沮授打開書卷,雙目卻始終無法聚焦在書案之上。

北方有張純、張舉這樣的強人,南邊有區星等流賊,益州的馬相、涼州的韓遂……長此以往,國將不國,多少百姓流離失所,難道大漢真的像那些無道逆賊所說的那般,無望了嗎?

他的心,亂了。

正當沮授思緒飄至九天之上,俯瞰着東漢帝國的芸芸衆生之時,突然聽到院落中傳來木門開啓的吱呀之音,接着便是緩慢而沉着的腳步於鎧甲碰撞的聲音自院子裏清脆傳來。

“不要再勸我了,沮某是不會接受燕北邀請的!”

煩躁地合上書卷,沮授自顧自地向屋外的人影說了一句,接着轉過身將書卷盤好放回角落的書案上,動作楞了一下,有些無力地萁坐在地。

自叛軍攻下邯鄲稱,沮授便再沒什麼好友或是訪客了,平日裏來的最多的不過是來送酒食的叛軍罷了。

還有誰記得自己呢?

方纔沮授便是想到這個,致使他神色灰暗……這座院落雖不是監牢,卻更勝監牢,將他頂天立地之人禁錮於此。

門外的人影並未因沮授冰冷的語言而退下,反而立在門口不知在等待什麼,透過那一片陰影沮授知道立在屋外的並非陳仲,而是個身形高大健碩的男人。

吱呀聲起,屋裏的木門被人從外推開,陽光投下長線映着屋內的瑩灰在空中一閃一閃,投在沮授眼中的,是一張野心勃勃的臉上狹長而鋒芒畢露的雙眼睛。

好一副威武體魄,儘管內襯一身閒武服仍舊披甲在身,鷹目裏彷彿在尋覓獵物的眼光掃在自己身上,讓沮授一雙眉毛不自覺地擰了起來。

這雙眼睛,這張臉,好生無禮!

“足下何人?”

怨不得沮授覺得燕北無禮,他的眼神與表情太過肆無忌憚……如果說在范陽郡時的燕北全身上下帶着一股謙卑溫和卻胸有成竹的自信,那麼現在燕北的氣質便已經像一柄出鞘的利劍般,只看一眼便能攝他人於慚愧。

他就像巡視自己領地的萬獸之王一般,事實上,邯鄲城,的的確確是燕北的領地。

“你便是沮公與?”燕北看了看沮授,嘴角揚起些許笑容,輕輕點頭像是在讚許‘沮授’這個名字一般,隨後看着空無一物的几案歪了歪腦袋,說道:“把酒食都端上來吧,請坐。”

隨着燕北話音一落,屋外的從人流水般地奉上酒食,燕北自顧自地端着酒樽讓從人倒酒,看着沮授說道:“先生問在下是何人?邯鄲城以北方圓五百里之地,是我的;這裏是我的城池、這是我的屋子,而你沮公與先生也是我的,是我的俘虜……我是燕北,恰逢今日風和日麗,請先生飲一樽酒。”【本站手機app閱讀器上線了!閱讀器同時支持免費在線閱讀、離線閱讀,小說閱讀愛好者的必備閱讀神器。免費看小說,請關注微信公衆號zuopingshuji(按住三秒複製)下載手機客戶端! 沮授的眉毛擰成一塊,緩緩坐下看着燕北懸在半空中敬向自己的那樽酒。

燕北比他想象中更年輕、更強壯,也更富有攻擊性。

“沮某不與賊人飲酒。”沮授看着穩操勝券的燕北搖頭,並未端起自己面前已被倒滿清冽酒液的酒樽,用輕蔑的眼神迴應燕北,搖頭嘲笑道:“難道閣下只會對在下這種階下之囚耀武揚威嗎?卻不知沮某的今日便是閣下的明日!”

燕北收回端着的酒樽,臉上不見尷尬,這種會面的情形他早有預料,笑着點頭隨後左手護在端着酒樽的右手之上一飲而盡,隨後還像沮授拱了拱手,彷彿二人是在相互敬酒一般,隨後在酒樽放到一旁,自有捧着酒壺的從人傾滿酒樽。

“這您恐怕說錯了,沮先生的今日絕非燕某的明日。”頗有些自負又自得地笑着,燕北說道:“燕某的明日,大概是鋼刀加身或是箭矢穿胸……恐怕燕某的敵人絕不會像閣下的敵人一般仁慈。”

沮授笑了,燕北倒是個明白人!

“那沮先生以爲,燕某離所謂的明日,還有多遠?”

燕北向從人輕描淡寫地擺手讓他們下去,既然沮授不吃東西不飲酒,他也不管沮授如何想法,自顧自地吃食飲酒,旁若無人。

沮授看着燕北這幅模樣,心裏也不由得稱讚燕北一句,雖然他是看不上燕北這樣的人,但內心卻認定這樣的人能做到今日這般,也是有他的優勢的。至少此人就算知道自己終有一日難逃敗亡卻仍舊如此面無波瀾心平氣和。

有一份氣度在身。

“此時此刻,將軍不在府中飲宴,卻跑到關押沮某的宅院中飲酒……恐怕不日遍會生出內亂吧。”沮授開玩笑般地說出一句,倒是端起酒樽自己飲了一口,隨後才說道:“燕將軍,你究竟想做什麼,叛軍攻城大多劫掠城池,你卻不這樣反倒張榜安民,難道真將這裏當作自己的大營想要治理下去嗎?若是如此,就算不向南進兵也該在邯鄲這四戰之地佈下重兵返平鄉城坐鎮各地,你圖的是什麼?”

邯鄲城不容易據守,卻又首當南面漢朝兵鋒……在沮授心裏燕北是個有勇力卻無大略的短視之人,若想安穩地坐鎮邯鄲,至少要將南邊二百里外的鄴城打下來,就算不這樣也該在邯鄲操練兵馬。可若是短視之人便更該將邯鄲城劫掠一空遠遁而去。

無論如何,絕不是現在這般模樣。

“沮先生是在想,燕某爲何不害怕麼?”燕北擦了擦嘴,咧嘴笑了,擺手說道:“您不該爲我擔心,我若被漢軍擊敗,您也就重返自由之身,何樂而不爲?”

“前幾天我的探馬告訴我,皇帝自封無上將軍帶着好幾萬大軍在洛陽城外跑馬,又封了八個校尉,與大將軍何進奪兵權……那些人聰明得很,誰不知道十幾萬烏桓人南下把冀州弄得烏煙瘴氣,誰敢拿沒練的新兵來打我?平叛的軍隊肯定從東北來,朝廷不會往這邊派兵的。”

燕北笑的肆意,輕釦兩下几案說道:“我知道,邯鄲破城之時,刺史王芬那萬餘兵馬若向北馳援哪怕一百里,我就輸了。您輸給我,並非是邯鄲城不堅固,也不是因爲您的兵馬不精,更非指揮不力,全賴援軍不及罷了。”

沮授聽出燕北言語中有誇讚他的意思,卻只是輕輕搖頭,沒有說話。

“繼續向南進攻又有什麼意義呢?平白死人罷了……我的兄弟袍澤大多死在邯鄲城外,死在沮先生的堅守不降之下了。兒郎們只是聽我的命令進攻罷了。他們爲燕某賣命,燕某便要給他們富貴,燕某既不求財、亦不求名,更無那稱王稱霸之想,士卒又有何辜呢?”

言外之意,燕北不想再死人,更不想再繼續向南推進了。

向南推進就是個笑話,如今幽冀之間烏桓人勢大,而又遠離中原,朝廷不會大動干戈。可一旦燕北軍略過冀州全境,便擁有威脅司隸的能力,到時候朝廷還會對他們這股叛軍坐視不管嗎?

開玩笑!

燕北的話到這時倒引起了沮授的驚奇,或者說是奚落也好,沮授挑了挑眉毛整理一下身上的直裾之衣,對燕北問道:“將軍既不求財,亦不求名,更無稱霸之想,又何必追隨叛賊張舉謀逆?”

“呵呵,昔日平鄉城中一位漢軍侯高覽也問過在下這個問題,無非是這場仗開始時我們都只是小人物罷了……是戰是和,皆不在燕某之言所能決。燕某當日受命進攻邯鄲,而沮先生您爲邯鄲令,因而你我敵對,僅此而已。”

“哈哈哈!”

燕北言辭誠懇,沮授聽罷卻笑的豪放,隨後笑聲戛然而止,擡起二指橫眉怒視燕北喝道:“沮某原以爲橫行流轉冀州的燕將軍是何等豪傑,卻不想區區小人之輩,男兒在世無力弄潮也便罷了,緣何墮落至隨波逐流!”

男兒在世不可隨波逐流,沮授這話說得擲地有聲!

可作爲聽者的燕北,只能面懷苦澀地笑笑。

隨波逐流,隨波逐流……沮授說的不錯,他燕北堂堂八尺男兒,卻不過就是個隨波逐流之人罷了。可要想去改變潮水的方向又談何容易?這塊土地人傑地靈,孕育出的英雄豪傑哪個不是偏激之輩,百家爭鳴的年代已經過去多少年,人之在世處處都是非我即敵。難道做一根定海神針真那麼容易嗎?

被夾裹着做黃巾起兵反叛,反了便被漢軍殺死,不反更是早就被黃巾殺死。

國將不國,黎民百姓自是倒懸。覆巢之下難道還有完卵嗎?

他也只是個普通人,他也只是想讓自己走好每一步,活下去啊!

這難道錯了?

“燕某受教了。”

燕北的話雖是這麼說,但也並非全部認同……在沮授眼中他就是個投機取巧之惡徒,趨利避害不敢擔當大任之人。但他清楚,他不是,或者說不全是一個那樣的人。

人生在世,義字當頭。或許在沮授眼中這個‘義’只有大義;但在燕北心裏,所謂的‘義’也有大義小義之分的。

世人討厭那些有些小聰明的人,因爲他們趨利避害,稱不上英雄好漢!

而所謂的英雄好漢,卻又總是以大智若愚之態,在大勢的車輪碾壓下以無畏之姿行螳臂當車之事,做些‘傻事’。

燕北覺得自己或許在將來也會被列入那些英雄之中,至少當他北上肥如,張純會覺得他是個英雄,追隨他的部下會覺得他是個英雄。

就好像搭乘一艘註定會沉沒的大船,燕北要將所有同袍趕下最後一個港口,追隨開誠佈公的中山張公揚帆起航,緩緩下沉。

“這正是燕某欽佩您的緣由啊!或許您看燕某不起,燕北對您卻絕對的欽佩。也許對您來說道不同者不以爲謀,燕某卻是不同。在燕某看來,無論出身、無論經歷,哪怕您是闖入他人宅院殺人盈戶的江洋大盜,只要您對我好,燕某便會像接納兄弟一般接納您。”

燕北起身後撤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一大禮,隨後才緩緩落座說道:“我敬沮君,是因爲我曾聽聞面對強權,能針鋒相對者,是英雄;自殺殉道的,是骨氣;沉默不語的,也是男兒……我等人多勢衆,沮君可拒城而守二月有餘,最終無以爲援才令在下得手,您的纔能有目共睹。而兵敗後針鋒相對,這是英雄啊!諸如我燕北,還不過是在將軍反,也跟着反。”

燕北身子前傾,看着沮授一字一頓地說道:“因此我想問問沮君,若以沮君之想,燕某此時當如何?”

沮授看着燕北半晌,緩緩道:“幽冀二州之患久矣,朝廷必遣大軍來攻,張舉必敗。此時此刻,將軍尚有萬衆之軍,若搶在朝廷兵馬之前派遣使者前往洛陽請降,沮某可代筆一封,將軍引軍北上擊賊,則尚有求生之能。”

燕北緩緩點頭,他清楚沮授說的這是一個建議,但很明顯即便朝廷此時留他,將來也會受人轄制,張舉張純一死,他難道不是脣亡齒寒?因而燕北繼續問道:“我聽說幽州劉公寬厚,若燕某之軍入幽,可能得到重用?”

沮授心中大喜,無論如何,燕北能看出張舉反叛必將敗亡,若能引其向善,叛軍中戰力最強的萬軍之衆歸降大漢,也能少得冀州生靈塗炭,怎麼看都是一件好事。

沉吟片刻,沮授說道:“劉公仁義之名在外,歸降之事應當尚可。”

劉虞廣有賢明,若燕北誠心報效,應當會被劉虞所接受……不過燕北要想前往幽州必然會通過張純張舉的勢力範圍,因而此時此刻沮授想當然地便認爲燕北打算一路北上進攻張舉,然後再投奔劉虞。

燕北沉吟點頭,微微擰眉,兩人就這樣心中各有謀劃地相對而坐,過了半晌燕北才端起酒樽一飲而盡,再度起身向沮授行禮。

“多謝沮君爲燕某解惑,既然如此燕某便告辭了。”

燕北走了兩步,沮授也沒起身相送,只是燕北走到門口時突然回頭,看着沮授問道:“若沮君引燕某萬衆北上幽州,可有把握投奔劉公?”++本站重要通知:你還在用網頁版追小說嗎?還在因爲廣告問題而煩惱嗎?out了你,請使用本站的免費小說app,無廣告、無錯誤、更新快,會員同步書架,文字大小調節、閱讀亮度調整、更好的閱讀體驗,請關注微信公衆號appxsyd(按住三秒複製)下載免費閱讀器! 燕北與沮授的交談,給沮授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當然這並非是因爲燕北那並不存在的‘高深莫測’,只是讓沮授覺得燕北糊里糊塗。

保住家產後我踹了聯姻大佬 或者說是讓沮授卻很清楚這個燕將軍並非是他口中隨波逐流的泛泛之輩……若僅僅是一介匹夫,也很難能走到今日。

只是對於燕北最後一個問題,沮授沒有回答,燕北也沒等他回答便走出宅院。

當燕北重新回到將軍府時,天色已經漸暗。

我必將加冕為王 夏夜的蟬在樹梢叫個不停,堂中飲酒甚重的武夫已經開始換上劍盾載歌載舞。

伴着濃郁的酒香與幽冀武人豪情萬丈的歌舞之中,燕北舉目望向北面的方向,透過厚重的雲層,大戰將至的壓力將渺小的他雄過萬夫的氣魄碾壓得不剩一絲一毫。

天下大亂,誰敢說在將來波流回轉的大勢之中,現在的棋手與棋子不會本末倒置?

至少此時此刻的燕北可以氣定神閒地向天虔誠祈禱……祈禱追隨他的苦命兒郎能夠無災無禍地活過這一年。

因爲這一年正是持續數十年混亂拉開大幕的東漢末年,史稱,中平五年!

西河郡白波谷,名叫郭太的黃巾餘黨重操舊業,連結楊奉等人以谷爲號,豎起一面大旗起兵反叛,北攻太原。汝南葛坡黃巾再起,攻沒郡縣。消息傳至青州,好不容易安定一年的青州徐州也再次深陷戰爭的泥沼之中。

洛陽西邸,漢帝劉宏絞盡腦汁從大將軍何進手中收回兵權,節制各軍的西園上軍校尉蹇碩卻陷入與其餘七名大將軍幕臣爭權奪利的苦戰之中。他的對手會聚了二十年之後雄霸天下的各地英豪與軍閥,只是此時此刻,無論是堪稱天下士人楷模的袁氏庶子本初(袁紹),還是有着驕豪之稱路中悍鬼袁長水的袁門嫡子公路(袁術),抑或是輕越深宅刺張讓不成舞手戟騎牆走的曹吉利阿瞞(曹操)……他們都並不知曉,在將來的數十年中,他們這些手足兄弟的感情將會影響整個天下。

皇都有善於望氣者有言,皇城接連三月殘陽如血,這是來年朝廷將掀起大動刀兵的不祥之兆。

距離燕北比洛陽更加遙遠的關西乃至涼州,摸爬滾打數十年,在涼地根基深重的前將軍董卓因戰法之爭正與年輕時羨慕的將軍皇甫嵩交惡,半輩子奔馳在駿馬之上的他深知,樹敵越多遍越危險,而返還於未然的唯一方法便是緊緊攥住手中的兵權。

因此在朝廷徵召他爲九卿之任時,他託詞彈壓士卒的爛藉口回絕了。此時的西涼猛虎,胸中的那股野心還被壓制在漢庭的威儀之下,只是甚至連他自己都不會曉得不過三秋之時,究竟是什麼讓他膨脹到想要虎口吞天下!

在這混亂的天下局勢之中,個人能起到的作用微乎其微,可反作用於個人之壓力卻又無比之大。

幽州、冀州、幷州三地混亂無比,道路早已阻隔,各地軍閥畫地而治。

來自關西風塵僕僕的遠方來客,卻在此時造訪冀州。那是一支由二百餘人組成的彪悍之士,四百餘匹涼地駿馬帶着繁雜的花色奔馳在官道之上,馬背攜着強弩與彎刀長矛令人望而生畏,驕狂的騎士們披髮左衽,腦袋上的羌辮迎風飄揚,更有甚者在炎炎夏日裏扯開衣襟上縫製的甲扣,袒露出雄健的筋肉與胸口,口中打着呼哨催馬疾馳。

他們是湟中義從胡,既是涼州叛亂的中堅力量,也是漢朝平定羌亂的中流砥柱。韓遂、馬騰等人的部下中有他們的身影,被西涼本地人稱作涼州大人的董卓麾下也一樣以他們爲近衛。他們像後世威名赫赫的哥薩克一般,哪裏有戰爭,哪裏便有他們的身影……他們總是最勇猛的那一小撮。

他們的首領,名叫麴義。

麴義的家鄉曾經是冀州的平原,後先祖爲避難而舉族遷往西平,落戶涼州,改姓爲麴。而麴義則年少時常遊羌中,自小喜好舞槍弄棒的他學了滿腦子的羌人戰法,並從中擇選出有益的方面與漢家戰法整合,憑着稀少的武裝組建其一支能夠被知兵之人稱之爲精銳的私兵部曲。

而這支私兵部曲,全部由縱橫羌地的湟中義從充任。

他們精通騎射,更熟悉漢家大弩,無論野戰還是攻堅,對他們這些人而言都不在話下。

這並非是一支新兵組成的軍隊,他們曾在中平元年伴隨鞠義進入中原鎮壓黃巾起義,在功成身退後回到西平,而也正是那時西平麴氏在平原重新留下了偏房一支族人。

自先漢哀帝時麴氏前往涼州西平避難已經快二百年過去了,二百年的時間裏麴氏從喪家之犬臥薪嚐膽成爲西平雄族,他們要重現祖上麴譚位登九卿的榮光,他們要作爲士族重新參與政治。而在涼州那個地方是無法參與政治的,能讓他們參與的只有戰爭。戰爭只是執政手段中的一種,所以西平麴氏再度提兵上馬,趁着幽冀大亂的機會,重新奪取屬於他們的政治資本。

麴義,就是麴氏的先鋒軍。

他要在這裏招兵買馬,幫助朝廷平定橫行幽冀二州的叛亂,最終令麴氏重登政治舞臺之上。

首要的任務,便是平定雄踞邯鄲的燕北!

……

“將軍,鄴城方向的探馬哨騎被射殺了不少,逃卒說那是一支二百餘人的軍隊,有強弩和駿馬。”

這些日子燕北的心始終無法靜下來,大戰來臨前的短暫寧靜令他煩躁不安,儘管每天演武至渾身上下不剩一點兒力氣也無濟於事,因此,在他聽到負責邯鄲以南哨騎的孫輕帶來噩耗時不禁心頭大怒,一腳將面前的几案蹬飛出去。

“老子不去打他們,鄴城的王八蛋倒欺負到老子頭上了?”燕北瞪了孫輕一眼,怒道:“既然知道南邊有敵人,你還愣在這裏做什麼,提兵把他們全部殺了!”

金光閃耀 孫輕低頭輕輕咬着嘴脣,小心翼翼地看着燕北一眼說道:“只是……逃卒口中所述,敵人並非漢軍,打扮好似胡人,戰馬來去如風,我們的斥候追不上他們。”

燕北愣住了,飛快地起身,暗自重複了一遍說道:“胡人……胡人?難道是南匈奴的兵馬北上了?”

想到這裏,燕北不由得大驚,急忙對孫輕說道:“傳信召回西南的斥候,詢問滯留河東的南匈奴大部可有異動。至於南邊的敵人就由你負責,務必要查清楚對方是什麼人。”

孫輕低頭應諾,倒退出將軍府。

就這一會兒時間,從人將几案再度擺正在燕北面前,燕北跪坐當中閉眼假寐,心中卻思考着這支胡人裝扮的敵人究竟從哪裏來,他們又想做什麼。

無論駿馬還是強弩,都不是普通軍隊所能擁有的。就算是燕北部下也不過才堪堪上千張強弩而已,突然出現一夥人數雖少卻裝備精良的軍隊,由不得燕北感到擔心。

不過片刻,燕北卻突然想到,‘南匈奴那些個被邊軍欺負慣的傻貨會用強弩?’

扯淡!

漢家怎麼會把制勝的利器強弩交給異族使用?

那些人……一定不是南匈奴!

燕北手掌握拳叩擊於几案,他需要情報,太需要了。如果整個冀州遍佈他的眼線,此次遇襲還會如此被動嗎?

名媛出租:首席,超時加價… 可是如今之時,北面朝廷兵馬與張舉張純的決戰隨時可能爆發,南部不知何人的敵人也將矛頭指向自己,身家性命尚且難保,此時此刻組建一支間使力量,有用嗎?

剛萌發在腦海中的想法被他再度掐下,說到用間,還是等到此間事了吧!

發生在邯鄲以南針對燕北勢叛軍斥候的狙殺還在繼續,不過兩百餘人的羌中義從卻令燕北的斥候軍造成極大的殺傷,接連五日時間,麴義幾乎驅動部曲狙殺了孫輕部下百餘名斥候暗哨。

這一結果令孫輕暴跳如雷,甚至點起一支八百餘人的步騎軍隊流轉於鄴南搜尋這夥異族,卻難以在麴義的馬蹄後面找到些許的蛛絲馬跡。

這樣的戰果,對麴義而言纔剛剛開始。

不過兩日,鄴城便傳出消息,西平麴氏的麴義在鄴城豎起徵兵榜,以重金招募勇士組建鄉勇,要爲朝廷討伐盤踞在冀州的叛賊!

燕北得知這個消息時,反倒不急了……原來是麴氏在作怪。

“去吧,把平原麴氏的族長給我找來,就說我要宴請他。”燕北喚來從人,隨後又將其人拉到身邊,附耳了一句話,隨後才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這件事就交給王義去辦,你只是個傳話的,記得管住自己的嘴!”

麴氏的那些事情他也聽說過一些,平原麴氏是西平麴氏的分支,在他治下倒也老實,相互之間都沒如何爲難做出難堪。這一次叫麴義的在這邊又蹦又跳,幾日間殺了他過百人,不過丟下十餘具屍首,若讓他成功招兵與自己做對,豈不將自己好大威名成了他們麴氏的墊腳石?

燕北好整以暇地立在窗前,看着盛開的桃花,伸出手將一片被風吹落的桃花接在手中,緊緊地攥住,就像攥住了麴氏一般。、++本站打造免費無錯誤無廣告小說app上線啦!已經有300萬的道友選擇了本站app,各種網友經典書單推薦!不用再擔心書荒問題!關注微信公衆號xhsjyd(按住三秒複製)下載小說客戶端【 當麴義在鄴城大張旗鼓地募兵時,一夥來自邯鄲近畿的冀州男兒正化整爲零地投入麴義麾下。而作爲麴義首要敵人的燕北,則在邯鄲城中設下酒宴,召見平原麴氏的族長麴溫。

燕北不怕麴義招兵買馬明刀明槍地擺開陣勢對戰,就怕防不勝防的暗殺。因此聽到麴義招兵買馬的消息便鬆了口氣,命王義率領百餘人假意投奔至麴義麾下,當作一着暗棋……或許在不久的將來,這些人便會派上用場。

麴溫收到燕北的召見,不敢不見,連忙遣家僕向燕北府上送來十匹高頭大馬,隨後才送上拜帖,在駿馬抵達的第二日前來赴宴。

麴溫不像他的名字一樣溫和,而是個根根虯髯炸起的硬朗壯年男丁。大概是年少時長在涼州那種羌漢雜居地域不可避免地染上幾分豪氣,只是他這種豪氣在面對燕北時可謂是盡數收斂。

他豪不起來!

在冀州各個大族眼中,寧惹漢軍不惹叛軍早在黃巾時期便成爲他們的共識。惹了漢軍至少不會滅族,可惹怒叛軍,這些不講道理的兇蠻之徒可不管你那麼多,先殺了再說。

而在叛軍之中,最危險的人物無疑是麴溫面前的年齡不過二十二歲的叛軍鎮南將軍燕北。

這人是講道理的,但萬萬不可與之對抗……君不見,曾經騎在燕北頭上的叛軍首領潘興,多麼不可一世的人,如今墳頭荒草悽悽,一世粗豪成就了燕北的威名。

“鎮南將軍還請贖罪,在下只是平原麴氏的族長,平原麴氏對西平麴氏而言僅爲小宗……族兄麴義所行之事,在下是一概不知,否則定然要阻止他啊!”

麴溫一到燕北面前便露出一副誠惶誠恐冷汗津津的模樣,無論是否出自內心,燕北至少對他這副模樣非常滿意,大度地擺手說道:“麴兄請坐吧,不必如此。今日請您來只是在下想要問您些事情,燕某並非爲了興師問罪,還請放心。”

得到燕北這句話,麴溫才長出了口氣,拱手落座,小心翼翼地跪坐在蒲團上側着身子對燕北說道:“將軍請問吧,在下一定知無不言!”

“燕某自認雖然失德,卻對下轄百姓秋毫無犯,於各個冠族豪強也還算尊敬……西平麴氏,緣何要不遠千里地派遣這一支偏師自涼州遠道而來,攜重金募鄉勇來進攻在下?”

說罷,燕北都被自己逗笑了,端起酒樽對麴溫祝酒,隨即一飲而盡。

事實上在鄴城傳出麴義募兵的消息開始,這個問題便始終困惑在他的心頭,他究竟是做了多麼天怒人怨的事而不自知,致使麴義率領豪傑猛士跨越兩千餘里的道路阻隔,要跑到這裏來進攻他?

“唉,此事便是一言難盡了。將軍若不着急,在下便爲您細細道來。”麴溫飲了酒,放下酒樽拱手對燕北說道:“吾家先祖麴譚曾爲先漢哀帝時九卿,那是吾家麴氏最榮光的時期,可好景不長,先祖犯難,舉家西遷……一路上族人不知死了多少,或死於病患,或被軍士所擒。最終能到西平的麴氏不過只有寥寥數人,家財散盡。”

“後來一百餘年,麴氏臥薪嚐膽,全族渡過最開始繁衍生息之時,到了十餘年前,終於成爲西平豪強。兩邊傳來的信件,就連涼州大人馬騰、韓遂,在西平也曾常常在麴氏座上飲酒的。”

提到這一點,麴溫言語中頗有些驕傲之意,長達二百年的沒落令當年九卿之族早已沒了驕傲,與反賊頭子飲酒都成了引以爲豪的事情。

“到了我們這代,大宗便定下了要以武力功勳推動,讓麴氏重回朝廷。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將軍您也知道,涼州那個地方也就能培養出精通戰法的豪傑,若想指望舉個孝廉從邊地入朝廷?那不比一路打到洛陽容易多少。”麴溫笑了笑,旋即說道:“這一代大宗的家主爲年輕的麴勝,大宗兄弟三人,想要進攻您的就是二郎麴義,三郎麴演年齡尚小,不提也罷。”

“麴勝脾氣暴躁,沉不住氣,前兩年在金城響應韓遂等人的叛亂,襲殺了祖厲長劉雋,打算靠叛亂擴大宗族的威勢,卻不想不知從哪兒蹦出個祖厲的少年豪傑張繡,把他殺了。雖然族中大小適宜便落到了這個麴義身上。”

這個殺了麴勝的張繡,就是多年後追隨叔父爲董卓復仇殺入長安,後來宛城之戰殺曹阿瞞長子曹昂、愛將典韋的張繡。

麴氏的復興之戰,貫穿着三分天下的進程之中。最早的麴勝響應韓遂叛亂,後爲張繡所殺。到後來麴義以義軍之身進攻黃巾,後來做了將來冀州牧韓馥的部將,冀州易手後追隨袁紹,在界橋爲袁紹以先登死士大破公孫瓚白馬義從奠定功勳……那是麴氏距離復興最近的一戰,可惜麴義的性格決定了他會被猜忌的袁紹所殺。到後來,麴演在涼州叛亂,最後殺死韓遂將頭顱獻給曹操。魏明帝時,麴英殺臨羌令、西都長再度叛亂,最終被魏將郝昭、鹿磐斬殺。

麴氏爲實現復興付出了很大的努力,但他們最終還是失敗了,那是後話。

“麴義也不簡單,三兄弟裏他最精通羌人戰法,更將羌漢戰法融會貫通,在西平趁着叛亂收攏了不少豪傑爲宗族效力,後來更是率部東進中原組成鄉勇討伐黃巾,這也是在下這小宗能重回平原的原因。這一次……在下估計,麴義是打算故技重施,以戰功爲麴氏在冀州紮根奠定根基。”

麴溫之所以好似竹筒倒豆子一般將麴氏底細抖個乾淨,並非是他畏懼燕北,雖然有一部分這方面的原因,但最大的緣由還是他實際上並不想讓麴氏大宗在這裏生根發芽。

在西平時他僅僅是麴氏小宗之一,可到了平原,他便成了大宗,麴氏過去的威望與如今平原麴氏的地位盡歸他一人所有。所謂寧當雞頭不做鳳尾,麴義強勢募兵打算進攻燕北的動作,意味着他並不是個容易相處的大宗。

既然如何,何不借燕北之手趕走或是讓麴義去別的地方呢?只要不在平原,平原麴氏便仍舊是平原的豪強,他麴溫也已然是自己的大宗!

“燕某可不會讓自己做你們麴氏的墊腳之石。”燕北面容陰狠地笑了一下,將麴溫所說都記在心裏,旋即繼續向麴溫祝酒,“聽麴兄的意思,您似乎和燕某一樣並不希望麴義擊敗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