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如何,至少薩加斯不會對他的計劃造成重大的威脅。她不比羅金,會成為馬文的眼中釘。她甚至會成為盟軍(如果薩加斯足夠聰明的話)或者是棋子(如果她不夠聰明的話)。

「我對你的能力可是抱有很大的期待哦。」馬文回答。

「也許你多慮了。」薩加斯突然說道。「事情可能比你想的更簡單,南方人對我軍內部情況一無所知,包括我們的兵力布置和具體行動計劃。他們太過謹慎了,也許不會冒險。」

「不怕一萬,只怕萬一啊。」馬文意味深長的說道。

「反正我已經把我能做的事情都做了,你還呆在這裡幹什麼?」薩加斯突然轉頭,看著馬文。

「是這樣的,我需要你作為一個引薦……」

「見艾修魯法特?哦,不,不需要。天曉得他明天還能不能起床。帕里?這個更不需要了,他遲早會在我的控制下。貝勒爾,那個傢伙聽說老奸巨猾,估計除非別無選擇,否則你不會去找他。那麼最後一個了,巴蘭卡?」

「我不得不佩服你的聰明。」馬文很有誠意的——看起來很有誠意的——誇獎道。

「把你做的這種東西給他一個?」薩加斯問道,隨手拿起梳妝台上那塊金屬。如果艾修魯法特在場,他馬上就會認出這個東西是什麼。馬文就是依靠這個東西的定位,才能跨越遙遠的空間距離投影而來的。

「我怕嚇著他。」馬文正色說道。「最好能夠向他示意……或者是暗示一下什麼的。」

「你對那個叫做巴蘭卡的人了解多少?」

「一個老雇傭兵,」馬文回答。他在鷹隼城布置了很多人手,要說行刺貝勒爾或者刺殺小女王那確實是功虧一簣了,但是要說打聽消息那還是完成得很好的。「之前被招募進格魯尼的近衛軍團里,得到了一個毫無價值的副將身份。據說這個人有點軍事方面的才華——這很容易理解,能夠當雇傭兵幾十年的人,多少都會積攢下一些經驗來的。在之前的政變中,因為及時投奔的小女王這一派,於是踏上了飛黃騰達之路。他現在已經被封為一個騎士,此外還得到君主的信任。他現在只缺少一個東西:拿得出手的戰績。如果他能夠在這場戰爭中得到功勛,那麼……得到封地,成為世襲貴族或許還要看具體情況,但是要說得到高級軍職,從此統帥大軍坐鎮一方肯定不成問題。」

「一個懂得投機取巧見風使舵的傢伙?」薩加斯懶洋洋的問。

「一個聰明的傢伙。」馬文強調。

「和這樣一個人做交易,又何必搞這麼多麻煩呢?」

「人有失算馬有失蹄啊。」馬文哈哈一笑。「我擔心他的腦子一時不冷靜,那這樁買賣就徹底談不成了。總之,只要他能夠平心靜氣的和我說話,我就有六七成的把握了。」

「我能得到什麼?」

「諸神的榮譽……想想看,如果我們贏得了戰爭,那會是什麼情況?我們所有人都會得到眾神的青眼有加……這還不夠嗎?」

「不夠。」薩加斯很平靜的回答。「如果說得到榮譽什麼的,我來到這裡就夠了。而這件事情完全是你額外託付給我的工作……我需要額外的報酬。」

「好吧,你開價。」馬文無可奈何的說道。

「我知道你前段時間製造了一些魔法捲軸。」薩加斯說道。「我需要一些能夠讓我在危機時刻逃出這座城市的東西。」

「這個簡單,幾張傳送捲軸,如何?」馬文立刻應允。

「那種東西有什麼用?除非我們的軍營安在了紐斯特里亞城城外。否則的話,我逃出去,他們不會用騎兵來追擊的嗎?只要有一個魔法師來帶路,我就逃不掉了。」

「那麼你要什麼?」

「我知道你是一個製造捲軸的大師。我需要傳送捲軸,還需要能夠掩蓋由此帶來的魔法之風影響的東西!」

……

這個薩加斯,開價可真夠狠的!馬文有些無奈的靠在了椅子上。他的目光透過帳篷的簾門,看向遠方的高華城城牆。依稀能夠看到城牆之上有武裝的士兵,同時還有忙碌的正在修補城牆的工匠。

這些南方人倒是很會利用時間。不過馬文對此一點也不在意,因為他知道,這座城市之所以現在還在堅持,並不是因為城市真的固若金湯,堅不可摧,而是因為有馬文在背後為他們撐腰。如果混沌軍團得到足夠的魔法支援,那麼現在城裡軍民的屍骨應該都爛光了吧。

一座城市的防禦能力,除了和城市本身的各種防禦措施掛鉤之外,也和守軍將領的指揮能力直接掛鉤的。很明顯,現在在這座城市裡組織防禦的那位守將,實在談不上有什麼特別出色的能力。話說回來,上一次混沌入侵的時候,薩雷克城之所以能夠成為中流砥柱,關鍵還是那位守將能力超凡,硬是把混沌軍團打到沒脾氣為止。當然了,就像所有人知道的一樣,那位傑出的將軍最後還是和他城市裡所有的軍民一起葬送在納垢巫師的強大巫術之下。

時間……血牙領主分兵四處,時間不會超過兩三個月。他必須在這段時間內,將一切東西都安排好。戰爭遊戲什麼的,馬文可不想玩。儘管每位混沌領主都對戰爭不陌生,但是馬文自己知道南方人的軍隊其實不好惹。否則的話,如此漫長的時間以來,為什麼混沌軍團始終沒有征服這些「軟弱的南方人」的國度呢?

如果可以的話,最好將事情在後/台解決,讓戰爭的勝負變成微不足道的小事。

……

「高華城下都是平原,如若混沌軍團的輕騎呼嘯而來,卻不求決戰,只是四下監視,我軍立刻就能進退兩難。哪怕他們不敢接近,我軍的行軍速度依然得大大放緩……」

「這個簡單的很!掠奪者騎兵雖然兇悍善戰,但卻不裝備遠程武器。讓火槍騎士出去驅逐他們即可。如果速度不夠,甚至可以脫掉盔甲,輕裝上陣。我們不近戰,發揮遠程火力射殺他們……到時候他們只能挨打,用不了幾下就會潰散。只要追擊之時小心,不要中了敵人的埋伏即可……」

「如果是夜襲戰呢?為了防止夜襲戰,我們必須及時設置營壘工事,這必然會阻礙行軍速度……除此之外,他們也可以放棄我軍主力,轉而襲擊我軍後勤部隊……」


房間里,四個男人圍著一張桌子上的小地圖細緻的討論著。四個人的聚會已經在不知不覺中從「私下會面」變成了「軍事會議」。

「混沌軍團的斥候部隊遮斷了整個區域,我軍的行動必須盡一切可能保護好輜重部隊……」

「組織一支快速的騎兵部隊,支援那些受到圍攻的城堡……先試探一下混沌的兵力和反應……這比直接攻擊敵人在高華城下的大本營更為妥當……」

「我不建議這麼做,這一次我們只需要擊退混沌軍團即可……按照我們之前得到的情報。只要混沌軍團撤退了,那麼他們馬上就會因為白堡的歸屬而爆發一場大規模的內戰,到時候我國又能得到十來年的時間……」

「如果能一次解決,那最好不要拖延到日後……」

「……但是風險和收益一樣大……如果我們戰敗,後果不堪設想……」

「貝勒爾大人怎麼看待這個事情?」

「我希望能夠……」

前面已經說過,這其實是一場私下的會面。所以四個人都沒有正常會議上的那種拘謹態度,相反各自獻計獻策,認真激烈的討論著未來的戰局。

這其實和原定的計劃略有所不同。原定的計劃中,鷹隼城方面已經做好了「高華城被混沌軍團攻破」這樣的打算的。所以全軍聚集在紐斯特里亞城,以堅城為依託,聚集傾國兵力和混沌來一場決戰。但是實際上要麼是大家高估了混沌軍團的戰力,要麼就是大家低估了高華城的防禦能力,總之此類事情並沒有發生。

毫無疑問,這給了聯軍更大的選擇餘地,而大家正是為了這個「更大的選擇餘地」而發生了爭執。真的要是混沌軍團順利攻破高華城,進逼紐斯特里亞城,那也就真的沒什麼好討論的,大家在城下和混沌軍團來一場一決勝負的會戰即可。贏了順利收復國土,輸了就得退守紐斯特里亞城,然後戰略變成想方設法把混沌軍團拖垮。

這場討論並沒有得出什麼結論出來,只是擬定了一系列待選的戰術方案。時間到了中午的時候,這場討論才宣告結束。大家都餓了,所以紛紛告辭離開。

說是大家餓了,但是其他兩個人都是吃過早餐的,只有巴蘭卡真的是什麼都沒吃。他起床比別人晚了點,聽說帕里和貝勒爾先後去了艾修魯法特的房間,來不及吃早餐就過去了。所以他的饑渴是別人的兩倍。他也懶得回去,轉而走向中心城堡下層的長廳——那裡有軍官的食堂。

然後他在拐彎的位置看見了那個女人。 說句實話,巴蘭卡好歹也是個老雇傭兵——按照世人的觀念,雇傭兵這個職業是典型的「有錢沒地位」,或者說「賣命換錢」。此外巴蘭卡在鷹隼城呆了不少年,領著一個「副將」的頭銜,這意味著他也領著一份相當可觀軍餉。雖然他的婚姻狀況是「未婚」,但是要說女人,卻也是不缺的。

他第一眼看到是那個女人的側後面。其實站在客觀角度,人的側後面的樣子都差不多,最多只能看出身高和大致的體型。但是那一眼就讓巴蘭卡愣住了。很難形容看到那個女人的第一眼感覺,但是如果有第三個人在場,他一定會驚訝的發現彷彿那個女人的側影是一塊磁石,硬是吸住了巴蘭卡將軍的視線。

如果說兩個人是舊相識(或者至少是看上去像舊相識)倒還好說,但是如果兩個人彼此之間是陌生人,那麼其中超自然的意味就有點明顯了。

不過問題是此刻並沒有這種冷眼旁觀的人。因為這裡是高級軍官——好吧,其實就是最高指揮官艾修魯法特的住所附近,像巴蘭卡這樣的副將自然可以隨便來,但閑雜人等並不會在這裡出現。貝勒爾和帕里已經走了,艾修魯法特呆在房間里,看樣子因為「胃口不佳」還沒打算出去用餐。所以此時這裡只有巴蘭卡一個人。

而眾所周知,魔法——特別是影響人類精神的魔法,受術者往往是最後一個察覺其存在的。


那個女人轉過頭來。她看上去似乎是迷路了,神情緊張的像一隻受驚的小鳥。巴蘭卡從這個女孩身上看到了自己心中期待的,夢中情人的每一個特點。他張開嘴,卻發現自己無法出聲,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對方一步一步的走過來。

「先生,這裡是哪裡?」少女用一種夾雜著羞澀和不安的口吻說話,每一個字都能激發男人的保護欲。她的動作,她的神情能夠直接在冰山深處點起一團火來。

「我在找……」少女低下頭,不安的道歉。「對不起,能不能告訴我怎麼離開這裡。」

「這邊走就是離開的階梯了……」巴蘭卡早已經魂不守舍,以至於一個如此簡單的謊言都無法看穿。這座城堡的構造中規中矩,並不複雜,哪怕是陌生人也很難迷路的。

「謝謝。」少女低頭致謝,突然之間,她似乎發現了什麼。「對了,您掉了東西了。」她用手指向邊上的東西。

巴蘭卡此刻處於那種典型的夢遊狀態。他甚至壓根沒去看那是什麼,直接就拿起來放在了口袋裡。然後這個「迷路的女孩」就這樣順著樓梯走了。剩下他一個人,老半天站在那裡,居然連吃飯和飢餓都忘記了。

等到他終於回過神來的時候,那個女孩早就不見蹤影了。這個時候,他才感到有些奇怪,為什麼這個女孩會出現在這裡。

應該是某個高級軍官的家眷?但是根據軍隊中的慣例,眼下這種隨時出戰的狀態,只有高級軍官——也就是主將和幾位副將有資格攜帶家眷。而據他所知,艾修魯法特、貝勒爾(當然還有巴蘭卡自己)都是單身來上任的,那麼唯一的答案就是帕里了。


說起來,事情似乎也很正常。本來帕里就是拉法的兒子,而這座紐斯特里亞城,可以直接視為拉法的大本營。雖然說帕里之前因為政治聯姻的需要而遲遲未婚(這件事情很多人都知道,帕里原本一度有希望和小女王締結連理),但是要說有幾個情婦什麼卻也在大家的允許範圍之內。

但是……怎麼會有這麼漂亮的人?

巴蘭卡回到自己房間里的時候,覺得越來越奇怪。那個倩影在他腦海里盤旋不去,但是偏偏在他仔細會議的時候,卻發現自己完全不記得腦海里的身影的具體情況了。與其說他記得那個女人,不如他的頭腦里只剩下一個模糊的概念——那個女人很漂亮,很迷人。但是具體如何漂亮,五官、身材……卻一塌糊塗。他發現自己甚至記不得那個女人到底梳理著什麼樣的髮型。

這個……有古怪!

不管怎麼說巴蘭卡都是一個老經驗的軍人。他經歷過不知道多少次單兵格鬥和集團戰鬥,對於魔法一點也不陌生。他不止一次的看到過也經歷過精神魔法的效果。有的時候,一個魔法會一群士兵就會感覺到一種無形但是令人的恐懼的妖氣,從而士氣崩潰,只剩下那些最有勇氣的士兵不會逃走。有的時候,一群已經喪膽的逃兵突然感覺到了必勝的信念,轉過頭來重新殺回戰場。當人類的感情和客觀事實不符合的時候,這就有很大的可能性是精神魔法的緣故了。

魔法嗎?但是……不管是什麼魔法,其效果總是有限的。這就好比是傷口,如果一個傷口不能致命,那麼受傷者遲早會痊癒過來。那些影響、控制人類精神的魔法也是一樣。巴蘭卡之前被弄得昏頭轉向,但是現在卻已經清醒過來,明白自己之前的那種狀態絕不正常。

對了,這是什麼?巴蘭卡突然意識到自己的口袋裡裝著一個東西。他摸出來,那是一個造型奇特的金屬製品,但是說實話,巴蘭卡認不出這到底是幹什麼的。這不是器皿,不是工具,不是武器——就連飾品也不像。但是不知道為什麼,看著有點眼熟。好像在哪裡看到過的一樣……

這個古怪東西……怎麼回事?當時我在過道邊上撿的?對了,是那個女人……

金屬製品上,突然閃過一絲淺綠色的光芒。在巴蘭卡回過神來的時候,卻發現一個身影已經出現在自己面前。

這個身影出現的是如此的突然,以至於別人絕對不會誤會他是從外面偷偷溜進來的。巴蘭卡跳了起來,手放在自己佩劍的劍柄上。

要說這也是軍人的一種本能反應。如果是普通人,在遇到此類不可思議事件的時候,第一個反應可能是大聲呼救,但是久經沙場的軍人的第一個反應卻是拔劍自衛,而不是呼救。

「等等,巴蘭卡大人,請不必如此緊張。」

對方的話看起來不帶敵意,巴蘭卡的動作停了下來。但是他依然保持之前警惕和自衛的姿勢,看著對方。

在他面前的,是一個散發著綠色光芒的半透明的身軀。人類又不是玻璃,身體是不可能半透明的,幾秒鐘后,巴蘭卡意識到在他面前的是一個借著魔法之力凝聚而成的虛像。

不過雖然是虛像,但是這個虛像可不是無害的鏡中影像。它明顯能看,能說,也能聽——天曉得它有沒有傷人的能力。巴蘭卡聽說過用魔法製造一個虛像的事情,但是卻不是眼前這種類型的。

「你是誰?」巴蘭卡問道。

「請不要緊張,將軍大人。」對方的態度非常謙卑。「我並無惡意……」

「連個門都沒敲就衝進別人的房間里,這種行動怎麼看也算不上善意吧?」巴蘭卡一邊仔細的觀察著對方,一邊回答道。作為一個經驗豐富的老兵,他迅速就判斷了整體的局勢。這個把自己的虛像弄到他房間里的老傢伙是誰?答案似乎是呼之欲出的。擅長魔法的只有教會的祭司和混沌巫師。所以邏輯稍微推導一下就能得出結論。混沌!除了混沌的信徒之外,沒人需要玩這種花招。巴蘭卡雖然是蒙女王看重,前途光明,但是目前只能算一個新貴,還沒有這麼大的面子需要教會的人用這種方式來見他。

這一位不請自來的不速之客,自然就是馬文了。

「真的很抱歉,實在是我沒有其他選擇。」馬文皺起了眉頭,肚子里暗暗咒罵薩加斯辦事不力。如果剛才巴蘭卡大叫起來的話,那麼這趟買賣立刻就告吹了。他明明強調過要預先說明一下,以免對方誤會的。

「你是誰?」巴蘭卡毫不客氣的問道。雖然他對於魔法奧秘毫無任何研究,但是在軍中久了,多少也聽說過一些魔法相關的故事。這種投影的魔法確實存在,但是使用範圍並不廣。其中最關鍵的原因之一就是投影並不是可以憑空出現的,必須需要一個定位的「坐標」。這個坐標可以是人,可以是物。如果是人的話,那這個「坐標」也必須是個魔法師,如果是物的話,那麼這個東西必須是一件魔法物品。

不管怎麼樣,感覺起來都很累贅多餘。只有很少的情況下才需要使用此類的魔法。

「我叫馬文。」馬文立刻回答。

「你是……」巴蘭卡現在已經完全確認了對方的身份。「混沌的巫師?」

「以你們的稱呼來說,是這樣的……」馬文立刻做了一個無害的手勢。「但是請相信,我來見您並無任何惡意。事實上,如您所見,在您面前的只是一個什麼事也不能做的影子罷了。這個魔法……只是個通訊的法術,完全無害。」

「混沌的信徒?」巴蘭卡雖然心裡也相信了**分,但是還是慢慢的繞了一個圈子,讓自己更加靠近門口。「你想說服我投奔邪神?算了吧。你們的這些招數可謂找錯了對象了,本將軍等了多年,現在終於有了大好前途,怎麼可能做這種叛逆的事情!」

「不不不,巴蘭卡大人,您誤解我了。」必須要說,馬文此刻的這副神情和他第一次去見小丫頭或者艾修魯法特差不多,都是非常謙虛、溫和而且是極度示弱的。 羅賓從他剛剛接手的那一群士兵面前走過。他注意到在他左邊隊列的盡頭,那個年輕人的嘴巴在動個不停。儘管羅賓也很年輕,但是那一位明顯比他還要小——只有十六七歲的樣子,是那種典型的新兵。

他花了一點時間才辨認出來,那個年輕人在不停的說著「這下子死定了」。

這種情況下該怎麼辦?羅賓突然間發現自己對於這種情況完全沒有處置的能力,他過去所有的經驗和書上學到的所有知識都不包括這些。他看得出來,這並不是這個年輕的士兵故意的,他只是在無意識的這麼做而已。怎麼辦?以「動搖軍心」的罪名立刻殺了他?或者是置之不理?還是乾脆的將他趕到後方去?這些看上去都不像是好辦法。

羅賓轉過頭,隔著崎嶇的戰場,另外一支軍隊正在列陣。光是這副景象就讓他腦子一片混亂。遠處的混沌軍隊排隊的動作顯得平靜、整齊,有條不紊。混沌軍團的後方不斷的有新的,零星的部隊加入。但是所有的這些零散的部隊都很迅速的融入的戰陣之中。看到這副場面之後,每個人都會下意思的了解到一個真實:在他們對面的是一支精銳之師。

混沌軍團的士兵們有些穿著皮甲,帶著簡單的鐵盔。但是更多的穿戴著黑色的,充滿不祥氣息的混沌重甲。能夠看到他們的列隊自有其規矩:穿著混沌重甲的士兵在中央,輕裝士兵在兩邊,騎兵則排在輕裝士兵外側。不,實際上沒有騎兵。這裡的地形決定了騎兵不能發揮所長。混沌騎兵紛紛下馬,將戰馬驅趕到後方,自己則步行加入方陣。

他們的武器則簡單一些:黑鋼長矛、重斧、戰錘,以及其他一些看上去就充滿了威懾力的武器。看上去他們並不急著使用這些武器,而是在耐心的繼續等待著。

羅賓突然驚恐的意識到自己的勇氣其實不比這個新兵多上多少。這不是軍營里列隊揮舞著木製武器的訓練,這是真的。面對這個事實,他感覺到自己的心臟不受控制的猛烈跳動,雙腿略微發軟。完全是因為貴族的身份養成的強烈自尊心,才讓他在這種情況下保持著外表的鎮定,不至於像這個新兵一樣表現失常。

這幫人羅賓一個也不認識。他們並不是貝勒爾的親兵,甚至不是提比略人。他們都是在這兩天內被貝勒爾攔截下來的潰兵——他們被混沌軍團追殺得失魂落魄,很多人連武器都丟掉了。

貝勒爾用一種簡單的辦法從他們中挑選出一批勇士——看他們是否還攜帶著自己的武器。如果有,那麼他們就被視為依然有戰意,被留下來,組成這個方陣。反之,就被送到後方,等著軍法的嚴懲。他們中有貴族身份的就要面對剝奪爵位的指控,如果是平民就有可能被送去充作苦役。在這個尚武的年代里,不管是什麼樣的國家,逃兵的下場往往都是相當的悲慘的。

即使如此,很多人依然覺得不夠。一些兵書里強調著必須加強對戰場逃兵的懲罰,十抽一斬首,用鞭子抽死,棍子打死,割掉鼻子,貶為奴隸,用各種公開的方式羞辱、虐待他們,等等等等。很多軍事家的思想里,都強調著必須要讓士兵知道恐懼,讓他們對逃跑的恐懼超越對敵人的恐懼,如此才能保證士兵在戰場上的戰鬥力。

羅賓努力嘗試將這些多餘的感情從腦海里趕走。他現在不需要這個,他是將軍大人的副官。現在他正在履行一個軍官的職責:率領一群士兵組成陣列,準備和敵人交戰。此外他是一個貴族,必須在這些平民面前表現出一個貴族應有的風采。

儘管羅賓相信,如果他換一副盔甲,這些士兵一定認不出他是誰。

不過眼前的情況是必須搞定那個新兵,否則的話,等到敵人發動第一輪衝鋒,這個隊列或許就會直接崩潰掉。

「死定了……這下子死定了……」那個年輕人依然在反覆的念叨著這兩句話,他雙眼無神,握著長矛的手滿是汗水。也沒人在乎他,因為此時此刻,每個人心裡都是同樣的緊張。只不過他們的表現沒有他這麼露骨罷了。

「年輕人,你叫什麼名字!」一個聲音突然響起。新兵看著聲音的來源,那是一個穿著簡樸盔甲的中年人,但是披著一件純白色的,戰場上很少見的披風,沒戴頭盔,露出一張如農民一般樸實的面孔。

「塔勒。」這個新兵下意識的回答道。

「多大了?」

「十六歲……」

「第一次上戰場嗎?」中年人問道。「當然,前幾天沒看到敵人就逃跑的那次不算。」他略微笑了一下,讓塔勒的面孔一下子變得通紅。

「可是大家……你是誰?」

「我叫貝勒爾。」貝勒爾說道,「我知道,不是你們中任何一個人的錯。」他伸出手,在少年的肩膀上拍了一下。「我聽見你剛才說的話了。」

這句話讓少年的心立刻跌回了谷里。他的目光轉到敵人的戰陣之上。「我們死定了,對不對?」他知道戰鬥的事情,他們在兵力佔據絕對優勢的情況下也被敵人打垮了。而這一次,敵人的兵力看起來比他們更多……至少也是差不多。

「不會!」貝勒爾斬釘截鐵的回答道。「只要你腦子清醒,知道自己幹什麼。組成戰鬥的隊形,依靠著身邊的同伴共同戰鬥,你就不會死!」

「可是他們……太多了……」少年看著遠處。混沌軍團已經列成陣型,或者說看上去已經列陣型。他們的數量看上去要比這邊多上很多,

+因為他們戰陣的寬度要比這邊長得多。

不過經驗豐富的老兵能看出來,其實雙方數量差別沒那麼懸殊,之所以混沌的陣型看上去寬大,是因為他們排列的是進攻的稀疏的陣型,而這邊排成的是防禦的緊密隊形。

說不清楚貝勒爾這番鼓勵的話到底起了多大的作用,但是至少這個叫做塔勒的少年兵再也沒有說什麼「死定了」之類的說法。在貝勒爾離開之後,他忍不住問身邊的人。

「這個叫做貝勒爾的人是誰?」

身邊的同伴奇怪的看了塔勒一眼。「我們的將軍……提比略人,就是那個來增援的將軍。現在是我們的指揮官!」

「好了,孩子們!」貝勒爾在隊列面前看了一圈。這些全部都是新兵——至少也是經驗不多的類型。不過,這正是他的選擇造成的結果。帕里在布陣的時候,將老兵列在一線,青年兵放在後方。所以,當全軍崩潰的時候,能夠無損逃出來,還能逃的比較快的那一批正是這些新兵。「我叫貝勒爾,相信你們都聽說過我。十年前,是我把那幫混沌的崽子們給滅了,現在這種情況還會再來一次!」

「你們看清楚,他們看上去人多,但是實際上狗屁不是!」貝勒爾的聲音很大,而且用那種最粗俗的語氣,完全不似他平日。

一聲長長的號角聲打斷了貝勒爾的演講。這是進攻的信號。實際上,此時兩軍都已經完成了列陣的動作。兩軍之間的戰場是一片空曠平坦得出奇的石頭地。暖風吹拂而過,將兩軍的軍旗吹得獵獵作響。

「……我們會再一次打敗這些混沌的狼崽子們!以星域諸神為證!」貝勒爾匆匆結束他的講話,然後從隊列的空隙中繞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