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聞言微露喜色:「念卿,照此說來,你是否已放下心結,不再怨恨守之了?」

沉默半晌,沈思幽幽嘆了口氣,模凌兩可地答道:「夫人認為是怎樣……便是怎樣吧……」

王妃經過一番深思熟慮,起身握住了沈思的手:「那好吧念卿,我即刻分派兩隊最得力的侍衛給你,記住務必謹慎行事,保重自己。至於緋紅那丫頭,我也託付給你了,你逮著她之後是打也打得,罵也罵得,如何處置都不為過,只要……只要把人活著帶回來就行了……」



沈思一行扮作販夫商賈模樣,很快便收拾妥當上了路。出城之前他們找城門戍衛詳細詢問過,據值守的把總回憶,今晨卯時剛過,便有一隊手持王府腰牌的俊美少年們騎著高頭大馬出城去了,為首一人更是通身紅衣,面若銀盤,腰配長劍威風凜凜,因而令他印象深刻。

沈思真是哭笑不得,如此招搖的傢伙不是緋紅郡主又是何人?所謂俊美少年,自然都是由她身邊那群小丫頭喬裝改扮的。以這副做派上陣殺敵,只怕未及出戰就被對方一箭射落馬下,來個全軍覆滅了。

從晉陽趕往澤州府有一大一小兩條路,照常理走大路花費時間較短,也方便些,但沈思斷定緋紅郡主害怕被王妃派來的人追上,一定是選擇了走小路的。

眾人沿路快馬加鞭追出三十餘里,直到天色漸暗,才總算遇到了一處稍顯熱鬧的鎮子。跟街口茶攤的夥計一打聽,說是確有一隊唇紅齒白的少年曾打這經過,只不過他們行色匆匆,明知方圓百里再沒別的村莊驛站可以落腳,還是稍做休整便立刻上路了。

為防夜長夢多,沈思等人不敢有片刻耽擱,只略喝了幾口熱茶,便繼續朝前追了去。又跑出十多里路,天色徹底暗了下來,依舊不見郡主蹤跡。好在正值月圓之夜,視野尚算清明。

馬隊穿過一處兩山夾縫的谷地時,打頭帶路的侍衛忽然一把勒住馬韁:「沈公子,你來看!」

沈思催馬趕上去,只見前方一大片蒿草全部倒伏在地,莖稈多是攔腰折斷,看樣子是被許多人同時踩踏過。他朝旁邊一伸手,立刻有人將點燃的火把遞了過來。

沈思借著光亮彎腰細細查看片刻,眉頭越皺越緊,草叢裡除了掀起的泥土,還隱約可見點點不同尋常的暗紅。他單膝跪地,用手指沾染起少許暗紅物質,若有所思地搓捻了幾下,貌似顏色較豬血、雞血更深,又將手指湊近鼻子聞了聞,只覺氣味腥澀猶如鐵鏽,十有八|九應是人血了。那些血跡雖然結了塊,卻並未完全乾透,看來就在不久之前,這裡剛剛發生過一場打鬥。

沈思站起身來放眼四周,山石樹木都隱沒在了蒼茫夜色之中,他一揮手低聲吩咐道:「分頭搜。」

火光星星點點,散入草叢,很快遠處傳來輕呼:「公子,有發現!」 聽聞有所發現,除去兩名侍衛留在高處警戒外,其餘人等都迅速圍攏了過去。

在小路中央及膝深的蒿草當中,竟掩藏著許多人工打磨而成的木刺,一根根縱橫交錯,尖端朝上,根部插在土裡,想是被大面積踩踏過的緣故,有的掀翻了出來,有的整個沒入地下,周遭星星點點散布著深紅色凝固的血跡。

很快,又有人在前方几丈處搜索到了一些崩斷的繩索,以及兩側樹榦上依稀可見的條條勒痕。

沈思微微眯起眼睛,神情愈發嚴峻起來,在他腦海中慢慢浮現出了這樣的景象——小路盡頭,一群神秘人騎馬飛奔而來,毫無防備下不慎衝進了釘滿木刺的「陷阱」,馬匹因小腿、腳踝被刺傷而受到驚嚇,驟然急衝出去,就在這時有人瞅準時機飛快拉緊了草叢底下的繩結,繩索綳起,馬被絆倒,埋伏在暗處的「捕手」們一擁而上,制服了摔落在地的騎馬者,那些馬則在恐懼中奔逃四散了……

為了驗證自己的推斷,沈思率領侍衛們繼續朝前方摸索過去。道路盡頭有一處落差很大的土坡,眾人站在坡頂高舉火把朝下望去,枯枝盤繞間,竟真卧著一具僵硬的馬屍。他們貼著土坡小心滑下去,湊到近處仔細翻檢著馬的屍體,那馬周身完好,只頭頸古怪地扭曲著,十有八|九是瘋跑時失足滾落摔死的。再扒開四肢看看,腳掌上方的皮肉中果然深深著幾根木刺。

「這……該不會是郡主出事了吧?難道遇上山賊打劫了?」同行的年輕侍衛心急如焚,試圖從馬身上找到些可以證明其來歷的配件。

「放心,這應該不是郡主等人所乘的坐騎。」沈思凝眉觀察著那匹馬,從體型上看,它比晉地普遍使用的三河馬要小上一圈,馬頭挺直,額頭寬廣,鬐甲低,背腰短,後肢呈刀狀,蹄小而堅實,倒更像西南騎兵常用的利川馬。只是如此一來,情勢倒更加堪憂了……

若他猜測得不錯,是否證明此處曾有敵軍出沒過?正值戰時,這些騎兵要麼是前來偷襲的死士,要麼是喬裝改扮的密探,無論抱持著哪一種目的,都無比危險。而與之動手的又是什麼來頭呢?晉軍?不可能,如果晉軍發現了敵人蹤跡,完全可以正大光明將其拿下,何須煞費苦心去設計暗算。那會不會是郡主一行?希望不是……沈思與眾侍衛不敢有一絲一毫停歇,立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循著蛛絲馬跡沿途追去。

天乾物燥,荒草雜蕪,夜風捲起塵沙滾滾,侵蝕著僻靜的山間小路。馬匹留下的印記經不住重重風沙掩埋,變得模糊難辨,給追蹤平添了極大的困難。隊伍穿過一片密林,行至山口處,馬蹄印陡然消失了,就好似所有人瞬間生出翅膀飛走了一般。

望著前方平整的路面,眾人面面相覷。沈思翻身下馬,手擎火把趴在地上逐次辨認著那些凌亂的痕迹,片刻之後恍然大悟:「快回頭,我們被騙了!這些蹄印是在故布疑陣,他們根本沒跑出這麼遠。」

如若心中沒鬼,那些傢伙為何要使出調虎離山之法來逃避追蹤?不管對方是敵是友,事關郡主安危,總要先將人找出來再說。

隊伍掉轉方向重新朝密林深處行去,四周安靜得出奇,透著說不出的詭異,馬匹魚貫而過,卻連飛鳥也未驚起一隻,誰也不知道那些看不見的幽暗之處到底藏著什麼。沈思與眾侍衛交換眼色,紛紛拔出隨身兵器,調整身形,做好了應敵的準備。

不等他們看出個究竟,只聽「嗖嗖嗖」疾風呼嘯,斜刺里數支羽箭破空而出,直筆筆朝著他們胸口、喉頭等要害襲來。好在眾侍衛皆訓練有素,先是不慌不忙劈開箭支,而後迅速集結到一處,後背相抵組成了最利於防守的環形陣。

金屬碰撞的鏘鏘之聲尚未停歇,便見一群猿背蜂腰、黑紗覆面的傢伙「呀呀」尖叫著從樹后霍然躍出,雙方怒目而視,混戰一觸即發。沈思正欲出手,猛發覺對面為首一人所持長刀分外眼熟……

「且慢!」


「住手!」

千鈞一髮之際,雙方異口同聲制止了各自的手下,對面那人「唰」地扯下臉上布巾:「公子,是我!」

侍衛們定睛一看,竟是隨了郡主私自出府的金葫蘆。

其餘人等認出沈思,也都陸續掀掉了蒙面的黑紗,原來都是郡主身邊扮作男裝的心腹侍女們。堪堪避過一場自相殘殺的災禍,那群稚氣未脫的小丫頭不但不見后怕,反倒你推我搡嘻嘻哈哈笑鬧起來,看得沈思氣不打一處來,沉著臉喝道:「都給我閉上嘴巴!」

小丫頭們平素仗著郡主撐腰雖不大將沈公子放在眼裡,可此刻見他臉孔青黑到底,眉頭擰成了一團,是真惱了,也便各自收斂了幾分。

金葫蘆在一旁怯怯問道:「公子怎會出現在此處?」話音未落,又被沈思一記凌厲眼神瞪成啞巴了。想也知道,沈思定是為追蹤郡主而來的,惹出這麼大亂子,他還有何臉面多做言語。

沈思本來預備著見面之後狠狠教訓他一頓,可思及他的處境,再看看他那張蔫耷耷恨不能擰出黃連水的臉,到底於心不忍,故而只是壓著火氣問道:「郡主現人在何處?可否安全?你等又為何要埋伏在此地裝神弄鬼?」

金葫蘆嘴唇抖動半晌,結結巴巴小聲回道:「此、此事說來話長,公子先隨我過來吧。」他引著眾人朝林間又走了幾步,對著那些隨風起伏的蒿草喚道,「郡主,可以出來了。」

窸窸窣窣一陣亂響,緋紅郡主帶著剩下的侍女們鑽了出來,一個個頭上還戴著樹枝扎就的偽裝,渾身圍滿藤蔓與枯葉。在她們腳下,橫七豎八躺著幾名渾身是血的男子,手腳都被結實捆綁著,嘴巴也被緊緊塞住了,只有鼻孔在「呼哧呼哧」地喘息不止。

眾侍衛一見郡主紛紛躬身施禮:「屬下等見過郡主,保護不周請郡主責罰。」

沈思懶得理會於她,只管沒好氣地訓斥金葫蘆道:「磨蹭些什麼,還不將整件事的來龍去脈細細道來!」

金葫蘆正要開口,卻被郡主搶先了一步:「今日發生之事著實稀奇,連你見多識廣的沈公子也斷難相信。話說我們經過十里橋時行李意外跌落溪中,不慎遺失了地圖,怕走錯路正想尋個人問問,可巧就遇見了這些傢伙。我本欲上前攀談兩句,誰知那些的傢伙不但態度冷淡傲慢,還防賊似地防著我,竟敢對本郡主大叫『滾開』之語!真真膽大包天!」說著話,緋紅郡主還不解氣地上前踢了幾腳,「我見這行人雖操晉地口音,聲調卻透著幾分古怪,心下已覺可疑,待要質問其來歷,結果更加離譜,他們竟拿出王府腰牌說是替父王辦事的,勒令我不許再多做糾纏,否則吃罪不起!哈,換做旁人聽了這話一定嚇得手腳發軟了,可惜他們運氣太差,偏偏撞上了本郡主。單單對本郡主不敬倒也罷了,還敢打著父王旗號四處招搖撞騙,我豈能容忍!自然是二話不說將其拿下問罪了!」

「就憑你們?」沈思難以置信地瞄了郡主一眼,又走過去細細打量著地上幾人,那些男子都是中等身材,相貌平平,皮膚因常年日晒變得粗糙黝黑,四肢不算壯碩卻精幹有力,略顯木訥的五官底下更隱隱流露著堅毅之色,斷不同於平常的市井騙子模樣。再翻開幾人手掌看看,他心下更加篤定,那些傢伙掌心粗糙,虎口與食指關節處長滿厚實的繭子,一望便知是習武之人,且慣使長槍。

「哼!」郡主得意地揚起下巴,看那架勢尾巴就快翹到天上去了:「什麼『用兵之道貴在應變』,這可是沈小師傅你教的。我等強攻雖有不逮,卻未嘗不可智取。假意與之分手之後,我等立刻涉水而上趕在了他們前頭,早早於谷口處設下了埋伏,先用木刺使他們的馬匹受驚狂奔,再用繩索將其悉數絆倒,最後全體拿下。哈哈哈,本郡主此一番可謂出師大捷,真真贏得漂亮!」

沈思抿起嘴角略微點了點頭,明知顧問道:「此處諸多分支小路,四通八達密如蛛網,你等又不知他們前往何處,如何猜測出他們會走哪一條路呢?」

郡主聽了嘻嘻一笑:「靠猜當然是猜不出的,但可以想辦法將他們引上設有埋伏的那一條路。我手下一隊女兵偽裝成晉軍模樣,高舉了大旗在山間來回狂奔,後頭拖著紮成捆的樹枝,直攪得天昏地暗塵沙滾滾,在樹木雜草的遮蔽下,猛看去真好似大軍過境一般,駭得他們不敢前行,逼不得已只好調轉馬頭改奔往谷口方向嘍。」

看著緋紅郡主那副趾高氣昂、不可一世的神情,沈思只覺哭笑不得,原本只想耍耍郡主威風罷了,卻給她逮住了偷偷潛入晉原境內的朝廷騎兵,誤打誤撞立下大功一件。只是如此一來,這野丫頭怕是更難管教了。

沈思無奈地嘆了口氣,轉頭問金葫蘆:「計策是你想出來的?」不待金葫蘆回答,他又欣慰地點點頭,「幹得不賴。士別三日刮目相看,你小子也再不是當初的吳下阿蒙了。」


金葫蘆不禁誇,兩句好話便已漲得滿臉通紅,話也說不出,只一味撓著頭「嘿嘿嘿」傻笑不止。

緋紅郡主聽見沈思讚賞金葫蘆,倒比自己受了誇獎還要開心,她極為粗魯地一巴掌拍在金葫蘆後腦勺上:「嚯,這木瓜腦殼呆葫蘆關鍵時刻機靈得很。方才見你們策馬追來,我還道你們同那些傢伙是一路的,心想這下八成逃不掉了。好在他這鄉巴佬想出了個好點子,說是要反其道而行之,用馬蹄印迷惑你們一路往前追,再暗中折返回來,只可惜被你識破了,看來做師傅的終究要比徒弟高明些。不過本郡主也不遜色,今日一應行動除了有呆葫蘆出謀劃策,還要多虧本郡主指揮若定,才能最終大獲全勝。」

上有好者,下必甚焉,郡主這廂自吹自擂剛告一段落,身旁的小丫頭們已是嘰嘰喳喳爭相表起了功勞——

「旗子可是我偷來的,出門前你們都說派不上用場,現在知道我的先見之明了吧……」

「樹枝可是我砍的,平日里總嘲笑人家膀大腰圓賽李逵,如今怎樣?這把子力氣是能救命的……」

「等等等等,陷阱可是我布置的,削木頭的時候手指上扎的刺現在還疼呢……」



在令人頭疼的爭吵聲中,沈思默默指揮著侍衛們將俘虜重新捆綁過,準備分開來連夜審訊。有侍衛湊到近前請示道:「公子,如今找到郡主了,是否儘快將其『請』回府去復命?」

緋紅郡主一聽就急了,三步並作兩步衝到沈思面前拉扯著袖管軟語哀求道:「沈公子,沈大哥,念卿哥哥,求你別送我回去……我是好不容易才逃出來的,如若就這樣回去了,娘親定然不會放過我,今後再想出來可就更難了。」見沈思依舊沉著臉不肯鬆口,她信誓旦旦做出保證,「接下來我都乖乖聽你的話,再不闖禍,你就帶我去軍營轉轉吧。」


沈思看了看被五花大綁的俘虜們,又看了看眼淚汪汪的緋紅郡主,沉吟良久,吩咐一眾侍衛道:「今夜在此修整一晚,明早護送郡主等人前往澤州府與大軍匯合。」

郡主呆立半晌,猛地跳了起來,手舞足蹈大叫著:「太好了!本郡主終於可以見識到真正的戰場了!」

那群小丫頭也跟著興高采烈歡呼道:「沈公子英明!沈公子英明!」

只有侍衛們個個面露難色:「公子,這……恐怕王妃跟前不好交代……」

「此事我自有道理。日後王爺、王妃若怪罪下來,由我一力承擔便是,諸位只管放心。」沈思抬手招過一名最為老成持重的侍衛,「李大哥,麻煩你走一趟,回晉陽給王妃報個平安。就說沈思可以性命擔保郡主萬無一失。」

侍衛們無奈,只好聽從安排各自行事了。



數百里之外的澤州府正可謂烏雲密布、山雨欲來。顧名珍所率二十萬精銳來勢洶洶,席捲晉地如入無人之境。而擺架親征的晉王卻只會一味退讓,幾場仗打下來全無鬥志不說,還屢屢指揮失當,白給人看了笑話。

外間一時流言四起,都說晉王爺因年歲漸長,且又沉溺溫柔鄉里,恐怕早已是雄風不再了。而晉王本人對此全都置若罔聞,每日只管縮在營中苟且偷安,漸漸連顧名珍的辱罵叫陣都不予理睬了。

這天晉王正召集了大小諸將在主帳中議事,就見一名親隨腳步匆匆跑上前來,躬身稟報道:「啟稟王爺,郡主於帳外求見。」

晉王一時竟未反應過來:「郡主?哪個郡主?你說的可是我兒緋紅?」

親兵也知此舉甚是胡鬧,生怕受到遷怒,故而頭也不敢抬起:「正是緋紅郡主……及護送其前來的侍衛、侍女數十人眾。」

話音剛落,郡主那銀鈴般的清脆聲音已透過氈簾傳了進來:「你是哪家的衛兵,竟有膽子攔阻本郡主去路,還不速速閃開!」緋紅郡主並不知曉晉王正在議事,還道守門小兵是因為認不出她女扮男裝的模樣才會出手攔阻,故而往裡就闖,「父王,緋紅看您來了……」

晉王一想便知女兒是瞞著王妃從家裡偷跑出來的,登時又氣又急。氣的是緋紅已及婚嫁之齡卻依舊無法定性,屢屢自作主張,行事全無章法寸,從不知替父母著想半分。急的是這一路危機四伏艱險重重,萬一她有個三長兩短,王妃將如何自處?自己又如何對得起九泉之下的青哥與季老將軍全家?

郡主一掀帘子,驚見裡間坐無虛席,她眨巴眨巴大眼睛,趕緊變換口氣笑嘻嘻說道:「父王近日身體可好?女兒實在擔心父王,想著父王領兵打仗定是辛苦無比,這才忍不住趕來看望父王的……」

晉王用茶杯蓋子一下一下撣著水中的茶葉浮沫,任憑郡主如何撒嬌賣乖,都不發一言,連眼皮也未抬起。在座諸將察覺到氣氛有異,趕忙識趣地起身告辭,依次退了出去。

直等到帳中再無外人,晉王才一拍桌案勃然大怒道:「好大的膽子,不但不知悔改,還找來諸多借口,是想為父誇獎於你不成?給我跪到外頭去靜思己過,何時想明白了何時起身!」

郡主本是懷了滿心歡喜而來的,此一番途中截獲數名朝廷騎兵,她還準備著要好好跟晉王邀功請賞呢,誰知誇讚、慰勞的話半句沒有,反被劈頭蓋臉責罵了一通,如今還要罰跪,怎能不委屈?她小嘴一扁,氣呼呼衝到外間階下「噗通」跪在地上,淚水在眼圈裡滴溜溜打轉,模樣楚楚可憐。

帳外眾人見狀,呼啦啦跪倒一片:「王爺息怒!」

晉王只是表面嚴厲,其實根本捨不得下狠手懲處女兒。父女之間雖沒有血緣關係,畢竟也是從小養在身邊,朝夕相處形影不離,不是親生勝似親生。此刻他滿腔邪火正無處發泄,見到跟隨郡主前來的那班侍衛、侍女盡皆跪下求情,不禁更覺惱怒,當即斥道:「縱容主子肆意妄為者與奸佞何異?來人,將帳外人等統統拉下去杖責四十,以儆效尤!」

說話間他雙眼隨意朝外掃去,忽然精光一閃,在那片面目模糊的人群當中,有張黝黑俊秀的臉孔霍地跳脫出來躍入了眼帘……沒錯,正是他日思夜想、心心念念的那張臉!

晉王「騰」地站起身來,不受控制地朝前奔去,走出幾步卻又停住了。周遭無數雙眼睛盯著,斷不能失了王爺與主帥的威儀。

人就在眼前,他倒騎虎難下了,一張臉半是嗔怒半是嗔怒半是忍俊,一雙手要伸不伸,想扶又不能扶,渾身僵硬著,說不出的古怪…… 有那麼一刻,晉王是恍惚的,雖未飲酒,卻已然處在了微醺之中。跪於階前的少年分明是黃沙覆面塵滿衫,看在他眼裡卻好比是仙姿玉樹臨風前……

晉王不易察覺地搖搖頭,穩住心神,強裝出鎮靜自若的模樣慢悠悠踱步出了大帳,他臉孔緊繃,眼尾微揚,依次掃視過躬身在地的所有人,最後停到沈思面前,沉聲丟下一句:「隨我進來。」便一甩袍袖假作「怒氣沖沖」狀轉身走了。

沈思抬頭掃了晉王背影一眼,扁扁嘴,默不作聲站起身跟了上去。行軍打仗需要上下一致、戮力同心,最忌主帥威儀受損,此刻無數雙眼睛盯著,總要給晉王撐足臉面才行。二人畢竟身份有別,就算私底下再不分尊卑,明面上也要守著規矩,這點分寸沈思還是有的。

氈帳里密不透風,與外頭的蕭索清秋相比顯得有些悶熱,方才又窩了一室粗糙漢子,留存下來的油脂氣、汗臭氣久久不曾消散。晉王細心而周到,走到長案邊還不忘隨手抓起一丸迦南沉香丟進了袖珍的三足秘瓷爐里,霎時間青煙裊裊、香雲馥馥,溫和之中透著細微酸辛的氣息絲絲縷縷沁入肺腑,回味甘甜無比,正如他此刻喜不自勝的心境一般。

簾攏一陣「窸窣」作響,沈思低頭走了進來。晉王應聲望去,像盯著什麼稀罕物件兒一般目不轉睛盯著沈思,臉色漸漸和緩下來,從「數九寒天」幻化作「和風煦日」,連嘴角眉梢都飽含著得意之色:「念卿,怎麼,可是心中記掛於我,特來助本王一臂之力的?」

沈思自顧自解下披風丟給晉王,又大步來在正中的金絲楠圈椅處穩穩坐下:「守之,實不相瞞,我此番前來一是為了你那寶貝女兒,二是為了我那不爭氣的半個徒弟。」

「嚯,原來如此……」晉王咂了咂嘴,故意做出一個失望萬分的誇張表情,進而自嘲道,「可也不錯,起碼這裡頭還有個『你』有個『我』,本王知足了。」

見他說得可憐,沈思倒被逗笑了:「其實……也有那麼一二分是擔心你養尊處優、久疏戰陣,特來監督於你的。」說完自己覺得有些尷尬,又急忙辯解道,「大敵當前,我身為王爺義子,自然也該為晉原出一份微薄之力。」

有些話不說則已,一說出口倒成了「此地無銀三百兩」。晉王豈會不知他的脾氣?沈思越是靦腆掩飾,晉王越想去逗他:「本王府中義子數十人眾,倒無一人如你這般不辭辛勞、殫精竭力。人生得一念卿,甚感欣慰啊。」

沈思明知晉王是在戲弄自己,無奈笨嘴拙舌一時也想不出什麼合適的言辭加以反擊,只好紅著臉乾咳兩聲,生硬岔開了話題:「王爺千歲好生吝嗇,既有遠客,也不將你那上等好茶取些出來。」

晉王聞聽此言,趕忙放下架子親手倒了杯熱茶奉與沈思:「我這裡只預備了武當太和茶,稍嫌清淡,恐不合你心意。且忍耐一二,稍後便叫人送些陳年的普洱過來。」

沈思飲茶只圖解渴,向來沒什麼閒情逸緻去細細品鑒個中真味,故而更偏好醇厚爽滑的陳年熟普。他這一路又要顧全郡主安危,又要提防敵軍偷襲,行得匆忙不說,夜裡睡覺也要保持著十二分的警醒,此刻早已疲憊不堪、饑渴難耐。見了清澈芬芳的茗茶,他當即接到手中迫不及待痛飲了一大口,不想那茶是滾水沖的,頓時燙得他「噗」一下全都噴了出去,連帶著手上一抖,茶杯也扣在地上摔了個粉碎,鞋面、褲腳全都被濺滿了熱氣騰騰的水漬……



一道厚氈簾隔著,裡間的說話聲被遮了個嚴嚴實實,但瓷器砸落的清脆聲響還是隱約傳出了帳子。

起初見晉王丟下眾人不予理睬,獨獨招了沈思一人進去,緋紅郡主倒不十分擔心。王府之內誰人不知晉王專寵沈思,專寵到大庭廣眾之下被人一記鑿栗彈在腦殼上還笑臉相對的地步,又豈會為難於他呢?

可此刻杯子落了地,再聯想之前晉王那陰沉的臉色,郡主不免生出了幾許忐忑,暗暗嘀咕道:莫不是父王被自己氣昏了頭,又見自己是被沈思一路護送前來的,因此遷怒到沈思頭上了?

她雖是女兒家,卻也知道「一人做事一人當」,絕不能叫旁人替自己背黑鍋。想到這裡,緋紅郡主「騰」地站起身來,噔噔噔幾步衝到門口,不管不顧地一把挑開氈簾沖了進去:「父王,你怎可……」

話只說出一半兒,剩下的全都噎在喉嚨口了,眼前的畫面讓緋紅郡主瞠目結舌直接愣在了當場——只見沈思四平八穩坐在椅子上,一手端著杯熱茶優哉游哉品著,一手不時從瓷碟中檢出塊精緻點心塞進嘴裡,神色姿態好不愜意。而尊貴無比的晉王千歲則撅著屁股蹲在一旁,正低三下四替人擦拭著褲腳和鞋襪上的水漬,且眉開眼笑,一副樂在其中的殷勤模樣。

「這、這是……父王……」場面實在太過震撼,伶牙俐齒的緋紅郡主竟然語塞了。

帳內二人被她驚得俱是一愣,沈思幸災樂禍地看向晉王,晉王手足無措地看向女兒,郡主難以置信地看向沈思,沈思卻又仰起頭看向了大帳上方高高的穹頂,事不關己般吃吃笑了起來。

僵持片刻,晉王緩過神來,站起身將帕子一丟,換回了高高在上的莊嚴氣度從容開口道:「本王有準許你起來嗎?繼續外頭跪著去!愈發不懂規矩了……」

「可、可你們……父王你……」郡主胸脯劇烈起伏著,想爭辯一二,卻又找不出任何道理,最後賭氣說道,「跪就跪,天降大任,也要先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女兒並不懼怕,只是懇請父王先赦了那些侍衛與侍女吧。此番偷跑出來是我自己的主意,與人無干,外頭那些都是聽命於我的,你要罰只罰我一個好了!」

晉王飛快與沈思對視了一眼,又將目光投到了郡主身上,仔仔細細打量半晌,搖頭苦笑道:「嚯,本事沒學到多少,說話的口氣倒是不小。你以為你這舉動就叫做有情有義了是不是?自欺欺人!」他深深嘆了口氣,語重心長地說道,「所謂巧者勞而知者憂,無能者方無所求。諸事皆有兩面,得益於斯未必不會受累於斯。好比為帝王者執掌天下,就要為天下萬民的福祉終日操勞,為將領者擁兵百萬,也要耗費心血去鑽研破敵制勝之法。你貴為郡主,享受著錦衣玉食無限榮寵,自然也要承擔起郡主的一方重責。外頭那些人既聽命於你,就是把身家性命都交託你手了,你的一言一行直接關係著他們的生死榮辱。想要保全他們,想要善待他們,就先約束好自己,別叫他們因為你而置身於困苦危難之中!」

郡主低垂著頭頸,嘴巴鼓成了個小包子,幾根手指縮在袖子里不停攪著,也不知晉王的話她聽進了多少。



待將緋紅郡主打發了出去,沈思又笑嘻嘻說起了風涼話:「王爺實不該對那丫頭如此嚴厲,須知這一趟她可是立了大功的,便是予以嘉獎也不為過。」

晉王鳳目一睨:「此話怎講?」

沈思故作高深地唇角一勾:「都說虎父無犬女,郡主也算是巾幗不讓鬚眉了。這一路她不但火眼金睛揪出了潛入晉地的朝廷探馬,還不費吹灰之力將其一舉拿下了,此刻人就押在轅門之外。」

晉王簡直難以置信:「念卿是在戲耍本王?緋紅何來這等本領。」

沈思端起茶碗一小口一小口抿著,待到吊足了晉王胃口,這才將整件事前前後後詳細講述了一遍。晉王聽后大笑:「這丫頭,歌曲文章針織女紅無一精通,偏偏生來就運氣好!」

沈思贊同地點點頭,又俯身湊過去低聲下氣補充道:「若說論功行賞,還有一人功勞不容抹殺,就是金多壽。兢兢業業保護郡主的是他,施計設下埋伏的是他,想方設法擺脫追蹤的也是他。這小子看似死蠢,實則腦子不笨,教給他的東西學起來雖慢,卻可學以致用舉一反三,相信假以時日悉心栽培,必能成為你軍中一員不可多得的將才。」

聽沈思啰啰嗦嗦、不遺餘力地替金葫蘆吹捧了一大通,晉王便知他是另有所圖了,卻偏偏不肯順著他的意思說下去:「念卿啊,我怎麼聽你是在藉機誇獎自己呢?名師出高徒,他但凡有丁點本事,也是你教導有方嘛。」

沈思瞥了晉王一眼,懶得再兜圈子:「王爺休要故意裝傻,我費了半天唇舌在這誇他捧他,無非是想在王爺面前替他討個恩典。這一遭他不聲不響陪了郡主跑來出,是徹底得罪到王妃娘娘了,只怕王妃不會輕饒過他。還請王爺能看在他立下大功的份上,勸服王妃且放他一馬。」

明明是求情的話,卻被他說得理直氣壯,晉王聽了深不以為然:「唆使郡主出逃自是罪無可恕的,王妃如何處置都不為過。護主、擒賊也是他職責所在,何談大功?」

現如今沈思但有所求,晉王必是無不應允的。如此故作姿態,不過是在耍花腔,想聽沈思軟語哀求自己幾句罷了。

可惜沈思根本不買他的賬:「護主、擒賊不算大功,那襄助王爺施展奇謀總算得上大功一件了吧?」

晉王不解:「此話怎講?」

沈思微微一笑,胸有成足地反問道:「守之,我且問你,顧名珍大軍壓境,你有何禦敵良策?」不等晉王開口,他便自問自答道,「辜夫子為人圓滑老練,我猜他一定會建議你避開敵人鋒芒,以柔克剛,誘敵深入再分而破之。」

晉王驚訝不已:「念卿果真神機妙算!」

沈思不屑地「哼」了一聲:「何需神機妙算?你布防外松內緊,陣前又消極怠戰,擺明是在迷惑姓顧的,等他鬥志逐漸鬆懈下來。」說著話沈思又信步來到桌案前指點著攤在上頭的地圖細細分析道,「虎蹲炮威力巨大,但更適於野戰,澤州府地形開闊一馬平川,反而不得施展,可見此處並非你選中的克敵之所。想那顧名珍遠道而來,士兵多為南方人士,既不熟悉環境又難適應氣候,如若誘他深入晉原腹地,便可使其戰線拉長,糧草藥物難以為繼。待到其將頹兵疲、軍心渙散之時,來個萬兵齊發四面夾擊,必能一舉殲而滅之。我猜現如今你所煩惱的,應是如何迷惑住顧名珍才對吧?你能搞出的名堂有多少,裝病?詐降?內訌?」

全盤戰術被人不費吹灰之力就識破了,晉王只剩下了訕訕乾笑的份兒:「這……計謀貴精而不貴新嘛……」

沈思不無憂慮地皺了皺眉:「大周上下哪個不知你晉王爺老謀深算詭計多端,所言所行俱是真假參半,從你這裡傳出去的消息,恐怕只能騙騙無知百姓,又哪裡唬得住顧名珍?」

「依你所言,本王豈不是形象全無了?」晉王暗自撇了撇嘴,「不知念卿有何良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