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斌哥哥,不要再這樣了,讓蓮兒給你包紮傷口……”這已經不知道是蓮兒第幾次在哀求查文斌處理他的手背。可是現在他哪裏還有心思顧得上自己,只怕是那傷口包起來後再也沒有辦法聯繫到他們,不停的還在那地上發着信號一般的給他們寫着。

“老神棍,不帶你這樣玩的。”胖子道:“我就說我一個人來吧,你非要跟着,這下兩個人都進坑了,我身體底子好,估計比你能扛得住。我可不想看見你在我邊上慢慢腐爛,最後指不定還變成糉子來咬我兩口。”

“他既然要我們來這裏,就一定是有他的原因。”葉歡並沒有陷入慌張,相反的他一直在原地打坐,胖子的喋喋不休也沒有擾亂他的思緒,他說道:“這個地方,曾經有多少人想來都來不了,你我能來就是造化,我敢肯定在這裏不會死,當年你從這裏取出了一枚玉環,今天就是讓你再次來完成同樣的使命的。”

“玉環?”胖子喊叫道:“玉環你在哪裏啊,給老子蹦出來吧,爺又來了。您看,這麼着喊行不行啊?老子現在連自己的腳趾頭都看不清楚,還玉環呢!”

“眼睛看不見不代表心看不見。”葉歡說道:“一葉障目的典故聽說過沒有?瞎子的世界永遠是黑的,但是不代表瞎子就看不見這個世界。知道爲什麼幹查小子那一行的瞎子最多嘛?因爲瞎子從不用眼睛去丈量,用心纔可以窺破天機,既然你能來第一次,就可以來第二次,相信我,你也可以的年輕人,不驕不躁,不氣不惱。”

後來我聽河圖說過,胖子這個人是適合修道的,只可惜他的出身和他後來的一些經歷導致了這塊料走上了另外一條截然不同的道路。

於是他也學着查文斌平時打坐的模樣把雙腿盤了上去,一旁的葉歡指點他道:“人能空虛無爲,非欲於道,道自歸之。塞其兌,閉其門;致虛極,守靜篤;虛其心,實其腹,人能常清靜,天地悉皆歸。”

“老神棍,你說人話可好?”胖子抱怨道:“你講的那些東西文縐縐的,我哪裏聽得明白?”

“一個字:靜!”葉歡說道:“夫定者,出俗之極也,致道之初基,習靜之成功,持安之畢事。你不用管我說什麼,一切動靜中間,心如泰山,不雲不搖,把斷四門,眼、耳、口、鼻,不令外景入內。但有絲毫動靜思念,即不名靜坐。”

“跟着我,頭平正、身正直、口齒微閉、舌舔上顎、雙目垂簾微閉、氣沉丹田、全身放鬆。你的眼見或不見都不要去亂了你的心。唯道集虛,虛者,心齋也,所謂心齋,就是讓心神潔淨無慾念,無慾方能虛靜,當你能夠感受到四周的氣流在微微抖動的時候,就引導它們走向你的眼睛。”

胖子深吸了一口氣,他是一個從不知道“靜”的人,打小上山下河沒一刻能夠閒得住,要說他真的能夠按照葉歡所要求的那般來認知自己嘛?打坐是一門修行的基礎,像是查文斌已經有將近二十栽的修習,通常在第二年能夠感受到氣息的已經算是不錯的材質了,在這短短几分鐘呢?胖子這等活閻王能夠弄出什麼樣的花頭呢? 道家中的許多聖賢、真人就是在物我兩忘的境界中使自我與整個自然合而爲一,從而領悟到宇宙大道及人生真諦。所謂物我兩忘第一要求便是靜,可以摒棄一切干擾自己的外在要素,無論是光線、聲音還是動靜,《西遊記》裏,唐三藏便於一個妖怪比過坐禪,最後因爲一隻蟲子而差點導致前功盡棄。

佛道兩家的修行裏,打坐都是一門基礎,胖子這樣的連半路出家都算不上,頂多就是個臨時抱佛腳,葉歡何以反而對他心有期待呢?如查文斌一般,葉歡的出生並不是一開始就是一條邪路,他出自正統的道教門下,與馬肅風相比他的靈性是更高一籌的,只不過心中的邪念指引了他走了另外一條截然不同的路。在這個世界上從來都只有成王敗寇,正邪之間的好壞與否,也只有最後那個人才能夠知道。所以,他也是相信命運的,天意這個東西往往是出乎意料的,能救一國者些許是驍勇善戰的將軍,也或許是某個遊走在邊疆的牧民。

他想,既然胖子曾經說他來過這裏,並且在整整的兩年時間裏,這裏似乎並不具備長達兩年時間的生存條件。那麼他是通過什麼辦法讓自己得以在兩年以後還能安然出來,這裏頭的玄機,他猜不透,那個人也不會告訴他,就像這幾個年輕人一樣,誰的命運都是那麼的不可測。

耳邊傳來了胖子輕輕的呼吸聲,富有節奏的吐納並不帶着鼾聲,他輕輕喊了一聲,胖子沒有作答。於是他便也不再去關顧,深吸一口氣,儘量是得自己也能夠快速進入狀態。

也不知過了多久,胖子覺得眼皮子跟前慢慢的有了一些亮光,起初的時候他還能適應,慢慢地等到有些刺眼了他這才緩緩的睜開眼睛。一遮額頭,眼睛眯了一下,四周打探了一番這是個什麼地方?只見自己的前方有一團旋渦狀的亮點,漩渦的兩邊各是慢慢向內旋轉着的跟雲彩星空一般的畫面。那些亮光就是從中間的那個圓裏散發出來的,這還是在那間屋子裏嗎?

他轉身,距離自己不遠的地方坐着葉歡,老神棍此刻雙眼緊閉像是睡着了一般,於是他便喊道:“神棍,你起來看看,那是什麼地方?”

葉歡並沒有作答,胖子起身想過去推他一把,一伸手卻發現手掌徑直穿過了他的身體,就跟空氣一般。胖子嚇了一跳,自言自語道:“完了完了,我一定是死了變成鬼魂了,他孃的,只有鬼魂纔是有形無實的吧……”

“老神棍,你聽得見嘛?”他喊道:“弄個符啊咒啊的,趕緊給老子還魂啊,你倒是醒醒啊!”

可惜的是,任憑他如何的叫喊,葉歡並無反應,好似自己就是一團空氣。試了幾次之後,胖子又換了一個想法,他看着前面那個古怪的漩渦道:“那個地方是不是就是查爺經常說的黃泉路,聽老人家說人死了會有一道光傳下來,跟着過去就有等待着自己的陰差小鬼,我這平日裏沒少幹壞事,也不知道是給我要下油鍋還是割舌頭……”

“算了算了,作罷吧,反正都已經死了。”他搖頭對着旁邊的葉歡說道:“老神棍,你要是有機會出去的話就跟查爺說一聲,我先走一步了,叫他不要太想我,給我多燒點紙錢,我這人大手大腳的慣了,下去得打點。”

“等等!”忽然葉歡開口了,這又嚇了胖子一跳,喝道:“你他孃的是在搞什麼鬼,存心嚇唬老子不是?”

“你已經出竅了。”葉歡說道:“你這是在神遊,不要浪費機會,告訴我,你看見什麼了?”

胖子用手指着前方道:“你自己睜開眼睛不就看見了嘛?黃泉路就在前面了,老子要上路了!”

“我看不見!”葉歡的眼睛依舊是閉着的,他輕輕說道:“你果然是與衆不同的,他說過,你們幾個有異於常人,看來的確是如此。那個洞長什麼樣子,告訴我。”

胖子把自己所見的都說了一遍,葉歡沉思了一下後說道:“不是黃泉路,黃泉路不是那樣的,你看到的就是這座屋子真正的模樣,走過去,穿過那個洞,或許你就能出去。”

胖子看着自己再看看葉歡,抱怨道:“你都說我是在神遊了,就是想的,頂天了算是個遊魂,魂走了,我這身子不還在這裏嘛?別以爲我不懂,查爺說過,人沒了魂,頂天能活四十九天,我這出去有什麼用?”

“你不懂。”葉歡說道:“神遊是可以到達任何你想到達的地方的,只要的境界足夠高,這和丟了魂不一樣,它已經爲你打開了一道門,你只有進去纔會知道你到底會去到哪裏。”

“媽的,不跟你們這些神經病囉嗦了。”胖子覺得葉歡比查文斌更加的神道,說的話都是一知半解的,不過眼下看見那個發着光的洞似乎也是唯一能夠走動的地方,他把心一橫道:“行,老子進去看看裏面是不是坐着三清祖師爺,一個毛球盜墓賊還被你忽悠成了個修道神遊的,真是見了鬼了,老子走了,你保重。”

當胖子走出去的那一刻,葉歡已經有些明白了,明白他自己現在身處何方。於是當他緩緩睜開眼用手輕輕觸碰到身邊胖子的身體時,他說了一句:“原來如此!”於是他笑道:“查小子,你不用再擔心了他肯定會回來的,而我們也都會出去的,因爲是有人一直在指引着我們,我以爲那個人是和他一樣的人物,其實不是,那個人就是你。”

“文斌哥哥,你不這樣啊……”蓮兒在一旁小眼睛都要哭腫了,她不是害怕他們會這樣死去,而是擔心查文斌會先死去。

“查小子,你聽着!”忽然查文斌耳邊傳來了一陣清晰的聲音,那聲音來自於葉歡!

“前輩!”查文斌立刻擡頭尋找着四周,可是卻無一人,這葉歡在哪裏?

蓮兒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查文斌連忙對着她和陳震喊道:“剛纔你們有聽見葉前輩在叫我嘛?”

陳震搖頭道:“沒有,”蓮兒更加是擔心了,她以爲查文斌已經開始出現幻聽了,當人的身體即將耗盡的時候,就會出現一些幻聽和幻視,這通常都意味着這個人即將油枯燈滅。看着查文斌雪白的嘴脣和烏黑的眼眶,蓮兒一頭就扎進了他的懷裏死死抱着哭喊道:“你不準死,我不讓你死,你要是死在蓮兒的前面,蓮兒就會傷心,你怎麼可以這樣對待我。”

“真沒聽到?”此時的查文斌頭髮散亂,臉色蒼白,神情恍惚,兩眼無光,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接着一根勃起,那樣子看上去當真是有幾分駭人的。

陳震忍着心中的難過,查文斌的那一雙手現在已經不能看了,他轉過頭去道:“文斌哥,你累了,先歇會兒吧,如果這裏有情況,我一定第一時間叫醒你。”

“不對,他在叫我。”查文斌側着耳朵道:“我沒有聽錯,你們好好聽,好好聽,千萬不能漏了……”

“不要找我,”葉歡的聲音又說道:“我跟你不在同一個世界,踏進去的那一刻我們就進了兩個世界,這是我唯一想到的辦法可以和你交流的,閉上你的眼睛,然後開始打坐,靜下心來我會帶着你來到我的世界。”

“打坐!”查文斌像是一個落了水的孩子抓住了稻草,他扯着陳震的胳膊使勁搖晃道:“聽見了嘛?你們聽見了嘛?他說他跟我們不在一個世界,他要我打坐,他說他會帶我過去,你們聽到了嘛?”

當一個人的精神完全出現崩潰的時候,便是這般的景象,顫抖的喉結和搖晃的身體加上無語倫次的表達。蓮兒的哭嚎聲是越發的響亮了,以她學醫的知識和天分,他以爲查文斌真的就走到了盡頭了。死死的摟着,不想查文斌卻說道:“蓮兒你聽話,文斌哥哥要走了,你在這裏跟着他,哪裏都不要去。”

“你不能丟下我!”蓮兒哭喊道:“我會死在你前面的!”說罷,這小妮子轉身就往地上猛磕自己的頭,那嬌嫩的身體如何能夠承受這般的撞擊,只一下過後額頭上便見了血。查文斌一把把她抱起吼道:“你相信我,我真的聽到了,我答應你,我一定會活着帶着你出去!” 鄉下的老人通常都會教育自己的孫子輩,一個人晚上走夜路的時候如果聽見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千萬不要答應,就裝作沒聽見,因爲那是有死去的鬼魂找替死鬼。你要是答應了,就有可能被選中,這件事我親身經歷過。

在我九歲那一年夏天,父母經常會帶着我去朋友家串門,那段時間,父親愛好麻將,那時候他們打麻將的搭子是比較固定的,通常這樣的家庭聚會,我們這些孩子們也都會跟着去湊熱鬧。女人們會選擇坐在一起聊天納涼,因爲父母都在過着自己的世界,所以才懶得管這些淘的更猴子一樣的孩子們,多半給個幾毛錢就打發了。而孩子們拿着大人給的零花錢則會去買各式的零食或者小玩意,所以這樣的時候,通常全家人都是開心的,我也不例外。

幾個跟我一般大的孩子有一天晚上就去河邊釣汪刺魚,我們當地叫黃辣丁,那時候都是用媽媽的繡花針別彎串上蚯蚓,一根帶線的竹竿子即可。釣點是在父親的朋友家往下七八百米路的一處兩河交界的地方,那地兒有一道橋,經常釣魚的朋友知道,這種魚最是喜歡住在老河埂邊,年頭越是久就越是多。

洪村有很多橋,有一些橋的年紀都是超過了太爺爺輩的,我們去的那道就是個石拱橋,現在已經拆了重新架成了水泥橋。原來那座橋下有個挺大挺深的水潭,水流呈迴旋狀,聽人說早些年有個女的因爲感情問題就從這裏跳了下去結果被漩渦捲到下面的亂石堆了,找了整整兩天才在上游築壩攔水才把人給撈起來。

這件事我們孩子們也只是聽說,好像是我父親那一輩的事情,死的還不是自己村的。加上時間過去那麼久,漸漸的,人們也就開始淡忘掉這件事了。那座橋特別的兩塊,夏天的時候時常有人去納涼,晚上連個蚊子都沒有,稍稍身體不好的還得多帶一件長袖。

我們釣魚是沒有浮漂的,單線單鉤,扔下去,全憑手感。黃辣丁力氣大又貪吃,一旦咬住就是一口吞然後猛得往洞裏跑,竹竿子都能拉彎了。那天晚上,手氣還是不錯的,釣了得有一小水桶,都得跟筷子長短,通體黃燦燦的很是漂亮。其中有一條黃辣丁非常奇怪,居然是白色的,我從未見過那種顏色的魚,並且它的體型也要大過一般的黃辣丁,我記得很清楚,那是最後一條。

因爲有三個小夥伴,到了分魚的時候,大家都特別地想要那條白的。小孩子麼,覺得稀奇的東西就是好的,有人說,這魚是我釣到的,還有人說蚯蚓是我挖的,那杆子還是我帶來的呢!爭執不下,就用了最原始的辦法,石頭剪刀布,最終贏的那個人並不是我。

喜子是贏家,他比我大三個月,原本跟我應該是一屆讀書的,可後來他卻整整留了兩次學。

喜子從桶裏拿到那條白色的魚後就用茅草從它腮邊穿了過去提在手上,我們都需要回去找各自的父母,因爲時間差不多也到了他們該散場的時候。就是在這八百米遠的路上,那時候兩邊都是稻田,一條泥巴路,喜子竊喜自己的運氣不錯,我和另外一個小夥伴各自充滿着羨慕卻又無可奈何。

走出去不久,喜子就突然“哎”了一聲,然後扭過頭去道:“誰啊,誰喊我啊?”

我們絲毫沒有在意喜子的這個舉動,只是繼續往前走,喜子在原地停了一會兒後追了上來問道:“剛纔不是我娘喊我吧,那聲音聽上去不像,反正是個女的。”

我的確是沒有聽到有什麼女人在喊喜子的名字,也就沒有答話,繼續往前走了幾步後,喜子再一次停下來道:“你們聽又在喊我了!”然後他再次在原地轉動着道:“誰啊,誰喊我啊?”我記得很清楚,喜子重複地問了好幾遍,問的我們都有些莫名其妙,反正喊喜子的那個人我們沒見到,連聲音都沒有聽到,只有喜子一個人在強調着的確是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這個小小的插曲伴隨着父母們聚會的結束很快就煙消雲散了,我們被各自的父母領回了家,只是自打那以後,喜子就再也不好了。

喜子的那條魚當天夜裏被他當作寶貝一樣養在了外面的一口水缸裏,那是他媽媽冬天醃菜用的,夏天便拿出來洗乾淨去味道。第二天一早,我們是要結伴去讀書的,二年級早課七點半要到學校,我們三戶人家數我最遠,喜子家最近,那天早上提着裝着午飯的茶缸照例到喜子家門口的時候,他的媽媽告訴我們喜子生病了,讓給老師帶個假。

有大人出面,小孩子們自然是沒有料想到事情會有多嚴重,以爲就是一般的感冒之類的,很常見。傍晚放學的時候我還看見喜子腦袋上包着一條他老媽的黑絲圍巾,坐在他父親的自行車書報架上,說是剛從衛生所掛完點滴。他父親說,明天還要請假,讓我們繼續帶口信。

那一個星期喜子都沒有來上課,週五的晚上,父親和母親去了喜子家,手裏拿着用網袋裝着的水果和餅乾。我一度很羨慕,因爲那是我想吃卻沒得吃的東西,爲什麼他們不買給我吃反倒是去給我的同學?一種委屈感讓我不願意同行,我甚至嫉妒喜子因爲生病可以吃到好東西,於是我也在家裏裝起病來。

父母回來的時候臉上寫滿了愁容,當見到那個在被子裏聲稱肚子痛的我時,急忙連夜就送去了醫院。那個赤腳醫生給我了開了藥,反正我也吃了,在那裏我聽到大人們在議論,說是喜子怕是得了什麼怪病,一直在發燒,醫生說他這裏最好的青黴素已經用最大劑量注射了,行醫多年,還從未見過這樣的病重孩子。

一旁有個老太太,也是我們村裏的,平時就愛個神道,插嘴道:“莫不是那孩子惹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吧?要不要去找個先生來看看?”

喜子的父親是個黨員,兼着我們村裏的委員,大小算是個官。那時候村幹部們互相鬥的厲害,誰有點小把柄很容易就被抓住,也分各種派系,喜子爹並不是沒有想過這一層,只是礙於自己的地位和身份,他不得不放棄了這個念頭。

去縣城瞧病在當時是一件非常大的事情,農村人,不到那一步是不會輕易乘坐四個小時的公交車一路顛簸到縣裏的。在村裏,你大小算是個人物,可進了城,兩眼都是一抹黑,啥也不算。喜子就被送去縣城了,又過了幾天,託人回來借錢,聽消息說孩子晚上說胡話,總說有個女人在喊他,經常半夜裏就莫名其妙的哭,哭得醫院裏同病房的人聽得都瘮的慌。

白天的時候他到還好,只要一入夜,高燒就來了,醫生們也束手無策,反正尋思着再不行,就安排車子給送去省城,叫他家裏準備好錢。

我父親與喜子爹算是關係不錯的,自然就得湊一份,帶信的是喜子家的一親戚,說起這個事兒的時候他也覺得喜子是遇到不乾淨的東西了。然後那人就問我父親道:“你是不是認識一個道士,五里鋪那個姓查的先生,能不能給喊道家裏來瞧一瞧。”

他說的那個先生便是查文斌,那時候的查文斌是真正的解甲歸田不問世事,父親念着喜子爹是朋友,喜子又跟我是同學,便礙於情面去了五里鋪。那是在我小姨出事後第二年,查文斌再次來了,他每次見到我總是很開心,我那時候也從不覺得他是一個道士,從打扮穿着來看,這人怎麼得就是一農民,那時候的他特別的消瘦,我老是會去注意他的臉頰,因爲那裏的輪廓太明顯。

查文斌被父親請來了,然後去了喜子家,他家中沒有人,由着父親陪着去的。傍晚的時候他就來到我家了,一進門就把我喊了過去直接問道:“小憶,那天晚上你們到底去哪裏玩了,有沒有發生什麼奇怪的事情,跟我好好說一遍。”

這時,我纔看到父親陰着臉拿着一個桶站在門口,我很害怕我的父親,因爲他很嚴厲,只要臉一黑那一準沒有什麼好事。那個桶裏有東西在晃動,我瞄了一眼,裏面裝着的正是那條白色的魚,原來它還活着。

我把發生的事情大致過了一遍,包括那條魚是怎麼釣上來的都誇大了一番,因爲到那會兒我還覺得這是一個了不起的成就。可是那條魚並沒有被父親留下,而是給查文斌帶走了。

我聽到院子裏,他和父親的對話,他說遲了一點,然後就走了。那天晚上還是父親陪着的,母親在家裏做了很多飯菜,都是一些半生不熟的,我不知道她爲什麼會在那麼晚的夜裏還在廚房裏忙活着,一張竹編裏放滿了盆子,還有很多香燭和紙錢…… 在我們當地,有兩種叫法,給活人吃的叫飯菜,給死人吃的叫作菜碗。所以,如果聽到有人說,準備幾個菜碗吧,那就是這戶人家準備在祭司或者是其它一些關乎於那種活兒的事情,千萬別覺得他是準備請你吃晚飯的。

受到查文斌的影響,後來我父親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裏也會替人做一些“送客”的事情,這個“客”指的是那些不速之客,不受歡迎和待見的。反正在我們當地,他們那一代裏頭會的人不多,他算一個,只是父親極少會出面,因爲查文斌曾經不止一次的告訴過他,做這份差事沒有什麼好處,只能當作是給自己積點陰德罷了。

後來我聽大人們議論,說查文斌去到了河邊,他說那條河裏有一個冤死的人,這個人跟喜子家有些關聯。至於他是怎麼做法完成的我就不清楚了,那條白色的魚被放走了,橋頭的位置第二天留下了好多燒掉的紙錢和殘缺的香燭。喜子也是在那天早上起不再說有女人喊他,只是因爲長時間的發熱,對他的大腦造成了不可逆的影響,這也直接讓喜子的餘生受盡了苦難,從此他讀書的成績一落千丈。

當然,查文斌並沒有讓喜子的家人立馬就把他從醫院裏接出來,他只是做了自己該做的事情,有的事情是超出他的能力範圍的。喜子還是被送進了省城進行了半年的康復訓練,好歹是有些作用,現在他在老家開了一家經營花木的小攤子,至今未婚,因爲他還是會偶爾的出現一些類似於癲癇的抽搐,醫生說這都是他小時候留下的病根。

我喜歡釣魚,可是喜子從那以後就再也不釣魚了,至於汪刺魚,就算是在飯桌上看見他也一定是會避而遠之。聽大人們講,原來那個落水的女子當年發生情感的糾葛對象恰好就是喜子的一位伯伯,也就是喜子爹的親大哥。他的這位伯伯我沒有見過,據說在當年出事後迫於壓力,他帶着另外一個女人遠走他鄉,有人說他去了廣西,也有人說是北上去了內蒙,反正從此以後他再也沒有回來過。

至於那條魚,大人們也說,是那個女子化作的精怪,所以纔會纏着喜子,這其中的是是非非雖然已經過去了多年,但是這件事卻告訴我,有一種聲音如果想要單獨喊給你聽,別人是聽不見的!

在這種聲音裏,類似於一種單獨的頻道,一對一,常人生活的世界道士稱爲陽間。而另外一種聲音則是來自於陰間,陰間的世界和陽間本是無關的,但是在某些條件下,陰間的信息是可以傳遞到陽間的,我們稱爲“靈異事件”。

這種靈異事件的發生伴隨着一些不確定性,道士的理解是陰陽之間的轉化,因爲他們所學的一切知識和理論說到底都是源自兩個字:太極!而在太極的前面,又有一句話叫作:無極生太極,太極再生兩儀。

關於這個無極的世界到底是怎麼樣,曾經有一位大導演拍過一部片就是這個名字,結果裝高深不成反倒成了笑話。

《周易·繫辭》裏記載:“易有太極,是生兩儀。”太極爲無極所生,先天一生。老子有一氣化三清,羲皇一本散萬殊,無極生太極,太極生兩儀,兩儀生三才,三才生四象,四象生五行,五行生六彌,六彌生七宿,七宿生八卦,八卦生九宮,九宮至十圓。十又生陽,陰即合,陰陽合成十二週天。因此太極化和萬物,生生息息周而復始。

在他們的理解裏,無極就是道,你要問他“道”是什麼?他會告訴你是不可窮盡的!

正因爲是不可窮盡的,所以誰也確切地說不明白什麼東西叫作“道”,因此纔有道可道非常道,說得明白的也就不是道了。那麼問題來了?這個道既然說不明白,也沒法完全描述,老祖宗們是怎麼知道和去理解的?並且讓我們這些後人在幾年前以後還在享受着這個“道”而引發出來的種種呢?

我問河圖,到底什麼是無極。他說,無極即是道,是比太極更加原始更加終極的狀態。莊子在《逍遙遊》中說“無極之外,復無極也。”意思是說世界無邊無際,無窮之外,還是無窮。無極便是無窮。漢代的河上公《老子章句》認爲復歸無極就是長生久視。

虔誠的道教弟子認爲道是無限的。他們認爲天地開闢之前,它已經存在了無限的時間,而且會永恆地存在下去,空間上它也是無限的,不侷限於任何一個具體的區域。因此用無極的範疇稱道。在宇宙演化的角度使用無極一詞,常與太極對舉,指比天地未闢、但卻是天地直接起始的混沌更加古老、更加終極的階段,這一階段,就是道。因此,無極是太極的根源,用科學話來解釋:宇宙誕生之初的模樣就是無極,經過了宇宙大爆炸之後,各種物質被無限的拋灑了出去因而才產生我們現在的世界:有星空有日月,有大地有四季,有花草樹木有飛禽走獸。

所以,關於老祖宗留下的這點遺產真不是什麼封建迷信一句話可以帶過的。不過,這也同樣引起了無數人的猜測,道把自己的成因和宇宙大爆炸的過程描述的那麼相似,要知道,這是多少年以後的現代人才藉助計算機模型,用每秒幾十萬次的程序才運算得出的結果,老子是怎麼知道的?難道他的大腦可以媲美計算機,又或者他的眼睛可以和超級天文望遠鏡不相上下嘛?這是一個謎,很多學着相信,老子也是在吸收了別人的知識以後才總結歸納出了一本《道德經》,比如八卦來自於更早的洛書河圖,洛書河圖還是在伏羲氏之前,那又是誰?是誰在那個年代就創造出瞭如此完美且寓意深厚的圖形呢?

有人說,神仙,神仙,神和仙是不同的。神,諸如伏羲氏,他是存在的,是被後人尊奉爲神的,這些神留下的遺蹟至今還在影響着我們,或許他們不在那望不到邊際的天空裏,也不住在雲霧繚繞的宮殿裏,那是後人美好幻想的一種寄託,但是他們存在過。

葉歡爲什麼會明白,因爲他懂得,他和查文斌不一樣,他熟悉的世界是另外一個世界,那個傳說中充滿了鬼怪橫行陰森恐怖的世界。他就是用這種辦法,以一個死人的方式成功把自己的語音傳遞給了他想要告訴的人,然後再用胖子的方式引導查文斌來見自己。聽上去很玄乎,但是他卻明白了自己現在的處境,這不是陰間,而是一個他們從未知曉過的世界。

其實這個答案,早在約在公元前300年人們就已經給出了,偉大的古希臘數學家歐幾里得建立了角和空間中距離之間聯繫的法則並且沿用至今,學過高等數學的都知道他現在被稱爲歐幾里得幾何。

歐幾里得首先開發了處理平面上二維物體的“平面幾何”,他接着分析三維物體的“立體幾何”所有歐幾里得的公理已被編排到叫做二維或三維歐幾里得空間的抽象數學空間中。基於“立體幾何”也就是我們所說的三維空間裏,我們看到了這個世界。作爲三維世界裏的主宰,“人”如果把一隻蟲子放在一張紙上,那麼這張紙只要存在着邊界,那麼這隻蟲子始終都是會爬出去的。就像是一個困擾着許多科學家的難題:宇宙的邊界是什麼樣的?什麼東西纔可以有無窮盡。

但是我們的老祖宗卻說道就是無窮盡的,是沒有邊界的,那麼什麼樣子的東西纔是無邊界的呢?其實答案真的很簡單,只要三維世界的主宰“人”來做一個小小的動作,就可以讓這個蟲子永遠也走不出邊界。

把這張紙做成一個“圓”,也就是球形,並且這個球是懸空的,那麼蟲子的體積對於這個球而言從它的視覺裏看,永遠都是平面,於是它朝着一個方向努力的爬啊爬,但是任憑它如何努力地去爬去總也總不出這個球。麥哲倫在大航海時代就證明了地球是圓的,朝着一個方向不停地走下去就會回到原點。

“輪迴!”葉歡在內心中輕輕地喊道:“你難道還不明白嘛?爲什麼太極圖是圓的……是道啊!道的無窮盡就是這樣在一個又一個的輪迴裏不斷地往前,其實我們已經錯過了很多的起點……” 葉歡認爲你們不是一直想知道什麼是道嘛?於是老祖宗就創造出了一個道讓你來看,這是真正意義上第一個把道實體化的現象!一個輪迴!當然這是站在他是一個道家弟子的角度來看待的問題,道教理解的道,理解的無極和太極一直是在他們所接受的教育體系下,那些自幼從《道德經》中所學的知識,與現代科學雖然有着如此相似的地方,但是在他的心中,那個便叫作“道”。

很難去想象最初的人們是如何完成“道”得創作,老子認爲道是無處不在的,是從宇宙一誕生就有的,這裏面不光包涵了天文地理,宇宙萬象,還有着無比深厚的哲理和思考。後來又有人將這個理論結合了古老的巫術,於是就有了現代道教的雛形,一個既有理論基礎又有形式上的招數作爲配合,接着便再演變成了後來的各種修真法門,從而開始追求各自不同的目的。

查文斌在經過葉歡的一番引導之下,果然是快速入定,這和他以往不同,入定是需要一個時間和環境的。在大起大落的情緒干擾下,一個人想要將自己的思緒迅速的調整到可以神遊的狀態是幾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但是在這裏,查文斌卻做到了,連他自己都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冥冥之中,葉歡一直在引導着自己,當兩人再次見面的時候,查文斌發現自己顯然是在一個陌生的地方。在那個地方,他看見了和胖子一樣的畫面,一個旋渦狀的亮點就在不遠處……

“這是哪裏?”

“不知道,”葉歡說道:“這個地方有着超乎尋常的能量,在極短的時間內你就到了我這裏,我想應該就是你所看見的那個東西的作用。”

“那是什麼?”查文斌指着那個漩渦道:“石頭就在那裏面嘛?你怎麼可以讓他進去呢?”

“不是我,是你。”葉歡說道:“我根本沒有看見,它只會給它想要的人看見,我想曾經已經有其他人都見到過了,而你纔是最後一個。”

葉歡繼續說道:“多年前的袁小白,還有那個夏家小子和葉秋,他們三人應該都是到達了這裏,因爲各種各樣的原因,石頭進來之後再次被釋放了出去,我想這是因爲時機還沒有到。它在等待,等待着真正的那個人,不然,單憑你的力量真的可以讓那些曾經死去的人復生嘛?”葉歡搖頭道:“這個世界沒有可以起死回生的妙手,你做不到,我也做不到,甚至是他。死亡是一個終點的結束,也是下一個輪迴的開始,我們只能活在一條線上,無法到達下一個起點,只有它可以,它是一個圓,死亡和輪迴都在同一個點上,這個裏面有無數個這樣的輪迴,如今我想它已經完成了它想要做的一切,你是那個被選中的人,只有你歸位了之後,這個圓纔是完整的。”

“我爲什麼要進去。”查文斌說道:“我並不是屬於這裏的,這個圓裏無論有多少個輪迴都和我無關,我的輪迴在五里鋪,我的生命在妻兒身上。”

“你是屬於這裏的。”葉歡說道:“這就是道,是天意註定,我們的道已經衰落了數千年,但是它卻從未消失過。查文斌,這是一個機會,既是上天選擇了你,也是你選擇了上天,它爲世人打開了一道通向無極世界的大門,只有真正有資格的人才可以進入,我不是,所以我看不見。多少年來,我一直在想那個繼周人的傳聞,比干的墓恐怕現在也早就已經不是所蹤,大周八百年的風雨過後不知道又經歷了多少王朝的更迭,讓一個三千年後的人去做三千年前的事情本就是一個笑話,一個恐怕連他們自己都不會相信的笑話。

時間太久,歲月悠悠,且不論這世上有多少種傳說,終究這傳說還是由人來書寫的。”

“前輩!”查文斌從未覺得自己有過這樣的重擔,只因爲他的一句話,現在的高度已經上升到了另外一個層次:道教!

道教從來沒有被尊奉爲世界三大教派之一。在這個由伊斯蘭、基督和佛教信仰下的世界裏,道教是那麼的微乎其微,在若干年年以前,想着張道陵真人登上青城山開山立派以來,道教曾經有過屬於它無比的輝煌。再往前若干年,自神龍伏羲氏發現了洛書河圖中的祕密,這一套整整影響了五千年的文化和傳承終究是要消失了。

當下,走在大街上,你還能見到幾個道士?如果有,估計不是在天橋下算命就是某個街邊擺攤,留着八字鬍,帶着方巾,滿嘴除了跑火車和盯着客人兜裏的錢袋子之外,的確,他們再也沒有做過什麼。

那些隱居在終南山裏的隱士們,終日不問時間事,一間茅屋,幾分薄田,遠離這個塵世和喧囂,佔一塊風景優美的石頭盤坐一整天,他們還在沿着前人的路線繼續自我的修行。每個人看待這種修行都有自己的見解,查文斌從不卻評論別人,那些埋藏在深山裏的道觀名教現在多半成了熱火朝天的旅遊景點,某些個道長甚至還在爲國家的興亡操着本不屬於自己的那份閒心。現在他們的身份變了,有的成了拉動旅遊業的招牌,有的成了算命占卜的風水顧問,還有的是主流社會走向了截然不同的方向,他們以爲不問世事就是返璞歸真,他們以爲遠離塵囂就是天人合一。

曾經無比輝煌的國教,真正源自老祖宗數千年前驚人的智慧,這些東西似乎都沒有更多的人去在意。試問,還有多少人在追求何爲“道”?試問還有多少人在解讀着那個再也簡單不過的漢字“道”?

因爲道門後續的發展都是閉門造車,每個形成自己流派的“大師”們都又各自形成了自己後來的信仰。五花八門的修行方法,各種由前人編輯的典籍經文,於是乎,我們其實還是在學習老祖宗。

葉歡說道:“其實我們錯了,道是無窮盡的,沒有人可以說得清。老子不能,張道陵不能,張三丰也不能,我不能,你不能,所有人都不能。但是後人的習道之路卻走上了一條註定是消亡的路線,且不論有多少前人的精髓被傳承了下來,單是茅山一派最早的符籙和咒語便有上千種,每一種都有各自對應的用法和原理。現在呢?極少的那一部分被流傳了下來,我們是在做減法,發展了五千年的道,根本是在一步又一步的落後,我們從未想過去超越那些教育我們的前輩們,這也是爲什麼,三千年以來,整個華夏再無有過可以媲美張道陵的人出現。

這種減法是可悲的,問道的路註定是辛苦且艱辛的,我已經沒有資格,因爲我的心亂了,我的手髒了,我不配。我有些明白爲什麼馬肅風會那樣的教育你,以前我一直以爲他只是想讓你離開這個漩渦,其實到今天我才明白,他是走另外一條從未有人走的路,拋棄那些固有的,只把你領進這個圓裏,至於在這個圓裏你看到了什麼,悟到了什麼都有可能是全新的!只有這樣,有新的突破,纔有可能會出現新的結局,若不然,一代又一代的修真人都是在步着前人的路。

那是一條可以看得見結局的路,一條走不通的路,因爲有太多的前輩在那條路上無功而返。而你,則是一個變數,這個變數就是天道無常,循規蹈矩固然是本分,可若是沒有另闢蹊徑,又哪裏來談變數呢?

他們選中的並不是什麼繼周後人,也不是要你去開什麼比干大墓。我再告訴你,袁小白是你的情人劫,過得了情這一關是一個修道人必須要有的。而石頭則是爲你擁有變數的前提,他就是那個探路者,把你引領着走向變數的這條路,沒有他你會一成不變,他是你生命裏不可或缺的那一步。我想現在,他的任務已經完成了,你到了這裏。葉秋代表的是另外一種,是義和忠孝,自古忠孝是不能兩全的,他的矛盾並不是我一手造成的,這也是天意。而那個夏家小子則是你的一面鏡子,曾幾何時,他有機會成爲人中龍鳳,當一日落入凡塵被收回天賦的時候,他便如同這世間大多數人的一般,蠅營狗苟,庸庸無爲的過這一生。這面鏡子會一直告訴你,那不是你想要的生活,也不是你心中的道,你的道並不是田間的無爲,也不是一日三餐的勞頓。

他們生是因爲你,他們死也會是因爲你,你纔是那個被選中的人!” 馬肅風曾經告訴過查文斌,葉歡是自凌正陽以後,天正道最有天賦的一位弟子。這個人的身世來歷都不明,在這個天正道里有一個收徒的習慣,門下的弟子幾乎一律都是被棄的無人看護的兒童,一則大約是道士清貧,家裏但凡條件好的可以私下做個信仰者,沒有必要去吃那個苦。一入道門便再和外面的花花世界無緣,修道者講究清心寡慾,有六親在世者多半會有牽掛。再一個,凌正陽知道,問道越多者,劫難也越是多,民間都說幹這一行是不會發家的,這是大家都公認的。試問哪個父母願意看見自己的孩子清貧一生,只是爲了去找那個玄的不能再玄的道?

我問河圖,有沒有這個人的畫像或者是門中的資料,他說沒有。葉歡其實他要尊稱一句祖師伯伯,他說這個人的悟性是空前絕後的,無論是走正邪都能達到一個相當的高度,只是他走的那條路是一條不歸路。查文斌後續的道路上,葉歡這一關不是劫,反倒是一個起到了推波助瀾作用的人物,他的這一席話直接讓查文斌這個野生的道士一下子得了質的提升。

修道的本質並不是在於多麼強悍的身體或者是多麼絢麗複雜的法術,其根本在於思想,對於道的理解越深就是境界越高,你只有更多的卻瞭解了這個象徵着宇宙變幻的無極世界,才能更好的去調配和運用那些法術中瑣碎的風火雷電,金石土木。

查文斌有一種熱血開始沸騰的感覺,是的,沒錯,從內心世界裏來說,他依舊渴望着平淡卻充實的普通生活。但是,有些人從出生開始就註定是不能普通的!

“進去吧,他在等你。”葉歡笑着說道:“你可以把他帶出來,至於裏面到底是什麼樣,我想沒有知道,你能夠得到多少也沒有人知道。”

“你不是葉前輩。”查文斌忽然說道:“你是他嘴中的那個他!你到底是誰?”

“我是誰不重要,”葉歡說道:“重要的是現在擺在你面前的是一條通往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道路,歷經了這麼多風雨艱難,付出了那麼多的代價,現在它就在你的面前,還在等什麼?”

“不對!”查文斌的心中有一個聲音在告訴自己,黑暗中他看不清葉歡的臉,只能聽見他的聲音。起初的時候他也沒有察覺到異樣,而是在這一刻,他纔有了突然的想法,這個人極有可能就是他!因爲葉歡說過,那個他是神一般的存在,他可以到達任何想要去到的地方,唯獨除了這裏。

“你想要得到什麼?”查文斌說道:“是讓我肩負起一個宗教的興亡還是有別的目的,我想以羅門數千年來的實力,你們強大到可以做任何想要做的事情,扶持一個宗教對你們而言是再也簡單不過了,它的衰敗與你們的成長几乎是同時進行的,早那些年你們爲何又不把自己的身份放得那麼高呢?”

“我對道教的興亡遠沒有對你的興趣大。”此話一出,查文斌相信了自己的判斷,這種判斷來自於一種第六感,他甚至知道這種變化是從哪個截點開始的。就在自己轉身的那一刻,葉歡就不再是葉歡了,他嗅到了一種氣息,這種氣息的強大甚至讓他感覺到害怕!

人是有氣勢的,我們會經常討論某個人看上去很有殺氣或者是正氣,有些人則一眼就會被認出是個居心不良的。當年張飛在長阪橋一夫當關萬夫莫開,那種氣勢便是一喝之下可以讓夏侯傑當場斃命。一個人氣場的強大是很難被掩蓋的,那種氣息的涌動讓此刻處於神遊狀態的查文斌更加敏感。

“去吧,去開啓屬於你的世界,我要走了。”沒想到他竟然說出了這樣的話,語氣中帶着一絲失望,還有些祝福,他說道:“我想我們會再見面的,這取決於你以後的高度。”

“好不容易來了爲什麼又要走呢?”查文斌冷笑道:“你花了那麼大的代價,現在它就在你的面前,你應該比我要更加急切的走進去,我不知道你是誰,也不想知道,但是我警告你,千萬不要再傷害我的朋友和家人,否則……”

他打斷了查文斌的話,說道:“真正會傷害到他們的那個人不是我,而是你。這裏不屬於我,我來過便再無遺憾,你去了也就意味着我也去了,終究還是我們都去了。”

“我們?”

“他走了。”葉歡說道:“他是那樣的強大,我說過他無所不知。”

一瞬間,查文斌頓時覺得周邊那股強橫的氣息消失了,那種葉歡身上熟悉的感覺再次撲面而來,他問道:“你知道他來了?”

“知道,他從不刻意隱瞞,也不會強制的禁錮我。”葉歡說道:“他和你的對話我可以聽見,但是他掌控了我的身體,看來他對你真的很不錯,我想他只是來看一看的,看看這個曾經讓他夢魂牽繞無數次想來卻無法來的地方,只是可惜,那個地方也不屬於他,你真的很幸運。”

“他不是人嘛?”查文斌說道:“他是鬼魂?又或者是你們一起修的那種鬼道?”

“不是,他是神!這個世界上還活着的唯一的神!”每次當葉歡說這種話的時候,查文斌總能想象出他臉上那種膜拜和尊重的表情,一個人強大到這種地步,精神力的控制可以隨意的穿越時間和空間,該是怎樣的存在?

在現代科學的支持下,越來越多的人開始重新審視這種古老的技能:精神力控制。全世界都有發現,在人類古老的時候會運用類似於巫術的辦法來進行精神領域的控制,在這個領域,目前能夠得到運用的恐怕最多的便是催眠師,催眠師就可以通過一些辦法來控制別人的大腦,讓你進入某個場景或者是還原事情的真相,甚至能夠讀到你內心深處恐怕連自己都不知道一些小祕密。

這種技能被一些別有用心的人掌握時,無疑是可怕的,在這個領域裏,曾經有人走到多遠至今沒有人知道。

葉歡也對查文斌說道:“既然他來過了,又走了,我想他也明白了你纔是那個被選中的人,查小子,去吧,從此以後忘了我。我是一個誤入迷途又玷污了天正道的人,我的身上有着不可抹去的骯髒和不被原諒的背叛,並不是我懦弱,而是在將來或許我這把老骨頭還能湊上一點用處,我不奢望你能喊我一聲師伯,也不奢望死後還能進入宗譜,就像我從沒有來過一樣,就讓我這樣無聲的走吧,天正道到你這一代是幸運,馬肅風有你這樣的弟子更是他的福分,他要我走了,我就必須得走了。”

“去哪?回到他身邊?”查文斌環顧着四周道:“前輩怎麼出去?已經找到那條路了嗎?”

“他已經告訴我了。”葉歡說道:“所以我想請你幫我最後一個忙,搭着我的手,帶我走進去,我會看不到,但是門就在那裏。我們的輪迴是不被選擇的輪迴,穿過終點還是會回到現實的原點,不被道所認可的人永遠都得不到它的精髓。”

“前面就是出口?”查文斌大驚道:“那我進去了還有兩個人怎麼辦?”

“我想一切都會有答案的,”葉歡說道:“這裏的世界並不是可以用方位和空間來衡量的,它們甚至可以肆意的變幻和改變,道是無盡的,造物主遠比我們想的要高明的多。”

迎着那片旋渦狀的亮點,查文斌終於是緩緩擡起了手臂,一隻手搭了上去,在葉歡的眼前,還是那麼的漆黑,他的眼睛瞎了,心也瞎了。而查文斌的眼前則是一副截然不同的光景,當他慢慢走近那個漩渦的時候,他這才驚奇的發現,這其中的奧祕遠遠不是一道光那麼簡單。

無數的亮點在漩渦兩側形成的光壁上交相輝映,這些點並不是靜止不動的,它們是什麼?是星辰嘛?就在他還在打量着這些漩渦的時候,忽然間一張笑臉從一旁的漩渦中出現了,那忽閃的大眼睛,明亮的眸子,高高翹起的睫毛。她笑吟吟的就站在那裏,一隻手在對着查文斌輕輕揮動,這是在告別還是在迎接?

“小白!”查文斌激動的伸出了自己的手想要去觸碰到那張再也熟悉不過的臉…… 在每個人的生命裏都會遇到無數的人,有些你恨過,有些你愛過,有人說,在人死之前的那一刻,腦海裏會浮現出如同快速播放的幻燈片,其中會有一張面孔永遠定格在那一刻,那個人便是此生所愛。

“不要去碰她!”葉歡突然喝道:“趕緊把手收回來,她和你不在同一個世界,那只是她曾經到這裏留下的一個影像,這裏的時間會被記錄並且會被摺疊,你要是碰了,你的時間會混亂被扯進到另外一個無法交錯的時空裏。”

查文斌緩緩的抽回了手,他當然知道,小白已經不再是那個小白,目送着漩渦開始逐漸扭曲了那張臉,這是他們最後一次照面,從此以後,兩個人不會再有交際。

在意料之中,下一張臉是青澀的,那個穿着草綠色中山裝挽着袖子的大男孩迎面走來。查文斌說是這張臉他經常能看見,卻總覺得哪裏有問題,夏秋石雖然還是那個夏秋石卻不再是他曾經認識的那個人。葉秋,那個他,在遠方的你是否真正找回了自己的靈魂,我的兄弟。每個人的命運好似在這世上走了一遭只是爲了把他指引到這個邊際裏來,他們一一出現,是在告別着自己的過去,也是在重新迎接屬於自己的人生。

當一個篇章開始下落的時候,另外一個篇章就會開啓,人生的腳步從不會因爲某一個人的停止而停滯。輪迴,從一個起點到另外一個終點,既是一段旅程的結束,又是下一段旅程的開始。

“走吧,”查文斌輕聲對着葉歡說道:“前輩,前面就是那個光圈了,現在我們就要走進去了。”

葉歡知道,這一步過後,他再也不會是那個葉歡。人的心終究是沒能欺騙得了自己的表象,從定論來看,他是一個失敗者,但是從人格的角度來說,他又是一個成功者。從正入邪簡單,從邪回正纔是最難的,無論曾經他做過什麼現在都已經不重要了,勝負和輸贏對一個老者而言還有多少意義呢?如果可以再回到那個起點,我想他還是會毫不猶豫的選擇和馬肅風決裂,一個孤傲的強者是永遠不會對別人輕易低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