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多賊人本身就是他們自己的親信部將,他們能如何禁止?

長安城的一切都讓焦觸感到不安,他迫切地希望自己能回到冀州,回到熟悉的地方看見熟悉的軍騎大纛,而不是眼前到處盡是這些磨刀霍霍的涼州羌蠻子!

次日一早,那個武將裝束輕易不笑,冷不丁露出笑容卻令焦觸心底發寒的李儒將焦觸帶到如今的皇宮,焦觸一路上看着沿途風景,如果不是朝廷官吏越來越多,他早就掉頭跑了……沿途兩千餘步,明哨暗哨藏着不下三千人的廊下武士,最終卻僅僅走到一處較大的宅子外。

李儒說,這便是現在的皇宮了。

焦觸看來,這宅院比燕北在襄平城外起的那個差不太多,也就比車騎將軍府好上些許了,卻沒有那個大。

在長安,尋一處將軍府邸容易得很,可若想要尋一處皇宮?那太難了!

隨後,焦觸便見到了皇帝,嗯,是皇帝的腳。一來他不敢擡頭看皇帝的臉,二來皇帝也不讓他看見,身體攏在一片薄紗之後,僅僅露出一雙小履。

聽聲音,不過少年。焦觸終於明白燕將軍總是掛在嘴邊的‘小皇帝’,是什麼意思。

“將軍遠至,奔行數千裏方至產案,帶來燕將軍的上表與聖器,忠心可嘉。”小皇帝的聲音清脆的很,似乎還帶着點點喜意問道:“燕將軍如今官居何職,朕在洛陽時曾聽說燕將軍已是度遼將軍了。”

“去歲幽州牧劉虞爲奸人所害,朝廷道路不通,州人自舉燕將軍爲州牧,以御外寇。”焦觸斟酌着詞語,生怕說錯什麼惹得皇帝不喜,“前些時日將軍傳信說,後將軍袁術去歲派人至幽,帶給將軍加蓋印信的詔書,上面任命將軍爲幽州牧、鎮北將軍、薊侯,儘管使者持節杖,將軍卻認爲那不是朝廷發放的,一直沒有用那些印符行事,這次前派在下,便是請陛下任命將軍。”

李傕立在皇帝身前,臉色沒有絲毫變化,緩緩打了個哈欠。倒是內裏的皇帝關東的事很有興趣,說道:“燕將軍理當如此,尊奉皇室……奉朝廷,朕不會虧待忠心耿耿的臣子。車騎將軍,你覺得應當給燕將軍什麼樣的官職?”

龐的不說,做傀儡,小皇帝是有充足經驗的,自他登基的第一天起便是董卓的傀儡。儘管年少,卻早已學會如何將這般受制於人的話說的好似請屬下解惑一般,但也僅僅如此了。

“陛下,幽州之事,盡出燕將軍手。”李傕氣的牙根癢癢,若非今日焦觸說出,他還不知道袁術居然已經用馬日磾的節杖向諸侯封官了,連忙說道:“燕仲卿開疆闢土,取高句麗紇升骨城,朝廷理當封賞。陛下,本將以爲,可以前將軍領幽州牧,開府假節,賜虎賁、朱弓、斧鉞三錫,以顯陛下親待,責令其掃扣押朝廷使節的袁公路!”8) 加三錫,開府假節的前將軍,焦觸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拜倒在皇帝御座之下大氣也不敢出,偏偏小皇帝咯咯笑出兩聲點點頭並不在乎這些官職,甚至忽略了李傕在皇帝面前自稱本將,反倒問他燕北是不是遼東襄平人。

在焦觸木然地迴應後,小皇帝徵求李傕的意見,問這位執掌權柄的車騎將軍能不能封燕北爲襄平侯。

焦觸覺得自己如果不是耳朵和眼睛壞了,那就一定是李傕腦子壞了。儘管他無比感激燕將軍曾救他鄉人與水火,但是前將軍?

李傕當然沒有傻掉,關東諸侯雖重,可李傕眼中不過僅燕北、袁術二人而已。而相比袁術,燕北更是真正的天下第一強藩。幾年前諸侯勤王,取得遼東的燕北便傾下萬軍直取滎陽,連敗徐榮華雄,遙制南匈奴與白波羣盜,風頭無兩。

現在燕北雄踞幽州,李傕並不認爲公孫瓚能抵擋燕北多久。

何況李傕的安撫政策自認遠勝董卓,同樣因董卓的教訓,讓他知道自己坐擁強兵,不必懼怕外部威脅,真正的問題一定會出在涼州兵內部——樊稠!

“陛下,臣以爲非但燕將軍要賞,跋涉數千裏穿越亂軍蜂起的關東來到長安向朝廷歸附的焦校尉,也應重賞,以示朝朝廷恩義,便給他加官騎都尉吧……焦校尉,且隨我來,帶你去看看新的部下。”

李傕,不然要給焦觸新的部下,還要讓這兩千餘幽州兵爲自己所用!

只是中原發生的這些事,遠在幽州方城的燕北一概不知,他像個紮根海灘的漁民,溫柔而堅定地織出一張大網,看着魚兒慢慢撞進網中。

公孫瓚入甕了。

高覽衝破越過山脈的重重敵軍,守備遒縣,而太史慈部更是憑着快馬輕弓越過追兵,只不過埋伏了公孫瓚追兵之後,在前往遒縣的路上被一夥公孫潰兵所困,一場廝殺才回到遒縣。

看着巍峨青虛山中的五阮關掛上屬於公孫瓚的旗幟,麴義在廣昌城中輕笑一聲,對左右吩咐道:“不要掛上我們的旗子,派快馬傳報將軍,五阮關之南部要道,皆已封死!”

與此同時,上谷郡的逐鹿城,趙雲抱拳對燕北派來的信使道:“請回報將軍,上谷郡飛鳥不得過,三處要道皆有精銳把守!”

燕北動了,盡起兵馬自方城渡易水,自易水南岸一路西行,道間派人向五阮關公孫瓚傳信,邀其於遒縣?易之間決戰。

屯駐五阮關的公孫瓚在收到這封書信時便已感到局勢不妙,布放常山的範芳部已經有幾日不曾派人傳回消息,此時燕北居然寄來書信要與自己決戰……公孫瓚決定先答應下來。

他可不能照着燕北想的去做。

公孫瓚心知目下自己沒佔優勢,這也是燕北敢與自己決戰的原因。若在早先鄒丹之兵未沒於易水,他就不信燕北敢說與自己決戰!

“我等還餘多少軍糧?”公孫瓚盤算着麾下兵員的數量,同樣也籌謀着燕北所能派出的兵馬,暗自感到擔憂,接着便聽關靖說道:“回將軍,目下兵糧不足,僅餘十二日軍糧,應求速戰取勝,決不可拖延!”

這會兒所有人都緩過來勁兒了,儘管身後的廣昌還未高懸燕氏大旗,但就憑他們的輜重沒有運輸過來,後方糧道顯然出了問題。

公孫瓚擡手撫過身後的幽州地形圖,面色陰沉不定地對左右道:“讓王門領兵圍遒縣,派兵馬行鄉里就食於野,並做出兵馬向東移動,取?易之間的動作。”

“至於餘下人等,隨我順易水自北岸向東,兩軍傳騎爲號,互通有無。”公孫瓚言之鑿鑿地說道:“目下燕北的兵馬應當正向此地集結,以王門之兵誘其對決,我等伺機尋取一戰斬殺燕北的戰機……既要決戰,燕北必會出現在戰場上!”

伴着公孫軍氣勢如虹地走出五阮關,分兵數路朝着?易之間的遒縣進發,幽州燕氏之軍亦大舉出動,馬蹄聲擊碎整個涿郡的平靜,數月以來等待戰爭的緊張在此時終於打破,兩支發源於幽州的軍隊爲了爭奪幽州統治權發動最終的決戰!

高覽的大營落與遒縣城池東三十五里,背靠大山北傍長川,兵指西南。敵軍動向在奔馳的探馬口中似抽絲剝繭,統統擺上高將軍的案頭,讓他笑得停不下來。

公孫軍被五阮關的棄守嚇壞了,沿途到處是伏擊與陷阱,以至於帶着公孫大旗的王門指揮兵馬圍住遒縣時仍舊不敢攻城,在城下足足守了三日卻見遒縣沒有一點動靜,這才壯着膽子派軍士趁夜裏以繩索攀上城頭……整個遒縣被高覽搬空了,裏頭別說留下一兵一卒,就連尋常百姓都被全部遷走。

真不知高覽該說公孫瓚膽子小還是他們領兵的將領都是傻子!

王門在遒縣沒找到一石糧食,幾萬兵馬於遒縣鄉里唯一的收穫便是尋到些百姓撤走不及留下跑進山裏的是雞仔與鴨子,這點東西掰開了還不夠分每個軍卒一根雞毛,氣的王門暴跳如雷。

他們的兵糧,還剩五日。

公孫瓚本以爲王門的軍士能在遒縣近畿得到糧草補充,便讓他的人少些兵糧,以供養其本部的精銳驍勇,卻如何都料不到這個結果……意料之外,卻又在情理之中。 歷史的屋檐 涿郡是燕北的地盤,早在開戰前就不知被燕北準備了多久,何況他們還在五阮關被高覽拖了整整十日。

公孫瓚現在是明白過來這件事卻令他更加感到沮喪,五阮關不是他打下來的,而是燕北將那座無用的關口丟給他的。這個馬匪像個狡猾的無賴,即便派人傳來邀戰的書信,仍舊讓他看不見摸不着,便吃了一肚子大虧!

只是同樣,當高覽傳信向易水南岸,告知燕北扯着公孫瓚旗幟的數萬大軍在遒縣城外生生圍了三日才知曉那是一座空城時,直令燕北腳生寒意,在兵馬行進中暴跳如雷,對傳信的騎卒怒道:“快告訴高覽,探馬放出五十里後進攻那支軍隊,那不是公孫伯圭!” 那當然不可能是公孫瓚,燕北與公孫瓚的仇恨是洗不清去不淨,這世上只有真正的對手最瞭解對手……畏戰之輩,豈能是公孫伯圭

若是燕北自己立在城頭上對公孫瓚嘲笑,興許能讓公孫瓚懷疑半個時辰,但一個人沒有那支密報中有兩三萬人的大軍卻盯着遒縣城池圍了整整三日,這不可能是公孫瓚能做出來的事。

因此燕北斷定,公孫瓚絕對不在遒縣!

可是不在遒縣,公孫瓚又能在哪裏呢

燕北的行軍更加謹慎,佈防騎卒探馬於方城、良鄉、陽鄉一帶,他現在很怕個公孫瓚已經摸到自己背後。半日後傳回的消息讓他稍稍舒了口氣,公孫瓚沒在身後。

在他們的身後是來自廣陽郡的糧道,方城是最大的輜重中樞,一旦方城受襲,他們便會落得與公孫軍同樣的窘境當中……四方皆已閉,涿郡西南就像一個死地,沒有百姓、沒有糧食。

“伯圭現在應當急不可待地去尋找糧食了吧,可他就算把山吃了,也尋不到多少糧食!他們渡過五阮關的軍隊能有多少糧食”燕北揚着馬鞭笑了,意氣風發地說道:“等他們斷糧,白馬軍的那些坐騎便跑不動,爲了士卒保持戰力,你說伯圭會殺馬還是殺人”

這根本不用問,典韋甕聲甕氣道:“殺馬取肉!”

然後他們的行軍速度便會慢上一半,而是坐騎總是不夠吃,隨着時間,燕北甚至不需要與他決戰,只要將公孫瓚一行困死涿郡西南,他們便贏了。

所謂易之間,是很廣袤的一片地域,易水橫貫涿郡,位居整個涿郡所有城池的南面;水則流經涿縣向西北去,位遒縣之北。

這是最合適的戰場,一座城池幾處村莊,大型平原兩山三川,是最合適大軍陣作戰的地貌。若是讓公孫瓚突破這裏,接下來他們需要面臨的將是永無休止的攻城拔寨。

可是,一日尋不到公孫瓚,便要擔當一日放其越過涿郡的風險,燕氏軍將涿郡南北外圍皆圍得水泄不通,可若是讓伯圭總東面逃入幽州,到時可就攻守勢易了!

天色漸昏,弦鼓與蕭管聲在河岸旁響起,短促有力枯寂肅殺,像極了出鞘的刀。

燕北抱着手臂盤腿坐在河岸邊的大石頭,仰頭望着日落西沉,躊躇滿腹。

都知道最終的決戰一定就在這片遼闊的土地上,但是在哪呢萬一公孫瓚跑了呢高覽圍攻遒縣的那支公孫軍,是可以讓公孫瓚按捺不住,自己跳出來的吧……一切都像襄平城外那條小溪在日出十分升起的霧,看不清亦吹不散,只有深入其間纔可知曉。

踢踏的馬蹄聲穿過十幾裏外的斥候封鎖,緩緩涉過易水,親信的侍衛從遠處的河岸便快步跑來,帶回跋涉騎卒自高覽軍中傳來的消息,書信上寫着,高覽已經將兵進至遒縣東十里,守軍不敢應,故而先圍城,責令張頜率部遊曳於外絞殺敵軍傳信,不教任何敵軍跑了。

燕北看着書信,好似捕捉到一些能夠揭開持久以來想不透徹的東西,卻又不得要領。

“讓章碾先停了。”河岸旁的軍樂官仍在練習,隨着燕北的傳令音樂停止,四下寂靜,親衛武士大氣不出看着燕北打起燈火看着那薄薄的絹布,一遍又一遍,終於猛地將燈火丟到一旁,拍在石頭上驚喜地哼出一聲,對親信道:“你去傳信,讓孫輕去高覽那邊,故意放出敵軍騎卒,跟着他們……找到伯圭,回報於我!”

正好似己方軍中斥候即便隔着遙遙之路,仍舊能循着路上留下的隱蔽記號尋找到自己一樣,敵軍的傳信騎卒一樣也能找到他們的主將,將這些消息告知公孫瓚……咬着騎卒的尾巴,就能尋得到公孫瓚!

奔騰的馬兒不負衆望,在孫輕到高覽部後的第二日,便咬着公孫軍傳信卒的尾巴摸到了公孫瓚所率勁卒的位置,這個位置令高覽與燕北皆大驚失色,感謝冥冥中的運氣。

公孫瓚領萬餘大軍出現在高覽部的偏東南方向,正朝着高覽的身後進軍,不足六十里,也就是說這個消息如若晚上兩日,公孫瓚便會與遒縣城內的數萬兵馬合擊僅有兩萬軍勢的高覽部。

而先前公孫瓚所走的路,正是易水河的對岸。甚至燕北能夠想象的出,如果不是幾日前讓高覽向遒縣進兵,現在公孫瓚應當正好與自己隔着初初解封的易水隔河相望,也有可能在自己並不知曉的情況下渡至河岸這邊,給自己鬆懈的部衆致命突擊,把自己和雄武的兵馬統統送去拜會太一神。

這真是,天大的好運撞在了燕北的腦袋上!

看着孫輕風塵僕僕地將這消息告知,燕北沉靜良久,孫輕忍不住催促道:“主公,屬下趕回來這會,遒縣說不準已經打起來了,我們快走吧!”

正當孫輕這邊說着,便又有疾馳數騎奔來,爲首騎卒滾鞍下馬對燕北拜倒道:“將軍,高將軍攻遒縣守軍,高將軍東南斥候回報,另一隻萬餘大軍在其身後,距四十餘里,應爲公孫瓚本部,特來求援!”

孫輕急的一拍手,切切地看着燕北。

腹黑王爺的絕色棄妃 “還等什麼,傳令全軍倍道而行,務必於明日傍晚趕至遒縣援助高將軍!”

易水南岸,火把林立,士卒高呼萬歲,行軍北行!

遒縣以東,高覽部大軍。

血腥的廝殺直至入夜,相互絞殺的兩軍這才隨着鳴金分開,否則恐怕這些殺紅了眼的軍卒會在夜幕下砍殺不停,即便早已分不出面前武士的旗號。

“子義,今日雙方均不過派出一營,試探而已。”高覽面露苦色,對太史慈搖頭說道:“敵軍有兵三萬,我部卻僅兩萬,今日之傷亡雙方相抵,明日怕是一場苦戰了。子義可有破敵之策”

雙方軍中都有不少新卒,高覽遠遠地望見過敵軍陣勢中的新卒,粗略地見到他們大多手持木矛沒有甲冑,料想戰力應當不濟,若是讓他單獨面對這支軍隊倒還有把握將之擊潰,但若算上背後那支正向這邊趕來的公孫軍與敵軍身後的那座遒縣城,恐怕取勝便成了絕無可能的妄想了。

更可怕的是,最遲明日正午,白馬將軍便會前來。

“若說破敵,慈自是沒有。但爲燕將軍赴死之心,慈早便了然於胸。”太史慈笑得爽朗,即便深陷數萬大軍的合圍之勢中,仍舊像八月驕陽那麼熱烈,抱拳對高覽道:“明日的敵軍便由在下領本部前去應對,在慈戰死之前,便請將軍想出破敵之策!”

, 清晨,下起淅瀝的小雨。

雨水打在中軍帳的頂上,帶起一片輕微的悶響。

軍帳用的是粗硬的麻布密密地疊上兩層織緊,再在頂上封住大漆,雖然比不上塞上的胡人用的都是牛皮羊皮,卻也擋得住風吹遮得起雨淋。細密的雨水順着軍帳四邊流下,在四角緩緩滲入地面,留下幾個溼漉漉的淺坑。

空氣中帶着潮溼的氣息,掀開帳簾帶來一股涼意,披着蓑衣着大鎧的都尉興沖沖撞進中軍帳,雨滴順着扎甲的下襬落在地上,年輕的臉上帶着爲主盡忠的滿腔熱血,攥着扣住刀柄的拳,道:“主人,今晨有霧,正是進兵的大好……主人徹夜未眠?”

跪坐的王門睜開雙眼,狹長而精瘦的臉龐上帶着黝黑皮膚都遮不住的倦意與比膚色更深的眼圈,擡着帶些許血絲的眼眸望了親信都尉一眼,似乎是從喉間用鼻孔輕輕地“嗯”了一聲,長吁口氣,緩緩地立起身來。

沉重的甲冑跟他在這裏整整坐了一宿,全身的骨架都帶着難言的酸意,他說:“去傳令吧,在營外列出陣勢。”

年輕的都尉並未察覺國相對這場戰事的厭倦,只當是戰局不利,出言安慰道:“國相放心,最遲今日正午公孫將軍就能從敵軍腹背殺來,此戰定是我等得勝!”

說罷,都尉似乎又想到什麼,快要走出帳門又回頭道:“將軍,下雨了,屬下去傳令軍卒將軍糧都蓋上,省的浸水發……”

“伯凡!”王門似乎有些厭煩了這些事情,口氣有些沉重,擡眼看了都尉的臉龐,嘴脣輕輕動了幾下,最終扯出一個艱難的笑容,輕聲道:“去傳令吧。”

這年輕的親信,是老邁僕人的兒子,有些勇力與愚忠,卻獨獨少了些精明。或許,只有最愚蠢的人才足夠忠心。

“諾!”

王伯凡楞了一下,卻還是在第一時間便抱拳應諾,轉身跑進綿綿的雨幕中。不過片刻,鼓聲隆隆,帳外傳來軍士整裝刀劍的聲音。

空無一人的軍帳裏,王門艱難地扯了扯嘴角,拉出有些難堪的笑。

就是漏雨,也不怕。

士卒們仍舊士氣高昂。王門是個沉住氣的,攻進遒縣城池時因爲沒尋到軍糧到中軍帳裏大吵大鬧,被王門手殺於帳,事後被胡亂安了罪名,屍首卻被王門厚葬在遒縣城裏的一處院子中。

他們沒兵糧了,昨天夜裏,那是最後一頓稀粥,不少士卒抱怨粟米有些少,卻因混着些許捉來的雞鴨泛着肉味,這才勉強沒嘯營。

看着手上緊緊攥着糅做一團的絹布,王門的臉色一變再變,最終彷彿身體被沉重的甲冑壓垮般晃了三晃,順勢重新跪坐的地上,自箭壺中抽出羽箭,仔細又小心地將書信系在箭上。

今日,就是決斷的時候了。

……

“何苦來哉?”

太史慈清早便領兵在營外列出軍陣,協同的還有高句麗賀渾鹿那兩千餘高句麗兵,只見敵軍浩浩蕩蕩列出三個軍陣,本以爲是一場需要抱着必死決心都不能見到勝利的苦戰,怎料敵軍諸將踏前幾步將一支裹着布帛的羽箭仰射出二百餘步,轉臉便鳴金收了大軍。

太史慈等一衆兵將完全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只得撿回這支帶着泥土腥氣的箭矢收兵回營。

上下有別,他沒有拆開箭上的信,入中軍帳丟給苦思冥想的高覽,對上裨將軍驚愕的臉色道:“敵將發來的,興許是勸降,慈去備戰了。”

“且慢!”

高覽才拆開信掃了一眼,連忙叫住太史慈道:“去將校尉司馬都喊來,升帳議事!”

這信並非勸降,而是投降。

“王門言說他是中山大姓,素來仰慕燕將軍威名,目下雖是他強我弱,卻誠心歸附將軍,希望雙方罷兵言和……若我等願收留他,便將一面赤旗放於轅門外,他將在午時佯攻,待公孫將軍領兵前來時,撤軍。”高覽到這裏頓了一下,晦澀難明地皺起眉頭,問道:“諸君以爲,如何?”

中軍帳,落針可聞。

誰都未曾想到最先開口的是高句麗降將賀渾鹿,他也沒有拱手行禮,只是擰着眉頭用僵硬的漢話道:“漢人狡猾,不得不防。”

太史慈怒目而視,卻見賀渾鹿目光清澈不閃不避,這才壓下一口氣對高覽道:“此事若真,此等背主求榮之輩,慈不願與其爲伍;此事若假,當佈設防備……先前慈便應引弓將之射死!”

賀渾鹿只是說出一句便不再言語,他心裏似明鏡兒般清楚無論事真事假,顯然西面正對着這支想要投降漢軍的一定是自己,這些燕將軍部下的漢將都不會放自己去與公孫瓚爲敵,他們並不信任自己,絕不會放任句麗兵參與影響頗大的戰役。他沒說錯,這些漢人就是狡猾成性,句麗國最精銳的王城軍總被他們布放在最危險的戰鬥中,卻還不受信任。

他可不希望這些漢將不知設防,讓他麾下的句麗兒郎徒增死傷。

位末最次的張頜聽到太史慈的話,臉上驟然煞紅,擡頭想說什麼,兩眼瞪着太史慈,鼻翼翕動粗喘了幾口氣最終卻又軟了脊樑。

倒是被上首的高覽看來,探手道:“儁義有何見解,但請說來!”

“屬下,有不同看法。”張頜起身離席,看着太史慈說出這句話,末了又無聲地嘆了口氣輕輕搖頭,再度擡起頭來已經正色,對高覽用最標準的姿勢抱拳行禮,這才起身朗聲道:“王門自稱冀州大氏,可見宗族人多,如今伯圭將軍爲報家仇興兵幽州,棄冀州不顧,王門定心中不安,伯圭失之軍心,投降之事多半誠心;門昨日不降,待到今日,是爲試探一場令我明其虛實,待價而沽;其強我弱,若不用之伯圭攻來,我等非束手無策? 逃婚100天:甜妻偷生一個寶 倒不如用人不疑,待得勝後由主公決斷。”

張頜還有半句話未說,那便是王門昨日試探的法子是不是他自己想出來的都不好說,就憑他攻遒縣空城三日所表現出來的氣概,心智尚可勇氣稍缺,怕是沒有膽量弄出這種假投降的。

高覽的沉默中,時辰已臨近日中。

營中的轅門外,立一杆赤旗,爲雨水打垂。 長久以來,認爲不瞭解叛將、降將,甚至不願去理解他們的理由原因,令張頜時常一個人在昏暗的油燈下對着兵書自怨自艾。在中軍帳聽到太史慈說的那些話時,他很想指着太史慈的鼻子破口大罵。

‘你連叛將都沒當過,懂個蛋的叛將!’

可他沒有勇氣,他十分可悲地知道,太史慈纔是對的。但是他了解叛將,誠然在真正的武士不懼死亡與失敗,一心忠誠方是楷模;可若根本無法見到勝利的希望呢,王門此時難道不正是如此……與幽州進行着一場看不見勝利希望,爲公孫將軍的復仇而戰,最終他們甚至不知道自己爲了什麼便全部死在幽州。

他現在面對的是高覽麾下近兩萬名健兒,他有三萬,運氣好興許能贏;之後的燕將軍部呢?就算他們又贏了,麴義部呢?廣陽守軍、漁陽守軍,何況在大東邊兒還有烏桓屬國、遼東!

強弓引而不發,最爲攝人,兵馬也是一樣。何況張頜私底下推算,五阮關被麴義閉鎖之後,王門這支兵馬剩下的軍糧也就是支撐一旬兩旬的量,跟在被複仇衝昏頭腦的伯圭將軍身後,他連選擇怎麼死的權力都沒有。

誰不想堂堂正正地生、堂堂正正地死?

可有時候,忍辱負重地活,比忠誠武烈地死更爲艱難。

投降與背叛,在多數時候是別無他法後最無能爲力的舉措!

張頜並不知曉,自己究竟要多久才能洗掉身上的恥辱……他只知道,敵軍吹響了進攻的號角,三個校尉部的兵力潮水般涌上來,他的本部與那些句麗兵受命抵擋。

無論王門是真投降還是假投降。

這一仗,都是要真打的!

兩軍對圓,便是烏泱上萬敵軍衝上,即便高覽等人看張頜與賀渾鹿如一般模樣,可他們兩個卻也是一個以另一人爲漢人投敵叛將、一個視另一人做異族投降懦夫,互相看不順眼。

這麼場仗,說白了倒成王門真正的以一敵二,根本就是對決兩個互不守望的軍陣。

可偏偏,王門不敢真打,今日過午後的軍糧還要指望燕北軍來調撥,可不敢將幽州軍打急了,一番胡攪蠻纏般的指揮,反倒是人多的節節敗退,人少的氣勢如虹,硬將陣線在半個時辰裏向西推了三裏。

都快堵到營門口了!

這令王門虔誠地祈禱,甚至像未萌反志時那樣虔誠地祈禱公孫瓚的援軍快些趕到,晚上一刻,便要有數十乃至上百部下倒在營寨門下。

所幸,張頜與賀渾鹿亦不願將這些可能投降的友軍殺戮太重,待其關上寨門,便只剩下以強弓勁弩軟趴趴地朝營寨上射箭。這讓王門又是心驚,又是欣慰。

爲了等着公孫瓚來援,高覽與太史慈處心積慮地將營寨僞造出一片空城的模樣,責令軍卒抱着刀矛坐在帳裏悶着,寨牆上的旌旗雖然還插着,卻僅留下零零散散數十日守備,好似所有守軍都衝到敵軍寨前圍困了一般。就連高覽與太史慈也不例外,相對跪坐於中軍大帳,兩膝上擱着漢劍與環刀等待戰機。

二人竟是在中軍帳中一手捉兵器一手啄梟散,下起六博,而徐庶則坐在一旁觀看。

整場戰役中,徐庶都處在很尷尬的地位,因爲他的身份竟被排斥在決策層之外,這一點對比與他有相同身份的郭奉孝,他的運氣顯然差了許多。偏將軍部的主將不好相處,可爲人直爽,何況部下也僅有趙子龍一人,並不複雜;而裨將軍部的主將倒是好相處,部下有猛將有降將有叛將,箇中緣由一時半會不是誰能搞清楚,讓徐庶有口難開。

徐庶覺得還是在燕北幕府情況好些,至少當他再見到燕北,便能給燕北提一條可行之策……裨將軍部與偏將軍部的部下武將,需要對調。

偏將軍麴義桀驁難馴,不好相處,卻能鎮得住諸將。不論是降將、叛將還是猛將,在麴將軍麾下都要服帖;而裨將軍高覽德高望重,秦善待人,部將便對其是尊而不畏,便有現今這局面。

“元直,你是謀士,可會六博?”高覽擡眼看着聚精會神的太史慈,歪頭對徐庶說道:“若是謀士來下,想來是要比武士強些的吧?”

“將軍知曉,在下是潁川人,在我的家鄉,人們習慣於弈,而非博。”徐庶有些不好意思地點頭笑了,道:“大儒季長公便曾做《圍棋賦》,蓋因比之六博,少些氣運,多些機變,而受人喜愛。”

太史慈沉沉點頭,顯然是知曉徐庶所說這一切,看着棋盤聲音堅定,緩緩道:“某知曉爲其,但既爲武將,氣運反倒很重要了,哈!”

高覽投箸而走散,逼至中軍,隨意說道:“季長公,便是前些日子那馬日磾的太公吧?符節都被袁公路搶去,還不如來幽州,至少將軍對儒士是親待……此戰除公孫,下一個就該袁本初了。將軍受了荀氏蠱惑,欲引皇駕入幽冀,這事高某想不明白,二三子且爲某解惑,何必多此一舉顯得不敬漢室?”

“高將軍,這可不是什麼蠱惑,遷都冀州可謂大善,至少征討各路諸侯師出有名,天下由我等平定,縱然百戰餘生,將軍爲大將軍,慈亦能得償所願……”說到這,太史慈探手投箸,口中卻不再多說,只是點頭重複道:“可謂大善!”

“得償所願?”高覽笑的玩味,也不看棋盤,只是對太史慈笑道:“子義莫非與子龍一般,今生所願平定亂世?高某不知何爲大善,主公拔劍,高某鎮守四方便是。”

平定亂世?

“亂世自是要平定的,不過慈之志向。”太史慈笑着揚起臉來,彷彿懷揣珍寶般喜不自勝地搖搖頭,“不可說,不可說呀!”

高覽看他吊起胃口,笑罵着將箸投在太史慈腳下,道:“有何不可說?快快說來!”

心術 “將軍,真不可說。”太史慈忽然正色地令人措手不及,收斂衣襟重新跪坐,甚至連頭上的髮髻都扶正了,這才道:“大丈夫輕言一出便吐然而諾,若某今日戰死,豈不食言?”

鑼鼓聲響,營寨上的守卒快步跑下,一路上不敢大喊竄進中軍帳中拜倒。已經不許他再多說什麼,太史慈早已起身撥開擋路的礙事守卒,提鐵戟長弓直奔寨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