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是為他好。

第二年,小男孩開始變得脾氣暴躁,亂砸東西,動不動就喜歡打人。

爺爺早就明智的料到,他花費半年時間研究出來的咒印終於派上用場了。

他將咒印鐫刻在普通的白色繃帶上,遞給小男孩,讓他纏上。

小男孩雖說脾氣暴躁了些,卻還是認親的,聽話纏上繃帶——

就在那一瞬間,徹骨的痛意鋪天蓋地的將他席捲!

那種靈魂被篡改、自我被剝奪的痛讓小男孩生不如死,痛苦的蜷縮在地上,伸出手想要把繃帶扯掉。

然而爺爺阻止了他的行為,在暈倒之際,他模模糊糊的聽到爺爺對他說了一句話。

「嵐嵐,為了避免你會殘害這個世界的生靈,爺爺只能這樣做,對不起,嵐嵐……爺爺……儘力了。」 那句話讓小男孩覺得冷漠,爺爺真的甘願讓他承受所有痛苦,以此來拯救蒼生?

犧牲自己來拯救世界,這對當時的小男孩來說是遙遠的,他一點也不相信自己會傷害別人,因為他喜歡、熱愛所有美好的事物,包括人類。

每次徹骨的痛意消失后,他都會哭著哀求爺爺,想把繃帶取下來,可爺爺對此充耳不聞,只是摸摸他的頭。

「嵐,你要學會長大,要學會守護這個世界的生靈,我們本就是……外來客,不能再破壞這個世界了,忍忍吧,忍忍就習慣了……」

小男孩不懂,他們為什麼是外來客?而他又為什麼要守護這個世界的生靈?

可惜爺爺根本不回答他的問題。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小男孩逐漸習慣了繃帶所帶來的後果,他發現,徹骨之痛持續的時間越來越短,直至消失。

這讓他十分驚喜,小臉上出現了五年都未曾有的燦爛笑容,就如同……一個普通的小男孩一樣。

然而好景不長,他總會覺得有人在看著他,直到某一天,一個穿著破舊衣服的老人出現在他面前。

「老爺爺,你怎麼了啊?」

「誒呀,孩子,爺爺腿受傷了,可以送爺爺回家嗎?」

那時的小男孩已經成長為了少年,他依舊熱愛著這個世界,即便繃帶已經成為了他的陰影。

他背起老爺爺,一步、兩步、三步……他小心翼翼的走著,生怕一個不小心,老爺爺會摔下去。

正值夜半,這條僻靜的路上沒有行人,路燈拉長少年的影子……

他猛然發現,影子中,沒有老爺爺的身影……

少年背後一涼,連忙轉過頭去,老爺爺還是老爺爺,可他總覺得有些怪異了。

果然不出他所料,老爺爺的重量逐漸增加,他的步伐開始變得緩慢且沉重,可是又控制不住自己的雙手雙腳,他開始害怕、恐懼。

最終,意識渙散倒在了地上,昏迷前,爺爺的聲音出現了。

「萬鬼亡靈歸忘川,賜汝輪迴渡黃泉!」

「嵐,抱歉,爺爺隱瞞了你,你必須要經歷這些,你的體質很特殊,會招鬼,繃帶也有招鬼作用,你必須要替人們承受……」

再次醒來,他回到了他自己的房間,回想起爺爺的話,他憤怒至極,當快要失去理智的時候,憤怒乍然消失,像是被什麼吸收了。

顫抖著手,他知道了些什麼。

隨著年齡的增長,他的性格變得越來越散漫,越來越溫柔。

而與此伴隨的,他也失去了人情味,就像沒有情感的木偶,除了溫柔,只有溫柔,單調、乏味。

他不再害怕鬼怪,甚至可以依靠一己之力超度他們,抑或是讓他們魂飛魄散。

爺爺開始教他製作傀儡,他覺得,這有趣極了……

他的天賦異稟讓他逐漸超越爺爺的技術,自創出屬於自己的人性傀儡——紫檀。

他重新恢復了情感。

直到某一天,他的繃帶不小心被掛掉……

又來了……

這股熟悉的疼痛……

他好難過、他好憤怒!

他為什麼會難過?為什麼……憤怒?!

他終於搞清楚了一切,他在替這個世界的所有生靈,吸收他們承受不了的負面情緒。

為什麼……

為什麼他必須要這樣做?! 這個發現讓他感到無邊的孤獨與寒心,難道他降生到這個世界上的唯一意義,只是作為一個替別人承擔痛苦的工具嗎?他這麼懷疑著。

他沒有以此萌生出殺戮的念頭,他只是感到心寒,無邊的寒冷把他籠罩包裹,性格也一日比一日的陰冷。

爺爺及時發現他的異樣,把他困在陰冷潮濕的地窖中,整整半個月,直到他再也堅持不住,昏了過去,失去意識。

再醒來時,繃帶被重新纏在他的手腕上,他還發現,自己的脖子、腳踝,也被纏上了繃帶。

而紫檀,不知怎的被拆分了……

重見天日的他抱著一堆散架的零件,跪坐在地上,他沒有哭,他只是覺得什麼都冷冰冰的……

「我的故事講完了。」君嵐微微一笑,「還望司先生能明白我的意思。」

司錦尉沉默許久,他第一次感受到安慰話語的蒼白無力,就算是傻子也聽得出來君嵐在講什麼,她所講的故事中,主人公是誰。

「抱歉,君少,這件事我做的的確有失妥當。」

此時,他沒有懷疑君嵐話中故事的真實性,這點倒讓君嵐有些驚訝。

「司先生難道一點也不懷疑,我是在編故事嗎?」托著下巴,輕佻的眉眼中卻透露出認真。

「我看得出來,君少在講故事時,眸中的感情沒有摻水。」

他是精英部隊訓練出的人物,心理學等此類方面也有所造詣,故事的真假,他一眼分辨得出。

「那真是……感謝司先生的信任。」君嵐伸出手,司錦尉也伸出手,兩手相握。

竟然有人相信啊……

本來也只是懷著一試的心態講給他聽的……

他的過去。

這個男人,還不錯。

真誠的笑容第一次浮現,司錦尉被晃了神:「君少可當真是……禍水。」

有此般笑容的男孩,又怎會做出傷天害理之事呢。

站起身,走上前,他伸開雙臂隔去紫檀,緊緊地將君嵐摟在了懷裡。

感受到來自他的溫暖,少年一瞬間濕了眼眶,滯在那裡,呆愣愣的聽見他說。

「君少,以後我來護著你。」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說出這番話來,只是意識不受控制,脫口而出。

他甚至知道自己作為外人,根本就沒有資格管別人的家事,可就是想這麼說,想讓少年知道,這個世界上還有一個人可以護著他。

司錦尉莫名覺得,少年有些熟悉,好像他們相遇早已經是命中注定。

「司……先生?」君嵐的心狠狠一揪,她為什麼這麼想哭?她明明可以自己保護自己……

「君少……司某人期待我們下次再見,今晚就先告退。」

說完,急急忙忙的疾步走出小院子,背影竟有些倉惶而逃的意味。

「還真是個奇怪的人啊,你說是嗎?紫檀。」

「……是。」紫檀看向君嵐的側臉,晶亮的光點在眼角閃爍:「主子,你的眼角有水……」

「水……」君嵐伸手揩掉眼角的『水』。

什麼啊……

怎麼這就哭了呢君嵐。

你可真是沒用。 第二天,君嵐一如往常一樣洗漱穿衣,彷彿昨天什麼都沒有發生,只是他的性格有了改變。

「主子,早上好。」紫檀放下水壺,彎腰行小禮。

「早上好,紫檀。」君嵐打個哈欠,結果把眼淚也打了出來,她揉巴揉巴眼睛。

做到石凳子上,君嵐百無聊賴的把玩著額頭的碎發,不時吹兩下。

終於在五分鐘之後停止了她毫無意義的舉動,少年直起身:「好無聊,想再做一個傀儡……」

隨即,他看向紫檀:「紫檀,上次的’核’還有剩餘嗎?」

紫檀內心很想否定回答,可惜他自己對君嵐的忠貞不二不允許他這麼做。

「……有的。」

「那就好,我去一趟工作室,你幫我看著那老頭,別讓他趁虛而入,你布點威力弱些的陣,可別把老頭弄死或者弄殘弄傷了。」

「明白。」

交代完,君嵐安心走向屋內,紫檀則在門口的地上用指尖寫寫畫畫。

奇怪的是,但凡是紫檀觸碰過的地面,會隨著他指尖的方向劃出一道微弱的紅光,最後消失,了無痕迹。

再說君嵐,他走進工作室,拿起在角落堆放許久的一個罐子,裡面灌滿了綠色液體,一顆鮮活的、仍在跳動的心臟被液體包裹。

旋即打開地下室的機關門,君嵐緩步走進去,身形逐漸被黑暗所吞噬……

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如同柔軟的綢帶,一瞬間,從指甲滑落,一個小時的時間就這麼過去了。

地下室的機關門重新打開,這一次,出來的不單單隻有君嵐。

少年身後跟著一個女孩,一米五六的個子,銀白色長發如同籠罩在青湖上的白煙,柔和潔白,披在腦後便如白煙傾瀉,三千髮絲惹人憐愛。

小巧的鼻子,小巧的嘴巴,右眼角下有一顆淚痣,這點倒與須女幾分相似,整個人都小巧玲瓏,唯有那一雙沒有情緒的赤色瞳孔,撲閃撲閃使人心悸。

寬大的白色裙子套在她身上,蓋過了膝蓋,的確略有些不合身,卻也同樣襯得她嬌柔扶風。

一隻小手從肥大的袖子中伸出,緊緊拉住君嵐的衣擺,生怕眼前的少年會把她丟掉一樣。

「從今天開始,你的名字叫做——君白。」君嵐悠悠開口,這是她第一次賜予傀儡與自己同姓的名字。

「是。」君白開口,聲音與外表一般模樣,甜美柔軟,只是沒有波動,像是一潭死水。

帶著她走出屋子,發現須女和羅裳坐在石凳上聊的熱火朝天,而紫檀還在地上擺弄來擺弄去,安然在他旁邊幫忙。

君嵐拍拍手,眾傀儡立馬停下此時正在做的事,快速站在君嵐身前,自然,他們注意到了君嵐身後小巧的君白。

「她叫君白,新來的傀儡。」君嵐說道,隨後垂眸看著君白:「白,你自己自我介紹吧。」

君白點頭,從君嵐身後走出來,只是那隻手依舊死死抓住君嵐衣角,怎麼都不願意放開。

「我叫君白,愛好——殺人、下咒、毒藥?」 「我叫君白,愛好——殺人、下咒、毒藥?」

紫檀:「……」

須女:「……」

羅裳:「……」

安然:「……」

「主……主子……」羅裳弱弱開口:「您……不是說過不會接觸這類傀儡嗎……」

「是嗎……」君嵐從兜里掏出一塊餅乾,拆開包裝后叼在嘴裡:「好像……是有這麼說過哦……」

「不過,也無所謂了吧,哼……我還得下去一趟。」

羅裳不解:「主子,您還要做傀儡嗎?」

「嗯,我突然……想起來老頭很久以前說的一件事……」

說完,身形隱匿在黑暗中,君白尾隨其後……

……

……

「吾名君酌煙,決定獻上汝至真的忠誠了嗎?」少年伸出手,他的面前,站著一具陽傀儡。

發偏深色亞麻,一顰一笑皆是風情,一眸一唇皆是柔暖,一對深紫丹鳳瞳如三點秋水,吹亂旁人心緒,一襲儒雅西褲襯衫,禍人禍心。

「在下將獻上身與心,將一切交於主子處置。」

走鏢新娘 「那麼,吾將賜汝之名——莫念。」

「謹遵主子吩咐。」

「莫念,可願為我獻身?」

「願。」

「我需要你去幫我吸引一個女人……我相信,這對你來說不成問題。」

「沒問題。」

「目標叫劉夢彥,你在町陽酒吧的吧台坐著便可,她自會去找你,然後……把她引到三天酒店的135號房間,不必真做,拖到我去就行。」

「好的。」

「去吧。」

「是。」

莫念應聲后,從密道躲開外面一干傀儡的視線,離開了君宅,前往町陽酒吧。

……

……

「主子,您剛剛不是又做了個傀儡嗎?新成員去哪了?」羅裳好奇地往密道里瞅,愣是什麼也沒看見。

「我讓他去幫我做一件……十分重要的事。」君嵐拿起桌子上的手機,打開隨行監控。

在為莫念雕刻眼睛時,她安裝了針孔攝像頭,可以聽見聲音,這對之後所有需行之事來說,都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君白安靜坐在她身旁,眼睛盯著手機屏。

……

町陽酒吧內,莫念坐在吧台,點了一杯威士忌,整個人看起來頹靡不堪,像一顆禁果,又陰鬱,又誘人。

舞池中的一個女人看見了他,嫣紅的唇角一勾,朝莫念走去,衣著一條黑絲裙,堪堪遮得住屁股,雪白如玉的肩頭只有細細的兩條黑色絲帶勉強掛著,胸前的波濤洶湧讓男人為之瘋狂。

「帥哥,喝一杯嗎,我叫劉夢彥,你呢?」

莫念抬頭,不著痕迹的輕笑一聲,回答:「當然,我叫莫念,很榮幸結識你,美麗的小姐。」

「你嘴裡吐的話可真甜,就是不知道……嘗起來怎麼樣呢?」劉夢彥意有所指。

「小姐……想知道嗎?」莫念站起身,捻住劉夢彥的下巴,緩緩靠近,笑容蠱惑人心。

劉夢彥下意識閉上眼睛,可許久,也沒有感覺到料想中的柔軟。

「小姐可真是……心急啊,我訂了一間房,不如……我們去那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