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拉諾奧飛往東南,中路軍兵敗的消息,怕是要兩三天後才會傳來。所以駐紮此地的西路軍,依舊處於優哉游哉,日日歡宴的狀態中,就連統帥埃伯特,對此也聽之任之,除了例行的巡邏和訓練之外,不再約束麾下將士的行為。

反正中路軍已經打到了聖伊馬斯河北岸,如果教廷想襲擊費倫曼,就要繞好大一個圈。而大規模的軍事調動,又怎麼可能瞞過遊騎兵敏銳的雙眼呢?

凌晨兩點,北城牆上的哨兵傑斯,百無聊賴的打了個哈欠。城內城外一片靜謐,沒有任何異常狀況。西路軍踞城而守,就算敵人再蠢,也不會貿然發動進攻。

更何況,他還聽說,教廷部隊都被牽扯在東南兩線,根本無力分兵開闢西線戰場。

傑斯撿起一截斷矛,隨意撥弄著火盆中的木炭。旁邊的垛口裡,還藏著小半壺烈酒,秋涼漫起,他攏了攏衣襟,拔出木塞灌了一大口,胸腹間頓時一熱。

愜意的呼出一口酒氣,傑斯以手肘支撐,靠在城牆內側。從這個角度,恰好能俯瞰全城,除了主幹道兩側的行路燈之外,只有寥落的燈光,就如同夜幕上的點點疏星。

不……不對!

那不是燈光,而是火光!

在他的視野中,城市的各個角落,都有一簇簇火光燃起。火頭越來越多,火勢越來越大,火光衝天而起,將夜空映照的暗紅如血。

傑斯猶豫了幾秒鐘,他是負責警戒敵襲的哨兵,按說火災並不在其職責範圍之內。可如此大規模的火勢同時燒起。顯然是有人蓄謀已久,說不定敵軍就會趁機攻城。

想到這裡,他趕忙跑向附近城樓,敲響示警的銅鐘,半路還順便拍醒了打瞌睡的同僚。

不過這有些多餘了,就連兵營附近。都有火情告急,絕大多數將士都被驚醒,自發的運水滅火,可卻無濟於事。

因為就在此時,天空中突然凝結出熾白色的雲團,旋即,一朵朵火花紛揚飄落,將整個費倫曼城籠罩在其中。建築物沾之即著,城內烈焰蒸騰。一兩桶水潑上去,根本壓不住蓬勃的火勢。

「將軍,大事不好!」副將推開攔路的親兵,徑直衝入埃伯特的卧房。

這原本是費倫曼城主府所在,裝潢華麗精美,紗帳中傳來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響,隨後,面色鐵青的埃伯特鑽出來。縫隙中隱約露出一段白嫩藕臂。

「怎麼了?慌慌張張的。」他披上外袍,不滿的哼了一聲。

「大人。起火了。」副將指著窗外,急聲稟告道。

「那就派人滅火啊,」埃伯特濃眉一挑,滿臉不耐,「此等小事,有必要來煩我?」

「這火。滅不掉啊,」副將一時也說不明白,乾脆扯著他走出房門,同時盡量解釋道,「火勢此起彼伏。城內到處都是,怕是有人暗中搗鬼。」

埃伯特剛想發作,驟然看見漫天飄火,呆愣片刻,斷然下令道,「取我盔甲來,你去召集全軍,做好戰鬥準備。」

「是。」副將挺身應道。

「另外,傳令治安軍,組織全城青壯救火,將老人以及婦女兒童,疏散到靠近城門的開闊處,」不愧為一軍統帥,埃伯特的思路相當清晰,「若是火情無法控制,則引導他們有序出城……發現有蠱惑民眾,散播恐慌情緒者,一律當場格殺。」

傳令官小跑著離開,埃伯特在親兵的幫助下穿戴盔甲,拎起佩劍,翻身上馬,迅速向軍營趕去。

西路軍大營就在北城門附近,埃伯特抵達之後,馬上登上高聳的哨塔,觀察城中局勢。

東南西北各個方向,都有火頭燒起,將整個城市,都籠罩在一片火海之中。慌亂的人群四處奔逃,治安軍想要組織他們抗災也無能為力,縱使空中飄落的火團非常稀疏,很難造成有效殺傷,但作為引火源,卻是綽綽有餘了。

「棄城!」埃伯特當機立斷,高聲下令。烈焰之潮呼嘯而過,已經非人力所能挽回。

「將軍大人,是要出城避災嗎?」一名身材高大的戰士走上塔樓頂層,埃伯特轉眼瞧見是迪奧斯,便點頭答道,「嗯,再過片刻,城中怕是無立錐之地了。」

「那麼,俘虜該如何處置?」迪奧斯徵詢其意見。

「我倒是忘了這一茬,」埃伯特稍一思忖,吩咐道,「你順路去一趟俘虜營,普通士兵直接釋放,貴族和軍官押送出城。」

「是,大人。」迪奧斯轉身退下,臨行之前,阿萊格里可是專門交代過,讓他照顧好費倫曼侯爵。

「號令全軍,暫時撤出費倫曼城,」埃伯特想了想,又補充道,「有想出城的民眾,可以繞道東西兩門,若是膽敢堵塞路途,殺無赦。」

費倫曼城哪裡都好,就是城門比較少。城西只有一道形同虛設的城門,出去就是連綿的山脈,城南則乾脆沒有城門,唯有東、北兩個方向,可以暢通無阻。

就在西路軍大部向北城門進發的同時,城內升起一道黃-色的焰火,不過一片混亂之中,沒人注意到這一點。

迪奧斯先是率隊前往俘虜營,傳達埃伯特的軍令,順手將費倫曼侯爵等人解救出來。然後調頭往北走,一路上熱浪滾滾,木製的建築物紛紛坍塌,讓人有種身處煉獄的感覺。

「快!快!」迪奧斯氣勁噴涌,護住身旁的費倫曼侯爵,高聲催促道。數萬大軍想要出城,可是需要排隊的,早一刻趕到城門,就多一分生還的希望。

情勢危急,數十名士兵一起用力,推開生鐵鑄造的城門。眼巴巴的平民被驅趕到道路兩側,最先抵達的騎兵部隊,勒馬整隊,等待弔橋落下。

轟然一聲,木橋搭在護城河上,騎士們策馬奔出城外,可還沒來得及展開陣型,眼前寒光點點,千百支羽箭撲面而來。

「教廷伏兵?」正要出城的埃伯特,搭眼一瞧,立即推翻了自己的猜測。

不,不是羽箭,那是強弩射出的鋼矢。

…(未完待續。。)

ps:(第二更。)

… 南北諸國-軍隊,鮮少有配備弩弓者。

糟糕的性價比,狹窄的適用面,加上高昂的維修成本,讓這種機括弓具,只有在冒險者或者傭兵身上才能偶爾一見。

與普通羽箭相比,弩矢較為短小,一般由精鋼硬鐵打造,射出之後軌跡筆直,甚至兼具一定的破甲效果。但只能直線射擊而且射程有限,是其天生的局限性。

像埃伯特這樣閱歷豐富的將領,只需側耳分辨片刻,沒聽到羽箭特有的顫音,反而是生硬的碰撞聲,就知道敵人使用的是強弩而非長弓。

而大陸上配發強弩的軍隊,也只有不差錢而且手工業發達的托爾姆聯邦了。

「將軍大人,看裝束,應該是來自托爾姆的雇傭兵。」果然,一名身上挂彩的騎士策馬奔來,高聲稟告道。

「重裝騎兵,列隊!」轉頭見火勢越來越大,埃伯特心中焦急,厲聲下令。旁邊一位參謀靠過來,建議道,「大人,要不要派弓手營,到城牆上掩護騎兵突擊?」

「來不及了,」埃伯特一擺手,拔劍高喝道,「全體都有,衝出城去!」

蹄聲驟響,西路軍中僅有的三千名重裝騎兵,拉下面甲,放平刺槍,十人一列發起衝鋒。密集的鋼矢如雨點般襲來,不斷有騎士栽倒在地。即使最厚重的盔甲,也有薄弱部位存在,在近距離上面對重裝騎士時,強弩的表現要比弓箭更為優秀。

不過這也意味著,騎兵部隊能迅速突入弩兵陣列,對他們造成毀滅性的打擊。

然而迎接斯諾頓鐵騎的,卻是密密麻麻的陷馬坑,越過弔橋的重裝騎兵紛紛倒地。滾作一團。城門之外百步範圍,居然被暗中挖出了一個個深達數尺的孔洞。

埃伯特站在城門之下,注視著眼前混亂的戰場。敵軍射擊的很有層次,一波又一波的收割著己方戰士的生命,如果沒有猜錯的的話……

「是托爾姆的強弩陣,」埃伯特鎮定心神。井井有條的指揮道,「重裝步兵持盾推進,『拒馬龍槍』緊隨其後,弓兵沿城牆展開陣型,距離一百到一百五十步,弧形拋射!」

亂戰之中,一名泰然自若的統帥,能發揮出中流砥柱的作用。西路軍戰士依令而行,逐漸穩住了陣腳。

城內火光衝天。城外殺聲一片,雙方拚死搏殺,一場血戰就此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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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蒙蒙亮的時候,斯諾頓中路軍終於潰圍而出。

他們在城市東南方的山丘上暫時休整,托爾姆雇傭軍則向西退卻。

「我軍折損四成人馬,不過由於將軍大人指揮若定,主力精銳得以保存,」一名身材高瘦的參謀躬身彙報道。「但後勤物資皆被焚毀,若是沒有補充。至多三天,士兵們隨身攜帶的糧草就會消耗殆盡。」

「費倫曼城情況如何?」埃伯特坐在簡陋的帳篷內,一名隨軍醫師正在為其處理背上的箭傷。

「建築物半數損毀,城中幾成一片白地,傷亡人數接近十萬,財物損失不可計數。」參謀沉聲請示道,「難民正拖家帶口向南方轉移,將軍大人,要派兵攔阻嗎?」

「隨他們去吧。」埃伯特默然片刻,搖了搖頭。示意不必。

「難民手中,還有些糧食,搜集起來,也可以抵一時之用……」參謀輕聲暗示道。

埃伯特斜覷了他一眼,沒有回答,自顧自的閉目養神。

與此同時,山腰的一處營帳中。

「我們家族經營此地數百年,方才有今日之盛景,」費倫曼侯爵滿臉悲戚的嘆息道,「沒想到遭此飛來橫禍,滿城繁華,盡數付之一炬,惜哉,痛哉!」


「教廷連東北戰區都能拱手送出,更何況一個小小的費倫曼自治領,」迪奧斯道,「不過罔顧民眾安危,使用如此慘烈的手段,怕也有違光明神主『仁愛』的教義吧。」

「唉……」聽出了他話里的諷刺之意,費倫曼侯爵無言以對。

先被斯諾頓南征軍俘虜,又被光明教廷拋棄,他徹底失去了自己的歸屬。

******

中路軍,王帳。


「你平時的勇猛哪裡去了?」納奇尼王質問道,他的手指,幾乎抵在達維德臉上,「關鍵時刻,貪生怕死,你還有何臉面回來見我?」

「王上……我也是為了儘快將軍情傳遞給您。」達維德支支吾吾的解釋道,不過這個理由,實在沒什麼說服力。

昨天傍晚的潘德夫一役中,達維德所部兵馬遭遇伏擊,損失慘重,就連紅龍普林格,都差點出事。他心驚膽戰,生怕巨龍坐騎被敵人殺死或擒捉,因此尋到機會之後,立即調頭開溜,一路逃回了斯諾頓大營。

幸虧這小子還沒蠢到家,先去找了卡特羅曼商議對策。可巨龍降落的動靜委實太大,根本沒法掩飾,納奇尼王將達維德召來一問,火冒三丈,劈頭蓋臉就是一頓臭罵。

「敵軍如何橫渡聖伊馬斯河?又是如何在你眼皮底下設伏的?」納奇尼王走到他面前,喝問道,「行軍條例規定,營地周邊十里必須派出哨兵,三十里內必須有遊騎兵巡邏,你究竟做到沒有?」

「做了,王兄,我真的做了,」達維德換了個更為親昵的稱呼,連聲辯解道,「可敵軍就像集體隱身一般,突然出現在了山谷兩側,沒有任何徵兆。」

「或許與奔襲塞維拉的光明新軍一樣,藉助了某種匿形神術。」卡特羅曼插了一句話,想幫他開脫罪責。

「這不能成為他臨陣脫逃的理由,」納奇尼王在帳中來回踱步,片晌之後,方才皺眉問道,「莫德西奇,前線可有軍情急報?」

「目前還沒有,」青年文士整理著案上的文件,朗聲答道,「以信鷹的速度,預計要到明天正午,才能收到確切的戰報。」

「嗯,」納奇尼王點了點頭,轉頭凝視達維德,聲音冷肅,「你回去認真反思,暫時解除一切職務,若有下次,嚴懲不貸!」

聽到「還有下次」,達維德頓時鬆了口氣,他行了個軍禮,乖乖的退出王帳。

…(未完待續。。)

ps:(第一更。)

… 心事重重的達維德,悶頭走出王帳,恰好與來人撞了個滿懷。

「哪個兔崽——」他正欲發作,旋即醒悟到納奇尼王就在帳內,立即閉口不言,罕見的側身讓開了道路。

沒想到對方卻不識趣,反手抓住了達維德的衣袖,追問道,「阿多斯和『火神之怒』,現下如何了?」

是他?達維德甩甩手,不耐煩的說道,「不知道。」

阿萊格里察言觀色,聞聽此言,頓時哼了一聲,「既然你不知道,那我便去問王上好了。」

「別——」達維德趕忙拉住他,王上剛剛平復了些許怒氣,這個時候問起此事,必然再被勾動肝火,那麼他的日子可就更難過了。

「說吧。」阿萊格里雙手抱在胸前,冷淡的望向他。

「在我走之前,你那個學生就率領『火神之怒』撤離戰場了……」達維德回想片刻,答道,「所以他們應該是……安全無虞的。」

「應該?」阿萊格里眼中滿是懷疑,達維德在他的黑名單中名列前茅,一點也不值得信任。

「肯定,肯定無事。」達維德立起手掌,保證道。

他們竊竊私語的工夫,納奇尼王與卡特羅曼也正在帳內交談。雖然隔著十幾步距離,但對於兩位傳奇戰士來說,區別只在於他們想不想聽到。

「聽起來,『火神之怒』逃的要比達維德還快。」卡特羅曼隨口說道,語氣淡然,不過其心思卻昭然若揭。

「將軍此言差矣,」納奇尼王搖頭道,「達維德是一軍主帥,『火神之怒』則是攻城部隊。難道還能讓他們與敵人肉搏不成?」

卡特羅曼不再說話,沒過多久,阿萊格里也進入王帳,向納奇尼王躬身施禮。

「免禮,」納奇尼王擺擺手,招呼道。「你們都過來。」

卡特羅曼,莫德西奇,以及阿萊格里三人,依令行到主座前。納奇尼王在案上鋪開地圖,似乎要做出什麼部署。

「咦?」阿萊格里低頭望去,不由心中微訝。為了標註詳細的兵力、地形等信息,南征軍中常見的地圖一般只包括南方地區,而納奇尼王拿出來的,卻是一張大陸全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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壞消息一個接一個傳來。因涅迪爾的布局,也逐漸展現在所有人面前。

十月二十三日夜,光明新軍偷渡聖伊馬斯河,其中一部會同河曲渡口的駐軍,潛藏在潘德夫城附近的山林中。


二十七日凌晨,光明新軍四大軍團抵達塞維拉城周邊,與城內守軍裡應外合,突襲斯諾頓大營。重創敵軍主力,揭開了教廷四大奔襲戰的序幕。

因涅迪爾之所以將塞維拉作為首選目標。也是為了癱瘓斯諾頓南征軍的指揮中心,為其他部隊創造更為有利的作戰環境。

半天之後,潘德夫城下,教廷軍隊伏擊達維德所部兵馬,一舉扭轉了南部戰場的頹勢。本來勢如破竹的斯諾頓先頭部隊,不得不收縮陣線。以防被各個擊破。

與此同時,十萬名來自塞特斯蒂安帝國的沙漠騎兵,自利亞伊奇城出發,斜斜插向西北戰區側后。由於「虛妄拱門」的加持,他們一路暢通無阻。直到三天之後才被斯諾頓斥候發現,而這個時候,他們已經挺進到了萊文郡的腹地。

隨後,沙漠騎兵分為兩路,一路南下掃蕩分散的斯諾頓東線兵馬,一路北上侵擾敵軍後勤補給線。他們來去如風,行動詭秘,各種物資運送到前線時,往往只剩下原本的五成左右,其餘皆被截在了半途之中。

沒有充足的糧草物資,剛剛經歷過一場大戰的中路軍將士,只能飽一頓飢一頓,甚至連營帳都不夠用。軍官與士兵擠在一起,一頂標配四人的行軍帳篷,往往能塞進去數十個大漢。

就在這種情況下,西路軍的告急信又連夜傳來。

托爾姆聯邦商閥林立,但其中最頂尖的,卻只有六個。根據隱秘的情報渠道,光明教廷買通了其中的兩大商閥,一支約五萬人的雇傭兵,自馬特羅家族控制區潛入伊恩公國境內,於費倫曼城東、北兩門外設伏。

因涅迪爾事先埋下的暗樁,於二十八日凌晨在城內四處縱火,他自己則驅動聖白之塔,降下光明聖火,徹底引燃了這座繁華的商貿城市。


斯諾頓西路軍被逼出城外,正好撞入托爾姆雇傭兵的埋伏圈,雙方一場血戰,於天明時分各自退去。

塞維拉,潘德夫,利亞伊奇,費倫曼,四大戰役接連展開。因涅迪爾先後使用了長途奔襲,設圍伏擊,偷襲騷擾,以及火攻逼迫等戰術,取得了一系列非凡的戰果。

根據戰後統計,斯諾頓南征軍的傷亡達到了「十萬」這一數量級,而被戰火焚毀的糧草物資,更是數不勝數。南征軍大部分後勤物資,都經由中路軍大營調撥分配,而西路軍的糧草,則全部儲存在了費倫曼城中。

兵馬未動,糧草先行,這個道理誰都明白。所以埃伯特發出的告急信中,並未請求納奇尼王出兵支援,而是討要糧草物資。只要後勤能跟上,他有把握穩住陣腳,徐圖反擊。

但埃伯特還不知道,在一天前的塞維拉奔襲戰中,中路軍大營儲備的糧草,也被焚燒殆盡,所剩無幾。

「好一個因涅迪爾,好一招釜底抽薪。」納奇尼王放下手中的軍情急報,屈指叩桌,眉頭緊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