狸狸兒是異域之妖,對於鶴羽門鍊氣士之名也只聽說,今天總算見識到了鶴羽門的厲害,他總覺得以白狐的本領,或者真可以逃脫也說不定,但是其他那些妖靈,主要就是襲風眾那幫沒用的廢物,恐怕很難活命了。難怪我那尊貴的騏驥王對於攻取人間世界這樣的謹慎小心,人間,真的有很可怕的人那……

狸狸兒轉著念頭,直到他發現,那些盤旋於城中的鍊氣士竟然都已離開,頓時又驚又喜,幾乎不敢相信,這些氣勢洶洶的鍊氣士這麼快就放棄搜索了?

他原是想等確定了安全之後,再脫身而去的,可沒想到不知道從哪裡來了一夥不知好歹的人,居然發現了他的藏身之處,逼的他不得不立即現身。

狸狸兒忌憚鍊氣士,卻沒把眼前這幾個人放在眼裡,如果不是心急於趕緊離開這裡,他認為自己可以很輕鬆的把這些人變成一團肉泥,只不過現在不是再生事端的時候罷了。然而現在他才知道他錯了,這幾個人甚至比那些鍊氣士更可怕,尤其是那面孔半黑半白的褐衫男子和那一身黑袍的高瘦劍客,他們身上究竟是什麼力量?

「我說怎麼味道那麼臭,敢情是個黑炭頭,虻山什麼時候多了這樣子的傢伙?」無食哇哇的叫嚷開來,如果不是崑崙奴身上那種氣味異於中土,他也沒那麼容易察覺到狸狸兒藏身的所在,說到底,終究還是那萬中無一的狗鼻子發揮了大作用。

池棠韓離沒有說話,他們身上煥發的火鴉和雷鷹神力漸漸蘊滿了整個屋舍之中,幾名劍客掠陣於側,分外顯得威勢炯然。

是沒什麼好說的,在看到這滿城遭戮的慘景之後,現在要做的就是立即誅殺這些作惡的妖魔,對人類做下的血債要用血來償!


狸狸兒現在再沒了逞勇一斗的心思,他在找尋可以逃出的路徑,沒錯,這些可怕的人確實把所有的退路都封的死死的,可他們似乎忘了,我是從哪裡出現的……

狸狸兒忽的跳起,室中氤氳的神力立生感應,池棠和韓離兩柄長劍飛電般刺出,一出手就絕不容情,然而兩道劍光卻只穿過狸狸兒濛沌的殘影。

沒想到我是從地洞逃出?昆咔,圖魯姆恰吉瓦什卡!狸狸兒用本族的土語憤恨卻也不無得意的咒罵著,虛晃一槍之後,真身則以肉眼難辨的速度飛入了地洞口。

一股yin靈的寒意卻使狸狸兒忽然打了個寒噤,心中剛一動,便發現胸前穿出一段巨大的劍尖,然後,他驚愕的轉過頭,看到了那高大的身影和那雙屬於鬼靈的腥紅雙瞳…… 巨大的劍尖倏爾一收,狸狸兒胸前蓬然炸裂,血漿混合著零落的碎肉像是噴洒了一層黏稠的紅霧。

「昆咔……」狸狸兒咒罵的聲音帶著抽搐,布滿了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猩紅色的雙瞳,高大身影上前一步,巨劍在暮色下劃出一抹銀光,然後,揮過了狸狸兒黧黑細長的脖項。

頭顱在半空中翻了幾轉,頭顱上的眼睛依然圓瞪如銅鈴,硬愈生鐵的軀體終究沒能抵擋住這柄碩大的鐵劍,而更令狸狸兒死不瞑目的是,他死於措手不及的突襲之下,沒能讓這個鬼靈體會到自己的厲害……

源出烈炎荒漠之地的異靈狸獾精狸狸兒,歿於華夏中土的廣良鎮上。

高大身影將巨劍插在了背後的劍鞘中,微微側頭,露出了猙獰鐵青的半邊臉來。

出身室中的幾大劍客卻對這個高大身影的出現沒有半分意外,伊貉甚至還聳聳肩,誇讚了一聲:「好一個巨鍔劍。」

「只要親手殺了這種東西,我心裡便覺得歡欣鼓舞,卻是為何?」高大身影的表情有些迷茫,眼瞳中的腥紅光芒也隨之暗了一暗。

遍布室中的焰浪電花頓時消散,池棠很親熱的拍了拍那高大身影的肩膀:「乾的漂亮,義節。」

豪勇五士,如今這小小室舍中便已聚其三,只是這名震天下的三大高手裡,卻有一位再非人身。

巨鍔士張琰,儘管還沒有回復記憶,卻也終究一直遁影隨身,緊緊跟著在他看來總有一種故識之感的池棠身邊,在月朗星稀的時分,便時常現出身形,或抱頭苦思,或踱步沉吟,這許多日下來,別說是早明就裡的幾位公府劍客,便連那些流民軍里膽小的流民也早就見怪不怪了。

狸狸兒勇悍魯猛,全副心思都放在提防池棠韓離兩大神獸化人的手段上,哪裡能想到刺斜里殺出這麼個劍術冠絕天下的厲害角色?猝不及防之下,便被張琰巨劍穿透身體,斬下首級,成了鬼身張琰劍下第一個斃命的妖靈。

張琰對池棠微微點了點頭,算是對他的動作一個友好的回應,卻沒有作聲,信步邁出室外,仰頭望向已然昏黑一片的天際。

城中已然掌起星星點點的火把,如同天幕中同樣稀淡的星光,半輪明月斜掛,張琰忽然長長嘆了一聲:「黑夜總令我蠢蠢yu動,似乎渾身的勁力都無處施展,而在白天,我卻畏懼日光如同膽小的地鼠……」

「那是因為你還沒有找回你自己,我跟你說過,這是血泉鬼術在你心中作祟。」池棠跟著張琰走了出來,語氣輕柔的寬慰道。

「這股氣息……」張琰說的是瀰漫在半空中蘊積,久久未消的血腥味,「明明是這麼的誘人,但我心底卻在告訴我,這是決計不能忍受的氣味……」

「我懂滴,我懂滴,我太娘理解你咧……」這回是無食踮著小碎步晃了過來,嘴裡咕咕噥噥的,「你身子是鬼,心裡像人,鬼當然覺得人肉味道香啦,可是你像人的內心卻在阻止你這種想法,總之是娘媽皮的很討厭啦,我不是說過嗎?我也是這樣,娘媽皮的聞到屎味還覺得香,看到母狗還會硬……」

池棠輕踢了無食一腳,讓他閉上絮絮叨叨又髒話連篇的嘴,同時看著張琰迷惘費解的臉,心裡也是一陣陣難過。為了讓這個昔日的同袍好友能夠儘快回復為人時的記憶,他一直在躊躇著前往裂淵鬼國的時機,只是變故一樁接著一樁,讓他踟躕難決。

張琰盯著斜掛空中的半輪明月愣怔了好半晌,眸中光芒倏的一閃,頭偏向了東南方向,似乎是在遠眺城外已經一團漆黑的憧憧山影。

「總覺得在晚上應該多動一動才好,介意我出去一會兒么?」張琰迷惘的神色轉瞬消失,代之以一種躍躍yu試的興奮神色,在剛剛手刃狸狸兒的時候,他也曾露出過這樣的表情。

「怎麼了?」池棠有些奇怪,倒是才從室中走出,心思更為縝密的韓離察覺出端倪,插口問道:「是發現了新的妖魔么?」

「妖魔?」張琰微微皺了皺眉,抬手指向東南方:「不!城外那個方向,有一絲很輕微的,對我來說卻是極為熟悉的氣息流動,我想,一定是我見過的某種東西散發出的氣味。」

……

室中碎石瓦礫旁,狸狸兒精瘦黧黑的身體已經蜷成了小小一團,跌落數步外的頭顱也變作了若狗若獾的形狀,室中再不見一個人影,渙浮的妖靈輕輕飄散……


薛漾大步而入,看著空空如也的屋舍不禁一怔:「哎,剛才不是在這裡的么?人都去哪兒了?」忽然發現狸狸兒的妖靈,頓時眉開眼笑起來,從懷裡掏出聚靈壺就往妖靈上湊:「別浪費……別浪費……」

※※※

小小的隊列點起的火把之光在遠處山道上蜿蜒曲轉,漸漸沒入暮色,而在這方山谷之中,兩個人還在對峙著。

澤慈先生嘴角帶著漫不經意的冷笑,雙目森森的斜乜著那鄉農,似乎根本沒把對方放在眼裡,然而他自己清楚,自己絕沒有表面上看起來那麼輕鬆。他的注意力更多的還是放在遠處傳來的鍊氣士氣息上,那些鍊氣士不離開,他就不敢動用自己的真實本領,因此也只能彆扭的被那鄉農逼在了這裡。而對方身形凝如松岩,手中一把紋飾古樸的長劍遙遙相指,無論自己的身形轉向哪個方向,長劍劍尖總是預機在先的相隨一封,令自己不敢輕舉妄動。

卻是哪裡來的傢伙?澤慈先生心下暗自犯嘀咕,他並沒有看見這鄉農前番在城門口誅殺豬妖的一幕,所以並不知對方虛實,然而那劍尖上透洩而出的肅殺劍意終非泛泛,倒讓他也不得不小心起來。

「想要等你單身而出的機會可真是難得。如果我沒弄錯的話,你在一大早便潛入了那胖刀客處,一路跟隨著他們啟程的。」好像是感覺到甘斐一行已經消失在視野里,鄉農忽然開口。

澤慈先生心下一動,對方連這個都知道了?他確實是受殷虞之託,在清晨便尋到了甘斐和洽兒所在之處,恰也是甘斐帶著村裡後生啟程上路的時分,出於謹慎,他選擇了與路相隨暗暗觀察的方法,並且還特地留開了一段足夠安全的距離。只是這個計劃在跟蹤了不久之後便戛然而止。

虻山妖魔的現身鬧市令他大感詫異,暫時拋下了甘斐的隊伍而轉回城外看看虻山究竟在弄什麼玄虛,待到妖魔大肆屠城,他發現自己也一時難以脫身了,因為大量的鍊氣士布下了天羅地網,而令他慶幸的是,幸虧他是在城外觀望的,而且潛藏的足夠隱秘,沒有被鍊氣士發現。也正因為如此,他隱身山野許久,直到虻山妖魔大部被殲,鍊氣士漸漸分散的時候才小心翼翼的現出身來,借著天色昏黑的時機,輟上了正藏身山谷中等待甘斐歸來的洽兒一眾。

如果他不是盯著洽兒,而是跟從甘斐的話,那麼他就不會得出先前那樣的結論了,他可沒有想到那個不起眼的胖子竟是曾鬧得屏濤城塢大亂的斬魔士,由於對鍊氣士的畏懼精惕,他錯過了探知真相的機會,即便在與這鄉農的對峙中,也頗有些如墜五里雲霧的摸不清頭腦。

「你的氣息隱藏的很好,似乎連那許多神仙一樣的人物也沒有注意到你。但是你的氣息卻瞞不過我,我留意你很久了,從韶嶺殷家一直到這前往洛陽的路上,現在終於等到了你我單獨相見的時候了,披著人皮的惡鬼!」

鄉農的一番話令澤慈先生兀然心驚,尤其是末了披著人皮的惡鬼幾字,更使他神色一緊,死死盯著鄉農看了半晌,冷笑道:「你居然已經留意了我那麼久,我卻一直沒有察覺,佩服佩服。既然如此,想必你也知道我是什麼了?」

鄉農木然相視,手中長劍輕輕一挑,對準了澤慈先生的眉心,這舉動無疑說明他已經心知肚明。

誅除厲鬼者,當以破顱穿腦為要。這傢伙看來倒是知道其中訣竅,澤慈先生雙目厲光一瞬,卻好整以暇的抄起兩手:「既知我身,卻在暮色昏沉,行將入晚的時分找上我,你不覺得是在自尋死路么?恕我直言,你的劍術或許很不錯,可你身上似乎並沒有伏魔之士的玄靈之氣,而好勇鬥狠,向來不適用於凡人與厲鬼的較量……」又看了那鄉農一想,故意笑吟吟的補充一句:「……即便你有破御之體也不行。」


「我知道你的厲害,也見識過你們的手段,哪怕我另修了功法,但以這半年來還未臻大成的功力,也確實不是你的對手。」

鄉農的坦陳倒令澤慈先生有些意外,頓時笑道:「你也知道,那又何必……」


「而現在卻是千載難逢的良機……」鄉農冷冷打斷澤慈先生,「……說起來,今天那麼多怪東西的出現導致了現在的局面。你不怕我,卻怕那些人,那些像神仙一樣可以降妖除魔的人,而有這些人在,你就不敢暴露你的真面目,一旦讓他們知道你的存在,你的下場就不用我多說了?」

澤慈先生原本有些得意的神情漸漸變得冰冷,對方完全看破了自己的顧忌所在:「你說的沒錯,那些鍊氣士,一個兩個我並不懼,可架不住他們人多,我並不想以寡敵眾的枉送了性命。但並不代表我會畏懼你,雖然不知道你出現在我面前想做什麼,然而只要我抬抬手,就可以要了你的命。」

「這話恐怕你自己也不相信,如果真的是你抬抬手就能對付得了的話,你就不會和我僵持到現在。」鄉農對著澤慈先生偏了偏頭,臉上現出一股傲然之意,「你說你不知道我出現在這裡是想做什麼,那麼我來告訴你。我是為了殺了你們這樣的東西,談不上復仇什麼的,只是我知道你們這種族類不應該和我們並存於世,只可惜,我對你們這種東西知道的太晚了……」

「想殺我?不覺得是在說笑嗎?」澤慈先生身形忽然一晃,轉眼間就出現在那鄉農面前,戟指如鋒,直點向鄉農的喉頭。這是他現在能施展術力的極限,謹慎的控制著身法,確保不會被那些鍊氣士發現。

鄉農長劍一轉,精準而迅疾的反割向澤慈先生戟伸而出的手指,顯然早就對澤慈先生的身法瞭然於胸,這一招后發先至,竟像是澤慈先生把手指直接送到了劍鋒之上。

澤慈先生心中暗凜,變招退身,身形剛剛滑開,鄉農的劍尖又跗骨之蛆般纏繞而上,澤慈先生不敢怠慢,只得退回原地,又成了先前的相峙之局。這是一次試探,澤慈先生對這結果倒並不意外,對方果然不是泛泛之輩。

「還不明白?要麼你用現在的狀態與我交戰,要麼就現出真身,但我可以保證,一旦你現出真身,在那些……你所說的鍊氣士趕來之前,你絕對殺不了我。有趣嗎?我讓你自己選擇對付我的方法,你應該感謝我沒有事先告訴那些人,而給你提供了一個一對一了結的機會,我覺得還是親自手刃你才更快意些。」

「你究竟是什麼人?對我們你又知道多少?」澤慈先生承認這鄉農又說對了,對方利用這樣的形勢來挾制自己,對自己來說,實是極為兇險的局面,便想用個拖字訣,看看有沒有可趁之隙。

鄉農卻不上當,再不答話,長劍如銀蛇吐信,直刺澤慈先生面門。

這一番倒把澤慈先生弄得手忙腳亂,對方的劍術著實不凡,以自己刻意隱忍的身法還真有些應對不來,只辦得連連退避閃身。

交斗良久,天色如墨,斜月西升,映亮了這片山谷,唯見劍影爍爍,銀光飛曳,裹住了澤慈先生矮小的身影,鄉農手上加速,身法卻沉穩異常。

澤慈先生身上黑氣猛的一盛,電光火石間竟反身迎向了劍鋒,鄉農似是略感意外,劍鋒一掃,澤慈先生這回卻是不閃不避,探手一握,當的一聲響,已然將長劍劍身抓在手中,鄉農急待抽劍時,卻渾如鐵鉗牢箍,錯愕中,澤慈先生渾身青黑色光氣旋繞,已經貼在鄉農身前,那張屬於中年人平平無奇的臉龐從中詭異的開裂。 「你……」對方巨大的威壓使鄉農語聲一窒,只能看到青黑色光華纏繞中,澤慈先生面上的皮膚寸寸碎裂開來,身形也開始暴漲,再不是先前矮小的模樣。

「你好像並沒有發現,那些鍊氣士已經走了。」肌膚零丁散落,卻露出一張青灰色的可怖面孔來,雙眸泛著灰晶色的寒光,鼻彎如鉤,唇下支出長長的獠牙,正嘿嘿笑著:「不自量力的傢伙,你所倚仗的局勢已經不復存在,那麼在我現出本相時,你又憑什麼抵擋於我?我根本不必用法術,只需要用這具厲魂錘鍊,水火不侵的軀體,就可以讓你那可笑的劍術變成三歲稚童的玩具。」

可怖面孔伸出了巨大的手掌,指尖赫然便是鋒利異常的鬼爪之形,點在了鄉農的眉心,從上往下一劃。

血水迸發,濺在了可怖面孔的臉上,可怖面孔伸出舌頭舔了舔,卻猶疑的皺起了眉頭,新鮮的血水應該帶著滾熱的溫度,絕不該是這樣冰冷,他的手指也感覺到了異樣,這一點一劃,卻不像刺中了血肉之軀,輕飄飄的無處著力,預想中開膛破肚的情景也沒有出現,眼前的只是離奇分作兩爿的人身,和那灘怪異的血漿。

幾乎是同時,手中握著的劍身突然一松,可怖面孔甫一察覺,猛的便是長劍帶風,直刺面門。

叮的一聲脆響,不知何時出現的一柄銀環護在可怖面孔的臉上,火星一閃,長劍被震開,現出立在側邊的鄉農身形,蹬蹬後退了幾步。

「瞧你不出,竟有屍解遁身的本事。「可怖面孔放下銀環,站直了身體,現在看起來,這身體高度幾達丈二,頭頂暗灰色兜鍪,渾身披掛著亮銀色的甲胄,猶為雄威凜凜,與先前的澤慈先生截然不同。「倒不能太小看你了,好,按照血泉一族的習俗,我得先介紹一下我自己,鬼皇駕下,瘟靈將軍。」

鄉農站穩身形,長劍挽了個劍花,指向那瘟靈鬼將,表情倒沒現出什麼意外,只是啐了一口:「你真敢現形了?」

「你對鍊氣士氣息的感應可不像對血泉一族的氣息把握那麼出色啊,難道你就沒有發現,那些鍊氣士已經離開了?」瘟靈鬼將大有揚眉吐氣之感,灰瞳直看在鄉農面上,「我是在確定他們走遠了之後才現出本相的,放心,我的鬼氣沒有全力釋放,他們沒有那麼容易察覺的,不過這點鬼氣對付你卻是綽綽有餘了。你剛才好像是說,那些鍊氣士趕來之前,我絕對殺不了你嗎?很有趣,你倒是讓我看看,你怎麼與我抗衡?」

那些神仙一樣的人物竟然全都走了?鄉農暗自懊惱,他無從察覺那些人的動向,所以鍊氣士離開的時候懵然無覺,只沉浸在與厲鬼廝鬥的快意之中,若非自己有獨門絕技相傍,只怕剛才就已經被這瘟靈鬼將屍分當場了。這些鬼將,確實不好鬥。

瘟靈鬼將現在有恃無恐,鮮紅的舌頭沖鄉農戲謔似的一撩,yin測測的道:「話說回來,屍解遁身這招我可是很熟悉呢,你也是神殺劍士,是那個姓鄧的派你來的嗎?都是在公子身邊的同僚,他好像完全不顧大計那,我應該怎麼懲罰他呢?」

鄉農輕哼一聲:「你對大師忌憚很久了,不過事情並不是你所想的那樣,我會找上你,與大師無關,你與其在這裡自作聰明的故示威脅,還不如好好想一想,怎麼能殺了我才是正道。」

「徒逞口舌之利,那我可就要見識見識了,我可沒有從你口中逼供的心情,我會回去親自去找那姓鄧的。」瘟靈鬼將手中銀環一揮,喀嚓一聲,從銀環邊沿陡然生出一圈鋸齒,「我要用我的磔魂鋸飽咥你的血肉。」

鋸齒銀環倏的升起,發出暗灰色的微光,帶著幽幽的破空之音,快速的旋轉起來。

「順便告訴你,屍解遁身的套路對磔魂鋸可不管用,它會一直跟著你的血肉氣息,直至讓你的血肉浸染了它的鋒沿為止!」

鄉農木然的神色沒有因為瘟靈鬼將的恫嚇而有絲毫變化,就在瘟靈鬼將冷笑著將手向那磔魂鋸一指的同時,鄉農卻先動了,毫無畏懼的仗劍縱身,徑向瘟靈鬼將的面門。

自來取死,我便成全你!瘟靈鬼將哈哈大笑,手指一勾,懸在半空的鋸齒銀環呼嘯著便向鄉農項間飛去,眼看鋸齒邊沿將近,鄉農猛的吐氣開聲:「唵弗如切吽!」

淡淡的青光從鄉農身上顯現,與行雲流水般的進擊劍招連為一體,鋸齒銀環與青光相觸,發出嗤的一聲,徑自偏轉了方向,嗚嗚轟鳴著遠飛開去,鄉農更無稍停,長劍已然直刺瘟靈鬼將眉心。

鄉農身上的青光雖然稀淡,可看在瘟靈鬼將眼中卻似是金光萬道,彷彿蘊含著太陽金烏之力,心驚之下不由自主的向後一閃,轉瞬間出現在數丈開外,惡狠狠的盯著一招刺空的鄉農:「你也會佛家梵語?」

鄉農不答,又一聲:「唵弗如切吽!」不依不饒的躍身刺來。

這個神殺劍士竟有這些層出不窮的招數,瘟靈鬼將覺得自己還是太過輕視對方了,對方既然敢隻身一人尋將來,總要有所憑恃的,自己再這樣漫不經心的應戰下去,只怕當真被他傷了也說不定。

念及至此,瘟靈鬼將再無小覷之心,收斂起輕蔑神色,凝身蓄勢,黑氣在全身繚繞,沖開了彷彿撲面卷至的萬道金烏之光,闊口一張,對著衝來的鄉農哈了口氣,一道黃煙反射而出,鄉農猛然間渾身一震,淡淡青光如雨沁霧開般飛散,沖勢頓止,跌跌撞撞的撲地便倒。

殘靈鬼將畢竟不是凡人可以抵擋的,一旦鄭重相敵,一身不俗藝業的鄉農終究遠非對手,一招之內便即慘敗。

瘟靈鬼將晃了晃腦袋,畢竟這一下沖開梵語佛光讓他的腦袋有些暈眩,好在此佛法只是出自於這破御之體初成,也沒真正修鍊過玄靈之道的鄉農之手,還是破解的頗為輕易的。

瘟靈鬼將剛才那一口哈氣看似輕描淡寫,實則蘊含了他血泉修鍊的行瘟布疫之術,常人受之立即骨酥肉爛,而剛才那鄉農多賴身上佛光青氣略抵此術的毒性,未致喪命,可他也經受不起這等鬼術,倒底還是被迷暈倒地了。

接下來,就取了他性命!瘟靈鬼將不打算再在這裡耗費時間了,手指一招,遠飛開去的鋸齒銀環兜然迴轉,眼看就要衝暈厥不醒的鄉農身上割去。

一柄巨劍悄無聲息的從暮空夜影中穿出,對準的卻是瘟靈鬼將的頭頂天靈,看似輕柔無力,實則暗含絕強勁力,更帶著一層鬼靈之氣,瘟靈鬼將一激靈,還算他能為非凡,間不容髮之際竟自硬生生一縮頭,劍鋒擦著頭頂而過,將兜鍪一削兩半。

瘟靈鬼將揉身打了個滾,顧不得取那鄉農性命,急速一勾手,那鋸齒銀環立有所覺,忽的向那巨劍飛來,當的一聲,將巨劍劍鋒撞偏。

一頭散亂的長發垂下,愈加顯得瘟靈鬼將狼狽不堪,此刻又驚又怒,目視那巨劍盡處,嘶聲吼道:「是血泉的哪一位?竟敢暗襲傷我?」

暮色沉沉中陡然多出一個高大的黑影,猩紅色雙眸一霎不霎,盯在瘟靈鬼將面上,冷冷的道:「久違了,瘟靈將軍。」

鋸齒銀環嗡嗡的飛回,瘟靈鬼將一把接在手中,眼神亮了亮,語氣兇狠的道:「是你?」

月光映照分明,張琰青面獠牙,神色淡然的昂立於前,巨劍橫架在肩頭,更顯得別具威勢。

「你不是地靈手下的先鋒絕劍么?你竟敢偷襲於我,是什麼居心?」

張琰沖瘟靈鬼將齜了齜獠牙,猩紅雙眼卻很仔細的在查找他的破綻。

瘟靈鬼將還不知道張琰已經叛出血泉的情事,卻很清晰的感覺到對方的殺意,不禁覺得頗為奇怪,不過他對此並沒有什麼擔心,雖說這絕劍是地靈上將的心腹,可畢竟也只是個鬼卒而已,鬼卒和鬼將的差距根本不可以道里計,真斗將起來,自己就是穩cāo勝券。他只是奇怪這絕劍對自己的殺意從何而來,不過不管剛才的行為是不是那地靈授意,他也決定要給這絕劍一點顏色瞧瞧了,縱容屬下,暗傷同儕,這一條便在鬼皇駕前分說,地靈也抬不過這個理去!

「本將軍問你話,你沒聽見么?」在一脈同族面前,瘟靈鬼將自是架勢十足,然而便是這個架勢使瘟靈鬼將脅下露出破綻來,張琰身形一動,巨劍早裹著勁風鼓盪而出。

瘟靈鬼將想不到這絕劍一聲不吭的又自殺來,論鬼術靈法,他自是勝過張琰多矣,但短距內身法趨動的格擊之道,他卻遜了不止一籌,昔日張琰厲魂初成之際,一招之內便連託大的地靈鬼將尚且不敵,更何況這殘靈九將中列居尾末的瘟靈鬼將?

瘟靈鬼將又鬧了個手忙腳亂,總算手中磔魂鋸泛靈自醒,搶在頭裡堪堪一架,才將張琰震退,這一下瘟靈鬼將回過神來,心知對方已存必殺之念,當下抖擻精神,黑風大盛,與張琰斗在一處。

鬼將遠勝鬼卒不假,然而張琰並不是普通的鬼卒,如果說鬼將至少都有力敵千眾的能為,那麼張琰亦有陣斬百鬼的藝業,單從殺伐之道上說,與排名居后的幾大鬼將差距並不懸殊,更何況他跟從地靈麾下多時,對瘟靈鬼將知根知底,巨劍不放半些空處,根本不給對方施展法術的餘裕,瘟靈鬼將有感自己貴為上將,只恨不得幾合之內便拾掇下對方,這一來心浮氣躁,舍長就短,與張琰纏鬥起來,一時間竟未能分出高下。

巨鍔劍與磔魂鋸頻頻交擊,罡風嘯烈,勁氣四溢,噹噹震響不絕於耳,卻令暈闕於地的鄉農悠悠醒轉,看到眼前情景,不由一怔,都是一般的厲鬼魔身,卻怎麼倒廝拼在了一處?

正錯愕間,便聽見遠處馬蹄聲紛沓,似是有人向這裡趕來,鄉農一個精醒,除了頭腦還有些昏沉沉的,身上倒無大礙,當下拾劍退身,讓過了激斗正酣的雙鬼,隱在了一旁的樹叢中。

馬蹄聲同樣傳到了瘟靈鬼將的耳中,而那鄉農醒轉逃開的情形也落在了他眼裡,偏偏張琰劍招催逼甚緊,自己竟騰不開身去,瘟靈鬼將心下焦躁,氣得哇哇大叫起來,豁盡了全身力道,磔魂鋸銀光大亮,張琰看出厲害,不敢直攖其鋒,掩身一避,手中巨劍卻從相反方向刺來。

瘟靈鬼將這一奮發本就是想運起鬼術法力的,哪知道這絕劍對自己的術法太過熟悉,竟還是抑制住了自己,原本瘟靈鬼將倒也不懼,每一招交擊都是威靈交撼,時間一長,自己憑藉深厚的功力便可穩佔上風,然而現在未省來者虛實,又見那鄉農行將逃之夭夭,怎由得他不心急如焚?

馬蹄聲已在近前,猛可里一陣熾熱滾燙的勁風揚起,瘟靈鬼將只來得及偷眼一瞥,便看到一人縱身仗劍而來,渾身烈焰滾滾,直如展翅飛撲的神鳥,而劍身赤紅,一樣躥閃著幽藍的火苗。其勢滔天,其勢可畏……

居然是火鴉神獸?怎麼竟出現在這裡?瘟靈鬼將聽說過落霞山紫菡院的那一戰,心神大亂,他可沒有信心和曾大戰幾大鬼將的火鴉化人交鋒。

怯意一起,便思退身,瘟靈鬼將也算得見機極快,扭身一晃,早脫開張琰的劍氣籠罩,方待反向逃開時,募然便見眼前電流閃曳,彷彿結成了一道電網,瘟靈鬼將撞在電網上,震噬連連,大聲慘叫。

還有……還有雷鷹神獸?這都是從哪裡冒出來的?瘟靈鬼將嚇的魂飛魄喪,迷迷糊糊的yu待轉頭飛遁,張琰一聲悶喝,碩大的巨劍又是當頭斫來。

……

這是池棠第一次看見殘靈鬼將死去的場景,一道道黑煙捲纏著瘟靈鬼將的身軀,漸漸扭曲成了哭號的鬼臉,披頭散髮的頭顱骨碌碌的沿著地面滾出去很遠,頸腔上並沒有噴薄的鮮血,而是同樣翻旋盤繞著的黑氣,齊齊湧向了暗闃幽墨的暮空。 「呵……」殷虞悶哼,表情瞬間變得煞白,在他面前是一臉笑意盈盈的安婼熙,儘管只是兩個人獨處一室,卻沒有再像往常那樣寬衣解帶的狎褻孟浪,相反殷虞略顯拘謹的挨著榻沿正襟危坐,而安婼熙也是服飾周整,只是面上的媚光更為炫目了。

悶哼聲方落,窗格便是一響,露出鄧禹子和幾名神殺劍士炯炯生威的眼睛,在安婼熙臉上審看幾遭,確定她沒有對公子做出什麼危害之舉才罷。

「唉喲,你們這些個高手在這裡,還怕我能對亭霖哥哥做什麼?再說了,往日里我與亭霖哥哥恩愛交頸,抵死**時也不見你們吭過半聲,現下倒大驚小怪起來了。」安婼熙嗲聲嗲氣的故作嗔態。

殷虞垂著眼瞼輕輕掃過安婼熙面上,卻對鄧禹子一眾搖了搖手:「無妨,安小姐必不害我,大師勿憂。」

鄧禹子略一頜首,窗格落下,和幾名弟子立時隱去了身影。

這是在前往洛陽的館驛中,只有殷虞的房間還亮著燈火,在確定重傷未愈的王紘和遲來晚歸的謝玄都已經睡下之後,一直裝作平靜的殷虞決定還是和這個透著種種古怪的安家小姐好好談上一談,殷虞才落座不久,面對著那可俏佳人,再不見昔時風光旖旎之景,只能是心事重重的悸然相向。

安婼熙已經吃吃的笑了起來:「還是亭霖哥哥懂人家,知道人家沒有壞心。」

殷虞的臉色仍然沒有好轉,喃喃的低聲道:「剛剛忽然有一種很不好的感覺,總覺得是……是……」

「是那個你稱作澤慈先生的人么?」安婼熙看破殷虞的猶豫何在,索性替他把那個名字說了出來。

殷虞澀然苦笑:「你果然知道,不錯,我擔心是澤慈先生出了什麼事。」

「如果他夠聰明的話,就絕不該在今天泄露行藏,那些鍊氣士可不好惹。就算他是……」安婼熙忽然湊近殷虞,附在他耳邊,用只有他才能聽見的虛聲說道:「……鬼族的將軍也不行。」

殷虞渾身一震,他知道澤慈先生是鬼靈,可完全不知道他竟然是什麼鬼族的將軍,這個安婼熙,卻是從哪裡知道了那麼多?

「你也看見了,房舍外有那些人在,稍有風吹草動就全落入了他們耳中,這讓我們的對話很不方便,你為什麼不用那個辦法呢?你不是很精擅此道的嗎?」安婼熙吐氣如蘭,都吹在了殷虞的耳垂上,讓他覺得酥酥麻麻的甚是異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