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勇退逼老蔣之後,自然而然成爲了福龍幫的代理幫主。雖然幫內很多人都不服羅勇的做法,但因爲大多數人從前都是羅晉手下,在走投無路的時候由羅晉帶領着入了福龍幫,他們對羅晉心懷感念,由此對將羅晉逐出福龍幫的老蔣自然心中怨憤,便也默認了羅勇這個代理幫主。如此一來,龍阮和邵峯自然不敢多說些什麼。

可是今日,情況又有了些改變。

羅勇剛睡下沒多久,就有人急匆匆地敲響了他的房門。他有點不耐煩地重新將壁燈打開,穿上睡衣打開門。來人竟然是龍阮。龍阮見羅勇身上穿着的是睡袍,半個胸膛露在外面。龍阮有些不好意思地避開視線,徑直坐到沙上。

羅勇輕嗤了一聲,斜坐到龍阮斜對面的沙上,散漫地說,“這麼晚了,來找我什麼事?”

“我剛纔收到消息,幫主被扣進警察局了。”龍阮架起修長的腿,雙手抱在胸前,言簡意賅地說完,等待羅勇的反應。

羅勇很快知道,龍阮怎麼那麼迫不及待地來找他了。因爲就在龍阮說完沒多久,他立刻接到了電話,是邵峯的。

“羅勇,你知道幫主被警局扣了嗎?不管怎麼樣,我們都要把幫主弄出來,兄弟們……”

啪地一聲,羅勇重重地掛了電話,目光犀利地看向龍阮,“你一早就知道邵峯要倒戈?”

“本來底下的兄弟們就態度曖昧,畢竟都是看着羅晉的面子上纔跟着你。在他們心裏,幫主還是幫主,只不過礙於幫主把羅晉逐出福龍幫,心裏有些不滿罷了。眼看着幫主被警局扣下,他們當然不願意。”龍阮露出她美媚的招牌笑容,“邵峯只是看準了風向而已。”

“所以,你是來看我笑話的?”羅勇走向龍阮,靠近說道。

龍阮迎着羅勇,幾乎可以感受到羅勇極力壓制的鼻息輕呼到她臉上,她依然保持着笑容,輕啓她塗抹了英紅脣膏的薄脣,一字一句說道,“那麼久了,你連你哥哥都沒找到。”龍阮的眼神由魅惑突然變地冰冷,“你不想他回來。”

羅勇像是被龍阮生生刺了一刀,“羅晉……”他比任何人都知道他是多麼盡力在尋找羅晉,他幾乎動用了他可以動用的所有人。福龍幫上上下下都任他調遣,他曾一度覺得,無論是誰,只要活着,無論在世界哪個角落,他都可以找到。然而,這麼久了,竟然沒有一點羅晉的消息,就連他自己也開始懷疑,他是不是從來就不曾擁有過調遣福龍幫的權力。

羅勇有些脫力,他默默地走回臥室,重新仰躺到牀上。這麼多年來,他可以輕鬆掌握福龍幫的金錢流向,每一筆錢的收入支出都規劃地井井有條,可是卻還是不能夠掌握人心走向。他突然覺得有點累。

等他這樣和衣睡醒,是兩個小時以後。凌晨兩點半,夜色依然濃黑,樓下街燈熄滅,往下看就像看向一個無底深淵一樣。龍阮早就已經離開,客廳的燈依然亮着。羅勇從落地窗前走開,布了開全體會議的通知。

邵峯坐在羅勇下手的位置,儘管臉上沒有表情,眉眼間的笑意卻難以遮掩。“我聽說幫主是被一個叫陳連順的警察扣住的……”

“爲什麼?”半夜醒來之後的羅勇再也睡不着,他輾轉反側至清晨,比任何人都先到了薊州人家。現在羅勇沉着一張臉問。

“爲什麼……”邵峯一下子被問懵了,他看向手下的一幫代表。衆人像是被授了意,開始爭先恐後地說話。

“蔣家到底三代都是我們的幫主……”

“你哥哥在的時候,還是很尊重他的……”

“雖然幫主從前沒做過什麼大事,好歹給了福龍幫人一個安穩……”

……

“不要說了。”羅勇的臉色很難看,他沉聲說道。底下人都知道羅勇的爲人,爲着羅晉的面子也要給他幾分薄面。於是紛紛住口,不再說話。

“陳連順是誰?”羅勇問道。

“陳連順是警局的一個警官,說來也不是什麼大官,但他經驗豐富,先後偵破過幾個大案,因爲脾氣暴躁不服從紀律才得不到提升。這一次也不知道什麼原因,他把幫主扣了起來,其他的情況,我們也不得而知了。”

“派兄弟去查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另外,找人跟着陳連順。”羅勇突然停頓,“不要讓他離開杭州。”

“不用把幫主……”底下有人說話。邵峯立刻警覺地看了過去,那人立刻收了聲音。

“那……幫主怎麼辦?”邵峯問道。

“幫主稍後再救。”羅勇說道。結束了這次的爭論。

羅勇撇開身邊的所有人,往停車場而去。龍阮一早就靠在羅勇的車旁等他,見他走近了,軟聲細語說道,“怕了?你也總算看到所有人背離你的場面了吧?”龍阮用身體擋在車門前。

“你想做什麼?”此刻的羅勇不想跟她糾纏,他知道自己的在福龍幫的境況,當所有人都開始質疑他,他也不禁開始懷疑,最初的自己是不是錯了。

“不想做什麼,既然你找不回羅晉,那也別怪我不幫你了。”龍阮一心只想找回羅晉,她根本不在意誰當幫主。只要幫她找回羅晉就好。

羅勇嗤地一笑,笑龍阮的單純。他一把撇開龍阮,再沒說任何話,開着車揚長而去。

“你還別說,今天真沒人跟着我們了。”老蔣看了一路後視鏡,終於得出這個結論。接着大大鬆了口氣。好奇地問,“你是怎麼辦到的?”

撲克臉沒有回答,只是輕輕笑了聲。

雙世寵妃,誤惹妖孽邪王 車子裏響起手機鈴聲。老蔣看了看車後排的阿慎,說道,“幫我把手機遞過來。”

阿慎掏了掏老蔣的包,摸出老蔣的手機遞過去。老蔣就着阿慎的手接聽電話,突然,他的臉色變了,“怎麼回事?”

老蔣看看撲克臉,說了聲,“知道了。”用臉一推,推開了阿慎的手。

“不管怎麼樣,謝謝你。”老蔣突然說道。

“生什麼事了,突然這麼溫情的告白,我有點承受不住。”阿慎在後排貧嘴道。

“不關你的事。”老蔣說地乾脆,又看向撲克臉。

撲克臉用手撐着腦袋,淡淡地說了句,“等你回去,你就能夠回去了。”他停頓了一下,緊接着又說,“你不打算讓羅晉回去?這次的事情,歸根結底是因爲你處置了羅晉,羅晉一直都是你的心腹,這很少有人知道。”

“所以,這件事只能由羅晉去做。”老蔣堅定地說。因爲心緒不平,老蔣踩油門的時候重了些,車子飛快地往前衝去,兩邊的景物迅向後退去,變幻成抽象的彩色線條。

老蔣心裏悶地慌,童年的記憶彷彿在這快的車流中甦醒了過來。“我派羅晉去查的,是我父親的死因。” 記住

這已經是羅晉在海上漂浮的第七個日頭了,時至初夏,白天的海上也跟着熱起來。他在東南海附近轉悠了好幾天,根本找不到老蔣所說的那個海島。隨着日子一天天過去,他越來越焦慮。他着上身,身體因爲風吹日曬逐漸成爲小麥色,手臂上的肌肉線條因此更加性感飽滿。羅晉望望無邊無際的海面,開始了又一天坐在甲板上的發呆。

他打算等真的彈盡糧絕,再打道回府。這一次他滿懷信念地出來,卻一無所獲,這多少讓他有些沮喪。他仰躺在甲板上,把壓縮餅乾塞進自己的嘴裏。頭頂上藍透了的天空裏,有層層如魚鱗般的白雲。他突然想到,在多年以前的一天,他和老蔣的父親一起出海,也是這樣好的日子,只是那是在深秋的一天。他們出海是因爲幾個小孩子違反了禁海日的規定,私自下海,結果再也沒有了蹤跡。

關於這個禁海日,他羅晉一直都不甚瞭解其中的緣由,本來禁海日是由老蔣的爺爺制定,制定後老蔣的爺爺很快去世,老蔣的父親一開始沒有將禁海日放在心上,只是單純的爲了尊重他的父親,在每年禁海日的那天,照本宣科地派人到臨海小鎮去警戒一番,也就完事。直到幾個小孩子在禁海日期內下海,福龍幫頂不住社會輿論的壓力,最後老蔣的父親決定自己下海搜尋,也算是給社會各界表個態,之後好收場。那時候羅晉還很他隨着老蔣的父親一起下海,那是他第一次下海,幾天當中,他一下子從一個不經世事的小孩子成長爲一個要爲福龍幫鞠躬盡瘁的有志青年。

想到這裏,羅晉不自覺笑了笑,閉上眼睛。船體顛簸,好像一下子將他帶到二十幾年前的出海日。那是十一月上旬的豔陽天,陰雨綿延了一週之後,燦爛和煦的陽光也彷彿一下子驅趕了所有人心裏的陰霾。老蔣的父親蔣德新走上甲板,一聲令下,幾艘大船駛離港口,迎着微涼的海風,朝着漫無邊際的海上航行。

“幫主大人,你在看什麼?”十二歲的羅晉站在蔣德新身邊,看着他看的方向,那裏蒼茫無邊,什麼都沒有。他不知道蔣德新這麼出神看的到底是什麼,心裏疑惑,問道。

蔣德新性格溫和,一向對手下的人很是溫和,這一點羅晉從小感同身受。羅晉和羅勇兩兄弟被蔣德新收留,養在身邊,蔣德新將他們倆視如己出,不僅讓他們兄弟住在自己的宅子裏,更讓他們和自己的兒子蔣金國上同一所學校。很快,羅氏兄弟對蔣德新的感情,就好像兒子對父親那般依賴崇拜起來。

蔣德新聽羅晉這麼問,便輕輕笑了笑。自從那幾個孩子在海上失蹤之後,羅晉便再也沒有見蔣德新笑過,就好像前日裏綿延不盡的陰雨,愁雲密佈在蔣德新的臉上,也同樣蒙在羅晉的心上。現在羅晉終於見到蔣德新笑了,他跟着笑起來,笑地真誠而傻氣。

“你是第一次看海嗎?”蔣德新問羅晉。

薄情撒旦:前妻不買賬 羅晉點點頭,海的遼闊讓他敬畏不已,他們的船航行在蒼茫海面上,猶如碧海藍天下的一粒塵埃,渺小至極。

“我們能找到他們嗎?”羅晉問道。

蔣德新轉頭看着海面,他沒有回答羅晉。

很久以後,當他在海邊的醫院裏醒過來,他再次見到同樣身受重傷的蔣德新,他才明白,蔣德新那時候沒有回答他,就是最好的回答。

他們在海上航行了整整三天三夜,對小時候的羅晉來說,當然無聊至極,他只能從船的一頭跑到另一頭,把海和天顛來倒去地看,除此之外,無所事事。而蔣德新似乎很忙,他不僅要時時掌握船的動向,更要刻刻留意方圓幾裏海面的動靜。他們不能忘記,他們出海是爲了找人。

可是就連年少的羅晉都明白,這麼大的海,找人可真不容易。三天後,羅晉對蔣德新發脾氣,因爲想家而不願意吃飯。蔣德新沒有勉強他,而是將他帶到甲板看星星。那晚,蔣德新的話一字一句敲打在羅晉心上,他沒想到的是,那晚蔣德新對他說的話,竟會成爲他們之間最後的交談,在海上,在星空下。

羅晉感覺到冷,啪嗒啪嗒的聲音在他耳邊的甲板上響起。他擡起頭,無數雨絲從烏黑的空中落下,什麼時候竟然變天了。羅晉心裏涌上一股熟悉的感覺。

那個時候,也是這樣,下起了雨。羅晉伸手接下空中的雨滴,隨着船體一震,船不動了。

羅晉的記憶隨着這一記猛烈的震動被拉回到十幾年前。他清楚地記得,那一天,船也這麼莫名其妙地停了,在同樣的雨天。

船停了,船上所有人都跟着混亂起來,原本有條不紊的運行一剎那變成雨絲下的混亂不堪。所有人四處奔走,一個接一個地向蔣德新請示。蔣德新在雨下打着傘,沒有移動半步,面色沉穩地在雨裏指揮着手下人做事。空閒下來,還不忘提醒羅晉,讓他早點回艙裏休息。

羅晉沒有走,他始終站在蔣德新身邊,拉着他的手,心裏顫顫的,面上卻十分沉穩。他可以感覺到,只要蔣德新在身邊,他就可以得到充分的安全感。

“幫主,先進去吧?”雨越下越大,前來彙報的人幾乎要大喊着才能讓蔣德新和羅晉聽到他們說話。蔣德新始終站在甲板上,天色晦暗,烏雲低低地壓下來,幾乎就壓在他們的頭頂。而從剛纔起,船上的一切設備都已經失靈,船上一片漆黑。

蔣德新沒有動,因爲從剛纔起他竟察覺到自己有些害怕。他出生在黑道世家,從父親開始,福龍幫的成員已經開始逐漸深入社會,混跡在黑白兩道。平常,這些人過着正常人的平凡生活,只有在福龍幫需要他們的時候,他們纔會動用起自己的社會關係,爲福龍幫鉤織出一張巨大而有力的社會網絡。可以說,福龍幫是他們的精神皈依,也是他們的社會最終歸宿。而作爲從小受到嚴苛教育的蔣德新來說,他很少感覺到害怕,成年之後,害怕的心情早就已經遠離他,他有福龍幫,無論發生什麼事,只要他一聲令下,福龍幫的成員就會爲他搭建起一切他想要的平臺。

他一直這麼認爲,他沒有什麼好害怕,所以他總是溫和地微笑着。

然而現在,當船上一切突然失靈,當所有人都奔向他,向他尋求一切一切的解決辦法,他終於明白了,原來他也是福龍幫人的精神寄託,是他們在危難時候的倚仗。

蔣德新手心裏傳來羅晉握住他手時的溫度,他慢慢低下頭,勉強一笑,對羅晉說,“我們進去吧。”說完,他擡起頭,對剛纔一直請求他讓他進艙的人說,“我們餓了。”

羅晉嘆了口氣,慢慢走回船艙,就好像當年他由蔣德新帶領着,走回船艙一樣,步子沉穩。唯一不同的是,當時輕快的心情早已不復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悲痛沉鬱的心情。

那是他和蔣德新最後的午餐。

令所有人都沒想到的暴風雨,正在慢慢地像他們靠近。

人生得意須槿歡 而此時此刻,羅晉竟然有些竊喜,眼前的這場雨,彷彿是他等了整整七天,心裏最盼望的到來。他從冰箱取出一根火腿,盤腿坐在門口,聽雨聲逐漸越下越大,雨滴越來越密,越來越重。

他肆無忌憚地哈哈大笑起來。 和小時候的羅晉不一樣,現在的他看到這場暴風雨的來臨,心裏竟然是滿滿的喜悅,這是他期盼已久的暴風雨,儘管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否安然度過這場暴風雨,他依舊止不住地激動起來。他在船艙裏換好潛水服,背起氧氣筒戴好護目鏡,坐在冰冷的駕駛室裏,閉上眼睛。

替嫁胖妃:王爺盛寵小野貓 十幾年前,年少的他被蔣德新安置在駕駛艙裏,駕駛艙裏除了船長外別無他人。船長是個年逾五十的老頭,一向沉默寡言,羅晉從來沒見他說過話,如果不是蔣德新高速羅晉他會說話的事實,恐怕羅晉也會和其他人一樣認爲他是啞巴。船長望着烏雲下漆黑的天空下,被雨絲擊打地模糊的前視鏡,突然咧嘴笑了。

羅晉正坐在他旁邊發呆,船艙外的腳步聲紛亂不已,他哪裏坐得住,他根本也是想出去看看,看看除了這個安靜的船艙外面,到底是怎樣混亂的景象。他滑下高高的椅子,躡手躡腳地走到門口。就在這時候,聽到了讓他毛骨悚然的笑聲。

“哈哈哈。”和着悽風苦雨般的聲音,在潮溼而陰暗的船艙裏傳到羅晉的耳中。羅晉渾身一凜,站在原地,一動也不敢動。

“哈哈哈”又是一聲低沉的笑聲,羅晉年紀還小,乍然遇到這樣的場景,加上船艙外攝人心魄的雷雨聲,他早被嚇地魂不附體。那笑聲在有限的空間內以極低的聲音傳遞出來,有氣無力卻又勾人心魂,羅晉渾身上下根本動彈不得,耳朵裏不斷迴響着這樣的笑聲,心跳加速,冷汗直冒。羅晉突然想到,船艙裏還有那個從不說話的船長,等笑聲停下,他猛地衝到船長身邊,抱住他的腿,像得到安慰般渾身肆無忌憚地哆嗦。然而船長並沒有擁抱他,而是渾身僵直地看着被雨簾瀰漫的船艙前窗。他咧開嘴,發出沙啞低渾的笑聲。

直到羅晉發現,笑聲的來源就是船長,他立馬鬆開船長的膝蓋,往後退去。

船長停止了笑聲,用早已沙啞的聲音慢慢說道,“我終於,要回去了……”短短几個字,卻比窗外的雷聲更讓小羅晉心驚,當時的他不知道老船長說的話是什麼意思,只是心跳不已地看着他,在黑暗當中,眼神裏充滿驚恐和不安。

“羅晉。”門突然被打開,蔣德新突然推開門,他剛纔不顧羅晉的感受,執意將他放在駕駛室裏。他將事情交代下去後,前來帶羅晉回房間。

羅晉哇地一聲,衝過去抱住蔣德新。蔣德新慈愛地摸摸羅晉的頭,笑着問,“怎麼了,只是普通的暴風雨而已。別怕。”

“幫主大人……船長……”羅晉話還沒說完,只覺得身體一震,他和蔣德新被猛地推開,噼啪一聲,閃電照亮了駕駛艙,也打亮了臉色蒼白的羅晉。

“船長,你去哪?”蔣德新沖沖進雨裏的船長大喊,幾乎立刻,他撇下羅晉,追了出去。

“幫主大人……”羅晉手足無措,卻沒有哭,咬咬牙也跟着衝進雨裏。

羅晉年紀雖然小,但因爲從小在孤兒院長大,吃過很多苦,自然比尋常孩子要堅強許多,他在雨裏四處尋找,黑暗裏他看不到任何東西,只能藉着閃電的光在短暫的時間裏搜尋蔣德新的身影。突然他看到了,船長站在船頭,蔣德新站在距離她三米開外的甲板上,兩人似乎在爭論着什麼。

“老人家,你先回來,船頭太危險了。”蔣德新一邊慢慢靠近一邊說。雨水打在他頭髮上臉上,流到眼睛裏,他顧不上擦,反覆不斷地勸說老船長。

相較蔣德新的着急,老船長倒是一副視死如歸,完全不在意的樣子。這在當時的羅晉看來,倒是蔣德新表現地過於着急了,這位老船長儘管年紀大了,卻不是糊塗人,能在這麼大風大浪的情況下不顧危險站在船頭,一定是經過深思熟慮的。

羅晉不知道自己怎麼會有這樣的想法,他呆呆地站在雨裏,突然喊了一句,“幫主大人”聲音清脆有力,他站在蔣德新身後,隔着千絲萬縷的雨絲,這樣喊他,他想叫住他,讓他不要去管老船長的事。他們可以回去,換一身衣服,等待暴風雨的過去。

蔣德新回過頭來,看了看羅晉。與此同時,羅晉看到蔣德新的身後,老船長露出了淺淺的笑容,笑容雖淺,卻非常明顯,他在笑。

他爲什麼要笑?羅晉迷惑。

沒等他想明白,只見老船長的身體往後倒去,在風暴中,猶如一葉輕飄飄的枯葉,就要輕輕地飄進海里。

比黑暗更黑的影子,在他眼前迅猛掃過,緊接着的,是那個黑影撲向了老船長。羅晉腦子完全停止了轉動,身體因爲冰冷而僵硬。只有嘴裏發出了他自己也沒意識到的聲音,“幫主……”

幾乎下一秒,他的眼淚和着雨水噴薄而出,他衝到船頭,朝着黑漆漆翻騰不已的海浪大喊大叫。可是海浪下面,除了海水什麼都看不到,更別說是墜下海的船長和蔣德新了。

羅晉在船艙抱着頭,也許是一樣的情境,讓他這段回憶變得格外清晰,閉上眼睛他彷彿能看到無止境的黑色海水,翻滾着吞噬着。他站起來,帶上護目鏡和氧氣罩,往甲板走去。

小羅晉在甲板上跪着,哭喊着,很久以後纔有人留意到原本空無一人的甲板上竟然有個人蹲在那裏,走近了一看才發現那是羅晉。來人是蔣德新的左右手張傳,張傳是個不拘小節的大漢,和蔣德新溫和的性格不同,他生性粗獷衝動,看到羅晉在甲板上,不由分說一把將他扛起來,往船艙走。邊走還邊嘿嘿笑着打了羅晉兩屁股“小傢伙,讓你亂跑,等會兒幫主找不到你又該着急了。”

羅晉止不住大哭起來,猛烈地捶打着張傳的背。

“哎喲,你還這麼有野性?”張傳在雨裏小跑起來,那身姿,活脫脫的一隻猩猩。

“幫主……幫主大人他在海里。”羅晉抽噎着,吼道。

“哈哈哈,你這小傢伙,又在胡說了,幫主怎麼可能在海里?!”張傳把話說出口,猛地剎住自己的步子,羅晉感覺自己被張傳從肩膀上甩下來,放到地上,他還沒站穩,張傳就搖晃着他的肩膀,“你說什麼?幫主怎麼在海里?”

“他和船長一起……”羅晉哭着指指身後的海面。

張傳看羅晉哭地厲害,瞭解羅晉一向不是愛哭鬧的孩子,蔣德新也是因爲這一點,特別願意將羅晉帶在身邊。張傳想到這裏,臉色刷地變了,他強裝鎮定,拍拍羅晉的肩膀,“你待着……”說完,他撒腿往船頭跑。羅晉一把扯住他的褲腿,喊道,“你要跳下去了可怎麼上來?!”

羅晉的一句話倒真的提醒了張傳,他轉了個方向,抱起羅晉,跑到船艙,衝集中在船艙的福龍幫弟兄們喊道,“幫主落海了,快準備一下,我們下海!”

立馬,船艙裏的安靜的人變得格外混亂,手忙腳亂地準備好已經是十幾分鍾之後。張傳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從他發現羅晉,這麼久過去了,在這麼惡劣的天氣下,落海的人生還機率可以說是微乎其微。他抓起手邊最後的一個氧氣罐,顧不上其他人還沒裝備完全,自己往甲板走去。

等羅晉跟到外面,只看到張傳跳下海的背影。

那是羅晉最後一次見到張傳。

羅晉站在甲板上,腳下是黑乎乎的海水,和當時的一模一樣。如果一定要讓他找個跳海的理由,那便是他一直銘刻在腦海裏的老船長的話“我終於,要回去了……”

之後,福龍幫的人根據羅晉的描述,開始調查老船長的身份,卻始終沒有查到有關於這個老船長的任何一絲消息。無論是身份還是背景,就好像他根本不是這個世界的人一樣。自那場海上風暴之後,他便在這個世界消失地無影無蹤。

老船長的事情,隨着之後蔣德新的意外獲救而告一段落,再無人提起。蔣德新也對當晚的事三緘其口,直到去世。

十幾年來,羅晉記憶裏不斷追尋的答案,只剩下當年老船長說的最後一句話。他隱隱覺得,蔣德新後來的死,和落海有關。(。) 老蔣撲克臉阿慎三人上了去往東北的火車。現在是淡季,時間又是清晨,火車上人很少。老蔣幫撲克臉把行李塞進行李架上。阿慎無辜地站在後面,提起箱子,示意老蔣一同將他的箱子也放好。

老蔣瞥了他一眼,哪裏肯搭理阿慎,自顧自一屁股坐了下來。

“哎喲喂,你……”阿慎氣急了,咬咬牙在背後衝老蔣拳打腳踢的。

撲克臉也沒任何反應,只是順勢坐下,閉上眼睛開始他的回籠覺。

阿慎坐在老蔣和撲克臉後排,心裏直犯嘀咕。 毒妃在上,簾外五更風! 這兩人今天天還沒亮就把自己從被子里拉了出來,自己倒也是犯賤,竟然稀裏糊塗地就跟着他們走了。平時這個點自己還昏昏沉沉睡個不醒,今天倒是完全清醒地不要不要的。他看看時間,才六點多,太陽還沒升起,車窗外有一抹輕薄的霧氣,到底是入了秋了,昨天有記者找到了他,攔着要求採訪去年考古隊失蹤案件。這個案子,無論過去多久,隨時挖出來,都仍然是人們關注的焦點。

撲克臉閉着眼睛,他明顯感覺今天的精神比往日要好很多,凌晨醒過來此刻一點睡意也沒有。只因爲實在無聊地緊,就一直把眼睛閉着,假裝自己睡着。

火車啓動,平穩而迅捷地往前開去。老蔣望着窗外一閃而過的風景,火車駛出火車站,駛出城市駛向郊區村野。老蔣突然開口,像是自言自語地說道,“你知道,我爸是怎麼死的嗎?”

老蔣說這話的聲音很低,撲克臉剛剛好可以聽到,他唔了一聲,表示迴應。

老蔣自顧自地說起來,像是說給撲克臉聽,又像只是看到初秋荒野有些傷感的傾訴。“那時候,我還小,我爸出海找幾個在禁海日私自下海的小孩子,回來之後沒多久就病了。後來就死了……”

撲克臉沒有做聲,那個時候,他還沒搬出九環街區,他父母也還健在。

老蔣很久沒有說話,“我一直以爲,我爸是病死的,醫生也說,我爸是身體器官衰竭而死。所有人都接受了,畢竟那個時候,誰也沒辦法質疑醫生的話。”老蔣嘆了口氣,斂了聲,朝正推車前來售賣早飯的乘務員投去溫和的笑。等乘務員推着車走遠了,老蔣才繼續說道,“直到你出現。”老蔣說出這話的聲音非常低,像是和撲克臉耳語,又像是從撲克臉身體內發出的。老蔣繼續說道,“我一直沒有告訴你的是,你和他的症狀相同。”

撲克臉渾身僵硬了,無法動彈。他沒有想到他一直在尋找的有關於自己身體的線索,竟然會在老蔣父親身上。他突然睜開眼睛,緩緩移動視線,不敢相信地看向老蔣。

老蔣點點頭。

老蔣的父親,蔣德新,是福龍幫第二代掌舵人,自從老蔣的爺爺將大權交給蔣德新之後,便退隱過閒散生活去了。誰也不知道他去了哪裏,至今爲止,他只在老蔣父親的葬禮上出現過,拜祭之後即刻消失。老蔣可憐他白髮人送黑髮人,未免老人家看到自己生起傷感,便從來沒有主動派人找過他。時間一久,對老蔣來說,沒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老蔣說道,“沒有人懷疑,直到你的出現。”聲音顫抖着,極力在掩飾自己將這番話說出口時的激動。他已經忍了太久,自從知道撲克臉的身體狀況之後,他就派羅晉千方百計去調查蔣德新――自己父親生病時候的身體狀況。羅晉花了兩個星期,終於打聽到當年爲蔣德新治療的醫生的消息,可是當他趕到的時候,才知道那個醫生早在兩年前就已經去世。

當老蔣消極地認爲,這世上再也沒有人可以將他爸爸生命最後一段時間的情況說清楚。他從醫生的女兒手中得到了一本醫生的治療日記,這本日記專爲蔣德新而寫,厚厚的一本,讓老蔣心裏非常疑惑。

一開始,老蔣還沒看日記的時候,以爲醫生只是因爲幫福龍幫老大治病,纔會這麼用心。而當他看完幾篇日記之後,才明白,醫生寫這本日記的原因,纔不是因爲老蔣父親的特殊身份,而是因爲老蔣父親的特殊病例。

“和你一樣,身體機能出現了非常快的老化。不……他比你老化地更快,感覺他是度天如年,一天過去,他就衰老一歲。只是當他去醫院的時候,已經頭髮花白,牙齒脫落。”老蔣微微閉上眼睛,搖搖頭,像是想要用力掙脫這樣蒼白遺憾的畫面。

撲克臉聽地心驚膽戰,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身體狀況,正如老蔣所說,正在快速地衰退。“可是……最近,我覺得身體有好轉。”撲克臉輕輕地說。

老蔣從沒見過這樣沒有底氣的撲克臉,他不忍地輕輕搖頭。“我爸當年,也是這樣,曾經有一陣子,感覺有用不完的精力。然而經過了這段時間之後,他的精力像被掏空了一樣,再沒有一點精氣神,終日與病牀爲伴。”

撲克臉把牙齒咬地咯咯響,“那個階段持續多久?”

一直以來,老蔣都在等待和撲克臉說清楚病情的機會,等來等去,卻等到了這個最不是機會的機會。火車繼續前行,途徑山區階段,一個個隧道穿梭過去,黑暗白晝交替,老蔣聽到自己心臟猛烈跳動的聲音,“根據我爸主治醫生的日記,這個階段屬於第一階段,你大概會有三個月到半年的時間,你會充滿精力。”

不知道是因爲帶着面具的原因還是心理狀況,撲克臉的臉色漸漸變得蒼白起來。他堅毅的嘴角微張,目光停滯在窗外掠過的景色上,手指不自然地蜷曲着,身體的感覺變得敏銳起來:整個車廂裏的嘈雜聲,他手指的痠麻感,還有老蔣因爲擔心他從沒移開的目光。

撲克臉沒做任何反應,他稍稍移動手指,重新閉上眼睛。火車進入隧道,帶給車廂短暫的黑暗。

老蔣沒有鬆口氣,而是繼續說道,“不管怎麼樣,我已經派羅晉去查了,相信很快會有結果。”

撲克臉還是沒有任何反應。這麼長時間,他坦然接受身體的突然變化,坦然接受帶着人皮面具生活,坦然接收俞悅身邊的人不是他。只是這樣的坦然接受當中有多少勉強和不甘,只有他知道。現在老蔣告訴他,等待他的結局可能就是無法改變的死亡,一剎那,這個結果奪走了他心裏所有的希望。

“喂。”身旁的老蔣突然接起電話。電話聽筒裏傳來嘈雜的電波聲,“喂?”老蔣又說道。

“我是羅晉……”雜音裏面隱隱分辨出羅晉的聲音。羅晉站在船頭,撥打老蔣的電話。說道,“我現在在海上,東南海交界的海面,下着暴風雨。”羅晉如實彙報,“我馬上就要下海。”

老蔣隱隱分辨出羅晉的說話聲,再想說什麼,列車駛進了入山隧道,切斷了手機信號。

老蔣遺憾地放下手機心裏隱隱升起一絲不安,“是羅晉。”

撲克臉閉着眼睛,輕輕點頭。

老蔣還想說什麼,然而想到羅晉並沒有報告給他什麼有用的信息,便閉口不言。

羅晉察覺到手機的信號突然被切斷,緊接着頭頂傳來轟隆的雷聲。他將手機放進密封塑料袋裏,放到甲板上。戴好所有器具後,跳進了翻騰的海面。

羅晉在水裏撲騰了好久,在巨浪的翻騰下,終於慢慢深入到海浪之下。這是他第一次在如此惡劣的環境下潛水,他氣喘吁吁地看了看身上攜帶的氧氣筒,氧氣筒裏的氧氣在剛纔劇烈的折騰之後,已經用去了四分之一。羅晉努力平緩自己的呼吸,然後慢慢往深黑色的海洋裏游下去。 進入漠河。氣溫驟降,在由西往東的強烈冷空氣影響下,在這個南方還是秋天的季節,下起了雪。在強烈的冷風之下,雪花紛揚,密密匝匝地打在臉上,脖子上。

撲克臉並不感到冷,只是覺得有些疲憊。他們在漠河縣已經找了整整將近一個月,幾乎將整個漠河縣翻了個遍,也沒找到有關於老蔣外婆家顏家的任何消息。

“這都什麼事,你們出門都不事先調查嗎?”阿慎開始了這一天第五次的抱怨,也難怪,這整整一個月以來,由初到漠河的涼爽天氣,到現在的零下十幾攝氏度大雪紛飛,三人從漠河縣南找到北,從北找到南,然後現在又開始從南向北進行地毯式搜尋。

“可能是我們落了哪個地方沒找。”老蔣心裏比任何人都着急,他雖然很少聽自己的媽媽提起孃家,但每每提起,話語之間都能感受到顏氏家族是漠河數一數二的大戶,怎麼會沒有沒有一點線索,短短几十年而已,時移世易也不該這麼快。老蔣不甘心,他們從杭州而來,交通雖然發達,仍可以說是千里迢迢千山萬水而來。如果是爲了其他事情,耗費一個月沒有結果也就算了,中途放棄,打道回府都可以接收,只是老蔣爲了尋根而來,他身體裏的血液真實地熱切的流動,一半的顏氏家族的血脈在他身體裏奔涌,他第一次覺得,不能就這麼算了。

撲克臉從頭至尾沒有質疑過老蔣的堅持,他已經沒有任何親人活在世上,他比任何人都能理解老蔣在一個月的尋找後,將當初的篤定變成了現在的執念的心情。他默默地拖着疲憊的身體,在越來越厚的雪地裏,深一腳淺一腳地向前邁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