,又過數日,審判官升堂,驚堂木一拍,質問雙膝跪地,一身臭穢正低頭不語的方高仲叛逆謀反可認罪。方高仲抬起頭吞吞吐吐地說,小的為江東知縣,平時唯恐不能為朝廷效勞,哪有謀反篡逆之心?審判官喝道,你死到臨頭還敢抵賴?方高仲大叫冤枉,審判官從座位上站起來喊,傳穆民——庭內待命的下官也介面喊,傳穆民——

片刻,方高仲最熟悉的一張鄉紳的面孔出現在眼前,難道是他誣告自己謀反?有一萬種可能,但沒有一種可能的事實依據,他正納悶兒。穆民指著方高仲說,你可記得你特別愛穿,卻只能在家裡穿的那件紫袍?方高仲愣了片刻,低聲回答,是有一件,數月前不知怎麼丟失了?穆民有些得意地笑道,哪裡是丟失了?是朝廷派便衣趕赴江東縣你的家室,趁你家人不注意將它拿走了。要不拿走,你暗裡在家穿著它還妄想叛逆稱帝。

這時,審判官打住穆民的話,指著方高仲厲聲責道,你雖為七品芝麻官,可是野心不小,經年曆月享用朝廷俸祿,卻素懷叛逆之心,僅此一條,便是死罪。庭前一排棍棒手一齊大聲叫喊,威——武——

方高仲臉色鐵青,再也不喊冤枉了,他總算想明白,是自己白收了穆民500兩雪花銀,幾番討要沒有退還,穆民懷恨在心,以他私制紫袍加身假冒皇帝為由,告其御狀,才招來橫禍。

審判官將行刑牌一摜,叫一聲,虎頭鍘侍候!兩個刀斧手將便方高仲架出庭外行刑…… 方高仲死後,其亡靈被等候多時的白無常攔住道,跟我走。||方高仲沒有理睬白無常,只回頭看那濺血的屍體,像看與己無關的一件事物。他還自言自語地發問,我真的死了?他有些驚訝,所體驗的是:人死之前,非常恐懼,真正死了,就沒有痛苦了,還很輕鬆。

這時,他的肩膀好像被拍了一下,原來一個滿臉煞氣的神人手執長鞭,望空一甩,發出叭叭的響聲,然後重複地講一遍跟我來。方高仲知道他是白無常,看著他反問,往哪裡去?白無常說,你跟我走就行了。漸漸地走到京城城隍廟門口,白無常靜候不動,只看見一個紅衣老者和一個城隍廟主正在議論:這次動亂謀反株連九族,被殺死的剛好800人,當年方高仲的父親方紹德找墳地看風水,挖開那塊風水寶地——蛇族的居所一次燒死的紅蛇也正好是800條,這個仇總算報了。

這些話,方高仲也聽到了,還看見紅衣老者得意的神情。他想,莫非散住在方圓百里的家眷親屬800口被朝廷捕捉誅戮與面前的紅衣老者有關?也的確如此,他被押解秦廣王殿之際,竟然發現紅衣老者被五花大綁推置殿堂。秦廣王升堂,瞧著他大聲呵斥,錢魁,你知罪嗎?紅衣老者前世的姓名叫錢魁,他不滿地說,我何罪之有?秦廣王畢竟神通廣大,作為蛇神的紅衣老者所作所為,乃至一動念頭,他便秋毫無漏地瞭然於心。

這會兒,秦廣王憤然戳穿紅衣老者的報復行徑,說他曾變化成方高仲夢裡的猛虎撲其身,白天又變化成一位方士用歪理邪說迷惑方高仲,讓他滋生中原稱帝以圖霸業的念頭,並制就紫袍加身,后又暴露於人,成為告發他叛逆謀反的理由而被朝廷敕令誅殺。當方高仲藏匿於地道,紅衣老者還恐其逃離死劫,又變化成一條紅蛇從地道蓋子邊緣的縫隙里爬出,以此引導御林軍擒拿方高仲,致使方姓家族799號無辜者一個不剩地慘遭殺戮,可謂罪孽深重!紅衣老者儘管跪地領罪,卻內心不服,他抬起頭說,大王,方高仲的父親方紹德造墳掘開我的居所,燒死我800子孫,今朝廷下詔誅戮方姓家族800號人,正好解了我蛇族積壓多年的宿怨,可算是一報還一報,小神不應承擔罪責。秦廣王雷霆震怒,喝斥紅衣老者胡言,他說,蛇為惡道,人為善道,一條蛇命能抵一條人命嗎?紅衣老者低頭不語。當下秦廣王發文與轉輪王商榷:貶負罪的蛇神紅衣老者轉世變蛇,不過還封為群蛇之王。

方氏家族人受方高仲「叛逆謀反」牽連而被無辜屠戮后,其魂魄歸陰均轉世為農民。方高仲再世投生在一位方姓農戶家,名遠志,弱冠之年,娶鄰村尤寶珠為妻,因田產有限,欲致富須另闢門路。那年交秋,方遠志擔糧上街做買賣,發現皮蛋售得紅火,便想養一群母鴨散蛋提供給皮蛋加工作坊,這也不失為一條生財之道。

次年暮春天暖,他上街捉一窩雛鴨回家飼養,未料第4天傍晚點數雛鴨時,就缺了一隻,到處找不著。方遠志很是心焦,埋怨妻子看管不緊,自己看了一眼掛在牆上的土銃,那是空的,他取下來,上了火藥,隨時準備放銃打死咬雛鴨的動物,如黃鼠狼、貓狸、鷂子什麼的,他懷疑是這些動物中的一種動了他家的雛鴨。

妻子到底心細,第5天早晨一窩雛鴨放出籠時,她別開他事,專門監護。臨近巳時,尤寶珠正在漿衣洗被,隔著一進堂屋,她聽見雛鴨發出「呷呷」的異樣叫聲,猛抬頭,發現一條烏梢蛇銜住一隻尚在掙扎的雛鴨,她旋即操起門旮旯的一根木棒,躡手躡腳地趕到場子的柴垛邊,照著尚不經意的烏梢蛇的肚腹奮力砸去。受驚的烏梢蛇鬆口丟下雛鴨,調轉頭來咬她。尤寶珠順勢用木棒捶擊,那烏梢蛇負痛趴在地上,身子翻動著企圖逃離。尤寶珠又是一陣亂棒捶打,直至烏梢蛇一動不動的死了。再看柴垛邊的那隻雛鴨,扁喙蠕動了幾下,尤寶珠抓起它看,它的脖子耷拉著,幾分鐘后,還是死了。

當天晚上,方遠志從外面回來,尤寶珠告訴他這個情況,他說未料到是蛇在搗鬼。他打算第二天把以前製作的蛇葯投放在蛇類易出沒的諸如柴垛、地穴等處,可是第二天巳時,方遠志正在廂房裡取自製的蛇葯,忽聽妻子在堂屋裡驚叫,有蛇,很多蛇……

方遠志麻利從廂房裡出來,順手拿起牆角一把鐵鍬,準備剷除那孽畜。他跨出廂房時,驚呆了,從門前柴垛里鑽出的蛇不是一條、兩條,而是成群結隊,不計其數,一齊朝站在家門口的尤寶珠發起攻勢。尤寶珠受驚而尖叫著退到堂屋,正要把大門合上,那些烏梢蛇卻從門檻邊的狗洞鑽進堂屋。方遠志用鐵鍬砸,卻是這一條沒有砸死,那一條就溜進來了,他只好拉著尤寶珠且戰且走,走過天井,從上堂屋的後門逃離。

此刻,父親方承德從堂屋的太師椅上拄杖下來,因年邁而步行緩慢,未及逃離,群蛇湧進,將他團團纏住,活活咬死。方遠志在後門窺視,愧悔交加,沒有把父親搶救出來。由於愈加憤怒,他衝進房間,從牆上取下那把上了炸藥的土銃朝著群蛇中最大的一條扣動扳機,轟隆一聲,一團火藥噴射出來,炸死數十條烏梢蛇,群蛇中一條最大的不但炸死了,身上的鱗片還燒焦了,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與火藥混合著的焦煳味。

群蛇之王死後,其亡靈像煙絲很快被地府的地心引力吸進去了。司畜神問它,你知罪嗎?蛇王說,我何罪之有?司畜神板著臉孔說,你偷吃方遠志家的雛鴨,敢說沒罪?蛇王擺一擺尾巴,抬起頭講,蛇咬雞鴨是天性所然,能說我們偷吃雞鴨不應該嗎?如果不應該,就叫轉輪王讓我下世變人算了,不偷吃雞鴨,就名正言順地宰殺雞鴨烹了吃。司畜神說,你的嘴挺硬,還跟我「抬杠」,像你這種畜生壞心腸不加以改良,永世千秋都休想轉胎變人。

蛇王沉吟半晌,期期艾艾道出自己破罐破摔的想法,我過去世是蛇神,再過去世是人身,未料修行嘛,修來修去還是修成了畜生身,早知這樣,我就乾脆不修了,逞著性子來。司畜神領它走進轉輪王殿,邊走邊說,你過去世是修行了,但是心志不堅,才墮落至此,這是自取其咎哦!蛇王說,沒有辦法,有些事情把握不住,一個動作就是惡念使然。譬如說,我被土銃打死之前,真想變成一匹馬追逐方遠志,逮住了他就啖食他,以解我心頭之恨。司畜神說,你如此貪嗔,所以你在畜生道中越陷越深。你若真的變成了一匹馬,又怎麼會吃人呢?馬從不吃人,只服侍於人,當人的坐騎。蛇王緘口不語。

進了轉輪王殿,轉輪王手一揮,一件駿馬服就披在蛇王的身上,司畜神說,恭喜你,下一世投生馬身,如果幹得好,於人類有功,天年過後還有可能轉世做人。 當下,披上馬服的蛇王看上去就果然像一匹馬了。一般死去的畜生不像死去的人,都是論其功過,功大上天,功小或有過惡,其魂魄必須於地府各地獄受審,最後才送到轉輪王殿領取投生帖投胎轉世。當然功勞特別大的畜生,如立大功的警犬和戰馬,死後立即升天晉爵為神犬、神馬的也不在少數。

在江南那邊的崇山峻岭間,星羅棋布地坐落著一些村莊,其中有陸、鄭兩個村莊相鄰,中間隔著一座山嶺,嶺內是陸姓,嶺外是鄭姓。那年間,兩村合計興修水庫,開挖水渠,加強農田灌溉,彼此將共同受益。一天,正彎腰挖渠的鄭家莊的青年鄭圭,眼看就要被窯山上爆破而滾落的大青石砸中。說時遲,那時快,正在渠沿撤土的陸家莊的青年陸庸發現了,他叫喊不及,火速跳下渠沿,一掌將鄭圭推開,可是滾落下來的那塊大青石卻不偏不斜地砸中了他的腦袋,他栽倒在滿是泥土的渠溝,再也沒有起來。他犧牲了,捨己救人的事迹遐邇傳頌;當地政府還表彰他為英烈,並在他下葬的地方豎起了一塊刻有「捨己救人英烈陸庸永垂不朽」字樣的墓碑,供人追憶、瞻仰。

那次死裡逃生的鄭圭因過於受驚,回到家后,就病倒了。躺在病榻上,不知不覺就進入了夢境,但他不以為是做夢,因為夢境中的一切和他真實感應的一切一般無二。這會兒,他病得身子恍惚,就要倒了一樣,可是沒有倒,他順手抓住一棵碗口粗的楠竹,楠竹晃動了一下,他卻沒有再晃動,仔細睜眼一看,周圍都叢林,他有些不明白了,自己明明回到家裡,怎麼又到了叢林中呢?他感覺走出叢林,就是那個滿是岩石用作爆破的窯場,再下面就是他和大伙兒挖掘溝渠的地方。想到這裡,他有些悲戚,因為嶺內陸家莊的村民陸庸在救他時不幸犧牲,他總覺得虧欠陸庸的。

此刻,他看見一個熟悉的面孔,從樹叢中閃現,那不是別人正是陸庸。陸庸手裡還拿著兩本書,笑容可掬地走到鄭圭面前,鄭圭突然想起什麼,說陸兄,你不是死了嗎?怎麼又活過來了?你是人是鬼?陸庸說,我是死了,也沒有活過來,但我的靈體沒有死,我現在非人非鬼,托你的福,我到陰間后,那邊的政府見我救人有功,當然是救了你,就封我為小神,也就是在陰間做了官。鄭圭驚訝地問,做了么官?陸庸答,我現在擔任地府南山區慈善堂主管。鄭圭問,那有什麼好處?陸庸說,我現在就是給你送好處來的。隨即把手裡的兩本書顛動著,拿一本遞給鄭圭:這是一本《孝義圖》,你要照這本書所示,對上人、上司孝敬、尊重、愛護,對朋友、同志敢於擔當道義,你身上的正氣就上升,邪氣就會消退,那麼你的病就自然會好,因為你的正氣增強了,也就是免疫力增強了。當然這還不夠。接過《孝義圖》的鄭圭邊翻閱邊聽他說,你還要經常放生或者多放生,那麼你的病會更少,人也健康,而且還長壽。

這時,陸庸又把手裡的一本《放生錄》遞給他說,你照我說的做,增福增壽。鄭圭又翻開《放生錄》埋頭仔細看,上面講了許多放生積陰德的好處,他心裡陡生疑問:假如我逮住了吸血的牛虻、臟污的蛆蟲和危害莊稼的蝗蟲該不該放生?鄭圭合上書頁抬頭時,不知怎麼陸庸不見了,他在前後左右顧盼,一片寂然。

此刻,鄭圭突然聽到媽媽叫他。回頭看,滿臉皺紋的母親已站在面前對他說,鄭圭,你怎麼到這裡來了?我到處找不到你。鄭圭正想把手裡的兩本書遞給她看,以作解釋,可一眨眼兩手空空,兩本書不知怎麼不翼而飛。他有些發急就醒過來了,發現自己並沒有在那片叢林,而是躺在床上,這顯然是個夢。正驚訝著,果然就聽到母親叫他,在門口叫,是在叫魂——圭兒回來喲!回來嗎?回來了……就這麼自問自答式地叫著,卻認真而嚴謹。這是深夜,外面空曠寂然,一片昏黑。母親開始從外面叫,邊叫邊往回走,一直走到屋裡的床邊。然後對鄭圭說,圭兒,你就答應回來了。鄭圭剛好醒來,就配合母親說,我回來了。母親非常高興也非常自信地說,圭兒,我在跟你「收嚇」(土家族語:收魂),你的病明天就會好的。

母親在鄭圭床邊陪坐一會兒,鄭圭把夢見救他的陸庸送他兩本書的事兒講出來,母親聽到一半就恐懼,擔心陸庸向兒子索命來了。鄭圭把整個夢境講完后,母親才噓了一口氣,放下心來,對鄭圭說,兒呀,陸庸送你《孝義圖》和《放生錄》都是好書,這說明他在幫你,為了幫你,陸庸在生時獻出生命;為了幫你,犧牲后又託夢來指點你。你就按他夢中所示,多盡孝,多放生,說不定你的病很快就會好。鄭圭輕拍著床沿說,媽,你給我「收嚇」了,這病不就很快就好嗎?母親說,是哦!可是難保你以後還要受嚇驚魂,如果你多行孝道、慈悲喜舍,眾神都會保佑你,說不定你不會生病,或者少生病。母親講到這裡,就離座到堂屋裡閂門,轉來又對鄭圭說,兒子,陸庸對你那麼好,明天我們一起到他的墓碑前焚香化紙吧!鄭圭說,好,陸庸在陰間做官了,他可能不稀罕那個,再說歸陰的人並不依靠我們焚香化紙來聚積錢財,他們有他們的專用貨幣,我們大不必那麼做。母親卻堅持著說,孩子,這是對亡人的尊重,千百年來的傳統,我們不能丟。

鄭圭此刻精神好多了,他說,當然不能丟傳統,但傳統也可以改革,譬如,我們明天到陸庸的墓前獻花,我想,他同樣高興。母親說,就按你說的做。隨後離開此屋就寢去了。

第二天上午,鄭圭和母親來到鎮上花店門口,許多鮮花擺放在那裡,有玫瑰、百合、康乃馨等十多個品種,店內貨架上還放著一些五顏六色的塑料花卉,鄭圭看了幾眼花卉,卻把目光盯著花卉一樣美麗的賣花姑娘死看,看得她不好意思了,姑娘就眨一眨眼睛微笑著說,請問,這位先生要買什麼花?做什麼用?鄭圭說,我想賣一束鮮花送給英烈陸庸,也就是插放在他的墓前,不知選什麼種類的合適,請指點。姑娘回答,我這裡的鮮花大都送給活著的人,至於英烈、過世的人,要送花,我建議你到西街紙紮店去買。正在花店內走動期待選一簇合適的花束的母親感覺姑娘說的正確,便改變主意對鄭圭講,我們到紙紮店去看看。 鄭家的菜園離屋后100多米,就在後山之麓。||母親提著竹籃走到菜園綠蔥蔥的萵苣地畦時,發現一隻甲蟲,馱著另一隻甲蟲爬行幾步,從後面趕來的一隻大一點的甲蟲,快步追上,將被馱在上面的甲蟲拱翻在地,趁此之機,它後來居上,爬上了貼著地面行進的那隻甲蟲背部,取代了開始那一隻的位置。

母親對這個情景不太經意,可在摘時鮮蔬菜放入竹籃時,竟然莫明其妙地考慮看到的這情景是吉利還是不吉利?她沒有考慮出一個結果,就摘滿了一竹籃蔬菜,踏著由弱到強的晨曦之光快步回返。

鎮上的花木盆景公司坐落在磨盤山下,有一片5000畝的花木盆景,10個員工中每兩位看管1000畝,花木盆景的銷售由公司總經理馬日光的兒子馬紅輝負責。

那天,鎮上花店裡的花卉都是從這裡進的貨。劉雪的媽媽楊琴韻就在這個公司打工,她每天下班之前都挑一些顏色上好的鮮花帶回去擺在花店裡銷售,可是她只在公司記個賬,沒有付錢。到了月底,馬紅輝把賬一算,將應付楊琴韻本月工資500元扣除作抵花卉購進款,還不夠,還有300元的缺口。當楊琴韻再次以記賬代銷的方式準備購進鮮花放在自家花店賣時,馬紅輝很不客氣地阻止她說,楊嫂,你上個月還欠300元的購花款未還,這個月不能拿了,除非你付清欠款。

楊琴韻鳳眼一瞪,說這個我認賬,不過,我現在沒有錢,你何必那麼死心眼兒,我還是公司的員工呢?這一點方便都不給?馬紅輝說,我作為買方在外面進貨,錢不夠,賣方照樣不會給方便。至於你是公司員工,就賒購來講,給不給予你方便是兩回事。楊琴韻語塞,很落寞地走了。

當天晚上,楊琴韻是空手回來的,她沒有像往常一樣帶些鮮花放在店裡代銷。劉雪本想開口問她是怎麼回事,見她綳著臉,便走近中年男人低聲說,爸,媽媽今天沒有進花,我們明天賣什麼?她爸正在門前打掃剪落的花葉垃圾,忽然抬起頭,望著扑打身上灰塵的楊琴韻說,唉!今天怎麼搞的?楊琴韻一語中的地講,我們花店欠花木盆景公司300元錢。不把錢還清,花進不來了。劉雪這才明白媽媽為什麼臉色不好看。

楊琴韻自言自語地說,看來,這個花店生意做不下去了。丈夫也並不想到要償還那300元錢,其實家裡300元流動資金還是有的。他說,能不能到其它花木盆景公司賒貨來?楊琴韻說,鎮上就只有馬日光一家,外地有花木盆景基地,人不熟,哪個原意賒?劉雪說,媽,爸,反正欠人家貨款,還了唄!楊琴韻對丈夫說,劉家歡,把欠款還了吧!劉家歡向來有些痞,他說,能拖則拖,萬一不能拖,就還了欠款。楊琴韻說,不能拖。劉雪也贊同媽媽的意見,劉家歡看一看女兒,又望一望楊琴韻,然後揚起脖頸,像在對著天空說,我看這樣,明天叫雪兒去找馬紅輝賒貨,雪兒第一次找他,他說不定買賬。楊琴韻說,很難說。劉家歡走近劉雪說,你明天去試試。楊琴韻也幫腔,要她去試試。劉雪說,我不認識馬紅輝,他會買賬?楊琴韻說,我明天帶你去找馬紅輝,看你有沒有本事賒貨來。劉雪心裡沒底,要求父母把300元錢給她帶在身上,如果說不好,就把欠款還了,免得誤了店裡的生意。

那天早晨,鄭圭把母親給她一籃菜拎在手裡興沖沖地往鎮上趕,遠遠地就看見了那個花店,可是沒有開門。太陽已經升得老高了,怎麼沒有開門呢?他心裡陡生疑惑,來到花店門口等了許久,才聽到店裡有腳步聲,猜想是劉雪來開門,門果然開了,可不是劉雪,而是劉家歡——她的爸爸。鄭圭不想和他說話,拎著一籃菜走開,不知往哪兒去好,東張西望地走了幾步,最後決定到一棵離劉家花店不遠的梧桐樹下遮陰歇歇,其實這是次要的,主要是在這裡一眼就可以望見花店裡的一切,如果發現劉雪出現,他會馬上趕過去,把這籃時蔬鮮菜送給她。可是等到中午還不見劉雪出現在花店裡,他有些著急,便讓一籃菜放在這裡,自己空著手走到花店門口問那個在花店內磨磨蹭蹭擺弄著花卉的劉家歡,繼而鼓起勇氣問,劉雪上哪兒去了?我想找她有事。

有什麼事跟我說,她和她媽到鎮上花木盆景公司去了。劉家歡回答后,期待鄭圭講個明白。

鄭圭卻緘口不言,劉家歡看他一眼,有點面熟,便說不知她中午回店不回店,下午是要回店的。

鄭圭邊支吾著邊離開,到了梧桐樹下,打算到鎮上花木盆景公司去找劉雪,但又感覺不妥,把這一籃菜拎到那裡給她,她肯定不會要。鄭圭一想,還是在這兒等。

中午的太陽把梧桐樹影壓得很短,到了下午又拉長了,也就是說鄭圭又在這裡等候了兩個多小時,眼睛時而朝花店瞅,還是不見劉雪的影子,他有些煩躁,籃里的菜也有些蔫了。


在鄭圭的家裡,母親見他中午沒有回來吃飯,下午直至太陽西斜,鄭圭還沒有回,她就打算到鎮上去找兒子。到了鎮上太陽已經落山了,母親直接走向花店,一眼就看見鄭圭和劉雪正在交談什麼,攏了花店,母親看見她早晨弄的一籃時蔬鮮菜,現在都有點蔫了,卻還放在鄭圭的腳邊。她便來到鄭圭的背後,也不顧及他們談些什麼,突然提高嗓門說,鄭圭,你怎麼還不把這籃菜送給這家花店,這可是我的一份心意。

鄭圭麻利轉過身,還沒有回答,劉雪就搶著說,大娘,不是他不給,是我今天不在花店,到花木盆景公司購花剛回,難為鄭圭了,他等我等了一天。母親望著鄭圭問,難道花店一天關門沒人?劉家歡站在一旁暗笑,正在清理一束束鮮花的楊琴韻說,店裡有人。她手指劉家歡:他一整天都在店裡。母親很不高興地說,鄭圭你就把這籃菜給花店裡的人不行嗎?咋這麼呆?鄭圭沒有說話,之所以這樣,是想等候劉雪回到花店能夠看上她一眼,即使已經等到太陽落山,也無怨無悔。只見母親拎起這籃菜放進花店的一側,把菜掏出來。楊琴韻說,不要,你帶回去吧!母親堅持著說,我說過,這是我們的一點心意,你不要見外了。

你要給菜我們就給錢。楊琴韻說,劉家歡也附和著。鄭圭直嚷嚷,特地送來的,要什麼錢?鄭圭的母親拿著掏空了蔬菜的竹籃從花店裡出來,邊走邊對鄭圭說,我們走。

出了花店她又朝劉雪左眉上的那顆痣看了一眼,說你讓我想起一個人。劉雪說,你想到了誰?鄭圭的母親說,你認識胡妹君嗎?劉雪搖頭,楊琴韻驚訝地看著她說,胡妹君是我的妹妹,同母異父的妹妹,已經死了多年,她死的時候,劉雪還不到一歲。她的話里蘊藏著淡淡的傷感,鄭圭的母親點點頭,不想再討論這件事,便轉身走了。鄭圭深情地望了劉雪一眼,離開時,一副戀戀不捨的樣子。 這對母子剛走,楊琴韻就和劉雪議論今天到花木盆景公司的事兒,劉家歡默不作聲地聽。ziyouge.com楊琴韻說,雪兒,馬紅輝從來沒有見過你,一見你就買你的賬,聽我介紹說你是我的女兒,他對我都熱情多了,好像巴結我們似的,還主動把最好的鮮花分門別類地讓給我們挑選。劉雪紅著臉笑道,我也不客氣,裝滿了兩花簍。楊琴韻說,他昨天提到我們花店欠他們公司300元錢,今天卻矢口不提,真有意思。我還是提了,說這次賣完了花卉,一定償還。馬紅輝沉默一會兒,又看你一眼才說,我相信你們花店會償還。不過,我並沒有逼你們償還。

劉雪望著楊琴韻說,我當時這麼講,我們花店向來講信用,不要不相信人啦!馬紅輝說,我相信,我相信。楊琴韻把那些鮮花擺放好了,對劉雪說,我感覺他對你有好感,看來,他是看上你了。

聽到這裡的劉家歡低著頭思忖:我家姑娘成了鎮花,吸引附近眾多小夥子的追戀,這讓他暗裡自豪。他忽然抬頭,對堆放在花店已發蔫的蔬菜不屑一顧地說,鄭圭送來的蔬菜我們不該要,應該退給他,他這樣做有他的目的。楊琴韻一聽就明白,幫腔道,雪兒以後不要和鄭圭來往了,和他來往,一點光都沾不上。這時天色已暗下來,花店裡亮起燈,劉雪也看了一眼那堆發蔫的菜,責怨地回答母親,你就知道沾光。

鄭圭回家后,晚上躺在床上,一下子睡不著,腦海里總浮現著他離開花店時,劉雪朝他深情的一瞥。那眼神彷彿在對他說,我劉雪對你有好感。這好感鄭圭若能把握好,就能發展為戀情。直到夜半,鄭圭翻來覆去這麼想,一直未睡。他在考慮下一回該找什麼理由接觸劉雪,該送什麼東西劉雪,總不能又像今天一樣送一籃菜吧?要換新鮮的,讓劉雪對他持續保持興奮的感覺。他突然想到劉雪屬馬,何不送一件與馬相關的禮物給劉雪呢?那樣或許會贏得他更多好感。

慢慢地鄭圭睏倦了,大天亮了,他還在睡,起不來。母親叫他起床時,太陽已升起老高,那燦爛的光線灑進他睡房的窗檯,他揉一揉眼睛,望著窗外藍天上的白雲一團團地奔涌,他突發奇想,感覺藍天上奔涌的雲團就像美麗的八駿圖,對了,進城去買一幅八駿圖給劉雪,她一定非常高興。

鄭圭把自己的想法直接對母親說,目的是找她要錢。母親說,聽說八駿圖是名畫,價錢很貴的,哪有那多錢買?我們只有多賣些時鮮蔬菜賺了錢再說這事兒。鄭圭巴不得馬上就去見劉雪,而母親說的,還不知是猴年馬月的事兒,其實是推辭。鄭圭不高興地盯著母親上上下下看,發現她花白的頭上夾著發卡,圖案是一隻釵頭鳳,是吉祥物。鄭圭說,媽,你就把頭上的釵頭鳳發卡取下來,給我到當鋪當錢,然後再買八駿圖。母親的神色有些悲凄,她摸一摸頭上的發卡不想取下,卻想起這是早年她出嫁之前,自己的母親送給她的妝奩飾物中最寶貴,也就是最值錢的一樣,因為她娘家很窮,買不起更高檔的東西給她。眼下兒子提出這個要求,她很猶豫。鄭圭又重複說一遍,而且增加了新內容,媽,你不是希望我娶個好媳婦嗎?你就不能幫一幫我?要是娶到了好媳婦,你抱一個乖孫不是遲早的事嗎?母親一下子想轉了似的,有些激動說,當,當了。話音甫落,她就從頭上取下那隻釵頭鳳發卡遞給鄭圭,兒呀,就這,我再也沒有能力幫你了。

鄭圭要了釵頭鳳發卡,便往鎮上一家當鋪當了10塊錢,他又到鎮上所有的文化用品商店狂了一圈,也見了許多畫,就是不見有馬的畫。他反覆問售貨員,售貨員說,你進城去看,說不定有馬畫賣。鄭圭只好從商店裡退出來,在乘馬車進14公里的縣城之前,他特地繞至公路旁那棵梧桐樹下靜靜地看著對面的花店,劉雪正坐在店前與一個身穿黃綢衣的小夥子談著什麼,從那小夥子的穿著和舉止派頭看,像個富家子弟。鄭圭突然有了一股醋意,但他無可奈何,心裡驀然陰沉起來。他不想多看了,招來路邊一輛馬車,由車夫趕著進城去,到一家豪華商店門前才停下來,車夫要他付了2塊錢。他鬱鬱寡歡地走進商店,腦子裡總晃動著鎮街道花店門前那個穿黃綢衣的小夥子,還真擔心劉雪被他橫刀奪愛了。他忽然又很矛盾地往好處想,人家小夥子和劉雪說幾句話又有什麼呢?劉雪還送過玫瑰花給我呢?不要患得患失了。他又興沖沖地跑到琳琅滿目的商店文具櫃前瀏覽,喲,貨架上不是掛了幾幅繪有馬匹的畫兒嗎?有的畫兒上還繪有幾匹馬呢!他悄然數過去,有一幅圖畫上一共八匹馬,它們有的溫馴地放草,有的揚脖長嘯;有的叩蹄奔騰,有的回首甩尾,一匹匹姿態各異,不一而足。

鄭圭朝一幅畫了8匹馬的畫兒盯看良久,又看了看手裡僅剩的8塊錢,然後把那邊正在做生意的售貨員叫過來說,我想買那幅有8匹馬的畫兒。售貨員取下它說,這是一幅八駿圖,價值500元。鄭圭說,我只有8塊錢。售貨員把那幅畫掛回原處,用蔑視的口氣說,你這8塊錢別說買彩色畫兒,就是買黑白畫兒都差得遠。鄭圭不死心,又指著只畫了一匹馬的畫兒問,這幅多少錢?售貨員說,這幅畫是上品,價值800元。

鄭圭不再問了,苦著臉走出商店,步子緩慢而沉重,走了一段路,正準備回去,突然看見那邊門店裡坐著一個戴茶色眼鏡的老頭正在給人畫像。他轉念一想,走過去對老頭說,師傅,畫一匹馬要多少錢?他生怕老頭報價高了,急忙拋出一句話,能不能給我畫一幅便宜一點的?那老頭稍停手裡正在畫人物頭像的畫筆,看著鄭圭說,等會兒再說吧!


在鎮上花店,劉雪正和一個身穿黃綢衣的小夥子交談,他不是別人,就是最近幾天大量賒出上好的花木盆景給劉雪做買賣的馬紅輝,他矢口不談劉雪家的花店上次欠付的300元錢。甚至楊琴韻當著他的面說要還給那筆賒欠的花卉錢,他卻變得特別大方地說,算了吧!賒欠的那麼少,以後賒欠多了再算。楊琴韻心裡不踏實,望著他說,反正進貨給錢,遲給不如早給。她發現馬紅輝沒有心事聽,眼睛直瞟劉雪粉嫩的臉龐。劉雪忸怩地低頭,眼珠子疾快地轉動一下說,馬老闆,我媽跟你說話呢!馬紅輝再把目光投向楊琴韻,緩緩地說,我還沒有找你討呢,要是有一天,我心情好,把你們這筆賒賬免了也有可能。楊琴韻激動地問,馬老闆,那你么時候心情好?坐著的馬紅輝突然站起來講,我想,你女兒劉雪最清楚。劉雪瞪他一眼說,馬老闆,我怎麼清楚?馬紅輝淺淺一笑說,不談這個了。他又望著楊琴韻:還有你,以後不要喊我馬老闆,我這麼年輕呢,別把我喊老了,就叫我小馬行了。

站在一邊理貨的劉家歡一言不發,但很注意馬紅輝的言談舉止。他知道馬紅輝對自己的女兒花了心事,便給他出一個難題,小馬,你說你心情好的時候,把我們花店的欠賬都免了,我不相信,你這是謊話。馬紅輝聽他這麼講,臉都漲紅了,不知怎麼回答,看著他發愣。劉家歡又拋出一句話,小馬,我們對你這麼好,特別是劉雪對你更好,難道你的心情就不好嗎?馬紅輝邊點頭邊說,好!好!

是呀,你不是說心情好的時候給我們的花店免了購花木盆景的賒賬嗎?劉家歡盯著他問。

馬紅輝壯著膽氣閉著眼睛講,除非你家雪兒和我建立戀愛關係。楊琴韻很敏感地插話,別說俗了,我家雪兒就值幾個欠賬的錢嗎?劉雪叫一聲媽,使一個眼色制止了楊琴韻。劉家歡心裡靜,權衡了一下,女兒和他戀愛不虧,他是花木盆景公司總經理馬日光的兒子,有錢有勢,怎麼講也賺了,便試探地「將他一軍」:好,我把進貨的單子拿過來,你一張張地在上面簽上字,免除花木盆景購貨款,如果你願意,現在我當著女兒,還有女兒她媽的面,讓你們確定戀愛關係。劉雪突然用雙手捫住臉,變得沉默寡言。 忽然,一陣橐橐的腳步聲涌至花店門前,劉雪把雙手從臉上移開,只見鄭圭走來,他把一張宣紙展開,上面是一匹鉛筆畫的駿馬,沒有著顏色,只有頭和身子的輪廓,腿和尾巴還沒有畫出來。ZIyouge.com他們都把有些怪異的目光投向鄭圭,還有馬紅輝盯著鄭圭死看,劉雪也感到莫名其妙。她對鄭圭說,我不想看,你收起來吧!鄭圭皺著眉說,我特地到縣城找一個畫匠畫的馬,花了8塊錢,從縣城步路趕回來送給你的,因為你屬馬,不是挺合適的嗎?

劉家歡本來就不正眼看鄭圭,見他如此攪和,當著准女婿的面,他感覺很沒有面子,就朝鄭圭吼道,你滾吧!我家劉雪哪裡看得上你買來的畫?楊琴韻說,你也太寒酸了,要買畫就買一張彩色的,怎麼買一張像你的生活一樣那麼樸素的畫來呢?站在一邊的馬紅輝開始見鄭圭送畫給劉雪,他有些氣惱,難道這樣的人也想橫刀奪愛?難道這樣的人劉雪也看得上?眼下,見這個人受到如此奚落,他心裡產生了一種快感和安全感。對於劉雪,這樣的人是沒有資格愛她的,劉雪也不會接受這種人的愛,他這麼思想著,嘴角就浮出了一絲得意的笑紋。

劉雪見鄭圭尷尬地站在店門前不動,有些憐惜地說,鄭圭,你辛苦了,為了我你跑了那麼遠的路。這幅畫馬的畫兒,我不看,但我買下來。說著,她掏出8塊錢塞給鄭圭,鄭圭把手一推說,我不要錢,把這幅畫送給你。

劉家歡眼睛鼓成了一個包,說劉雪你瘋了,要這幅畫幹嘛?劉雪揚起臉答道,爸,你不管。她又對鄭圭說,你如果不要這錢,我也不要這幅畫。

於是,鄭圭就接過那8塊錢,順手把畫兒塞給劉雪。劉雪還沒有接到手裡,楊琴韻就一手奪過這幅畫把它撕個粉碎,丟在地上,然後不好聲氣地說,鄭圭,不要癩蛤蟆想吃天鵝肉,我家劉雪金枝玉葉,怎會看得起你這個牛屎百姓?你有本事送一匹活馬來,送什麼畫兒呢?連送的一幅畫馬的畫兒都不完整,太可笑了。

媽,人家真心實意送來的畫,可不能用錢來衡量它的價值。劉雪有些不滿地數落,白一眼楊琴韻,又對鄭圭說,是哦!你如果能夠送一匹活馬來,我媽媽是撕不了的,我還可以騎一騎,打馬揚鞭,過一把「草上飛」的癮。

鄭圭掉頭就走,他聽到背後的嘲笑聲就像鞭子一樣抽打著他,讓他加快了逃離的步子;他知道自己和劉雪的事兒徹底無望了,因為劉雪和她的家人或許已經接受了那個穿黃綢衣的小夥子,要不,他怎麼明顯感到今天的氣氛特別緊張。

鄭圭回到家,家裡已亮起燈。母親見他苦著臉,一言不發,知道他心裡一定不愉快,便試探著問,鄭圭,你今天不是把我的釵頭鳳發卡拿到縣城當鋪里當了錢么?當了幾多錢,咋回得這麼晚?鄭圭說只當了10塊錢,買一幅畫都不夠。接著,他把自己一天很失意的情況告訴母親,並且把他送給劉雪的一張不完整的駿馬畫兒被劉雪的媽媽奪過去撕個粉碎的事兒重複說了幾遍。母親感到氣憤,卻無可奈何,她的手在圍腰布上擦一下,又抬起來摸一摸頭髮間那個常夾著釵頭鳳發卡的位置不再有那個發卡了,便有了一種失落感。她鼻子酸酸的,忽然緩緩地說,早知道我頭上的釵頭鳳發卡當不了買一張畫的錢,還不如不給你。這釵頭鳳發卡是你外婆生前給我的,那是我出嫁前夕,已經20多年了,我本想讓你將來找了媳婦,給媳婦的,眼下卻被你當了,沒有任何意義。花店裡的劉雪瞧不起你,你以後也不要去見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