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來想去,終於覺得自己這一家再不能在慕府心安理得住下去了。

一來,嚇病了正經嫡母老夫人;二來,自己老娘這病已經驚嚇到了當朝右相,也就相當於驚動了當今聖上。

三來,再在這西院住下去,誰知道往後他老娘還會再闖出去衝撞到什麼貴人。

種種綜合考慮之下,慕永朝決定搬離慕府,另外再覓一處安靜住處,興許日後還有機會醫好自己老娘這瘋症。

他乃一家之主,做了決定自然就召集全家宣布這件事。

林氏對於他的決定,自然不敢反駁的。至於慕雲昭,他隨便住哪都無所謂,只要慕永朝不管他不剋扣他銀兩,說什麼他都舉雙手贊成。

唯獨慕雲雪聽了這個決定之後,心事重重的低著頭回自己房間去了。

而在全家人都忙著收拾忙碌搬家的事宜時,慕雲雪打定主意卻悄悄前往雅竹院求見慕天達這個大伯。

慕曉楓聽說這事,只低聲冷笑道,「她倒是志向高遠。」

想要打動她父親繼續留在慕府?

慕雲雪這司馬昭之心——不說路人皆知,至少她是一清二楚的。

雅竹院的偏廳里。

看似一臉溫和儒雅好脾氣的慕天達,此刻正端著杯子坐在上首,不動聲色打量著站在廳中央一臉懇求又略透靦腆的少女,半晌,才慢條斯理說道,「二小姐,這事你不該來這跟我說,而是該到楓林居跟曉曉說。」

「你知道,我們慕府內務,不分事情大小皆由曉曉全權作主。 蜜愛成局 。」

慕雲雪一聽這疏離客氣的稱呼,就不禁心下暗緊。她下意識的咬了咬唇,自知這邊上下都沒有將她父親那一脈當作親人看待。

不過,為了那個人,她無論如何也得厚著臉皮留在這。

「大伯說笑了,」慕雲雪咬著唇,一臉懇求模樣,微笑道,「這慕府上下都敬重你,大姐自然也是以為你為尊的,只要你說句話,大姐肯定不會反對的。」

這話聽著說得中肯,實則既暗示了慕天達為人軟弱,又暗中指責慕曉楓妄自尊大不敬長輩。

只要慕天達不應她所求,慕曉楓不允她所求,這暗中指責的罪名只怕眨眼就能落實到慕天達父女頭上。

「二小姐真是個有心人。」軟糯動聽又明快語調的聲音悠悠然自門口傳了進來,隨即就見身穿一襲明艷紫色衣裙的少女含笑步入,「孝敬長輩是好事。」

盛總,你老婆又鬧離婚了 ,一臉贊同道,「爹爹說是吧?」

慕天達雖然不知道她心裡打的什麼主意,不過他素來知道這個女兒做事穩重,略一思索,便點頭應和道,「嗯,曉曉說得對,作為晚輩確實該孝敬長輩。」 慕曉楓笑了笑,看著面色忐忑實則掩著小心思的慕雲雪,又道,「既然二小姐有心代父留在這侍候老夫人,我怎麼好拒絕二小姐的孝敬之心呢。」

「若我狠心拒絕了,只怕傳出去該說我這個做親孫女的不近人情了。」

聞言,慕雲雪心下立時一陣暗喜,不過雙眼卻隱著狐疑,悄悄抬眸眼光明滅不定的打量著慕曉楓。

為了掩蓋心裡真實意圖,只得努力作出一副欣喜感激模樣,朝慕曉楓福了福身,激動道,「謝謝大姐給我這個機會代父親留在老夫人跟前盡孝心。」

慕曉楓打量她一眼,笑意晏晏的擺了擺手,一副好商量的狀態,「不客氣。」

「嗯,二老爺與其他人都要搬走了,西院那些家當自然也要搬空的。」慕曉楓偏著頭,沉思了一會,隨後略顯苦惱的看著慕雲雪,「你真留下來的話,自然不能再住在西院那邊的空房子里了。」

「不過,該讓你住哪裡好呢?」

慕雲雪聽聞她輕聲自言自語,心頭就禁不住一陣狂喜。

她實在沒想到慕曉楓會容許她繼續留在慕府,瞧眼下的情形,她不但能留在慕府,還能住進東院這邊。

這是不是意味著以後她與那個人的距離,更近了一步?

也許,見面的機會也能多出許多。


慕曉楓暗下瞥了瞥她藏不住喜上眉梢的模樣,心頭不禁一陣陣冷笑,想借她的地方占什麼便宜?

就憑慕雲雪也配?也不用腦子想想這到底是誰的地盤。

「這樣吧,你日後就住以前張姨娘住的飄雪閣好了。」慕曉楓沉思一會,終於拿定了主意。目露歉意,卻又一副商量口吻對慕雲雪道,「雖然那地方很長時間沒人住了,不過那院子好啊,前去壽喜堂又方便,最適合要留在這代二老爺盡孝心的你住了。」

「不知二小姐,你對這個安排可滿意?」

飄雪閣?

慕雲雪一聽這個名稱,心頭便不禁生出幾分毛骨悚然之感。

那個院子幾乎成了慕府的禁地,她之前雖然一直住在西院,可不表示她對東院這邊的事情就一無所知。

慕曉楓安排她住進那個據說曾經鬧鬼的院子,究竟是什麼意思?

慕雲雪其實完全是自己心理作用,想也知道眼下這慕府雖然也叫慕府,不過跟以前的張姨娘可沒有任何關係。

這飄雪閣,也不過是慕曉楓隨口一說的。

她相信慕雲雪一定早打聽過以前那些事迹,自然一下子就能從這名稱上頭聯想到某些陰暗不好的事情上去。

心理陰暗的人,無論想什麼看誰,都會首先覺得別人也是陰暗懷著惡意的。

慕雲雪心頭一凜,面色也隨即白了白;慕曉楓隱著眼底輕蔑掠了她一眼,卻忽地露出恍然大悟之狀,一拍自己腦袋,輕聲道,「哎呀,這事我看還是不妥。」

慕雲雪抬頭怔怔看著她,一時不明白她這句不妥,究竟指的是讓她住進那叫什麼飄雪閣這院子的主意不妥,還是別的什麼不妥。

慕曉楓卻不理會她困惑求解的眼神,扭頭望向了慕天達,皺著眉頭微露忐忑的模樣,緩緩道,「爹爹,我看還是不該留下二小姐在慕府代二老爺在老夫人跟前盡孝。」

聞言,慕雲雪心頭便是一緊,剛剛才浮上心頭的歡喜瞬間蕩然無存,袖下拳頭驟然便用力握緊起來。

慕天達看了看亭亭玉立跟前目光閃閃的女兒,心中一動,立即順勢問道,「如何不該?」

慕曉楓頗為苦惱的皺了皺眉,「老姨娘此時正病重呢,二老爺不是因為要尋個清靜地方好讓老姨娘安心養病才搬離西院嗎?」

慕雲雪聞言一凜,這是表面上她父親給出的搬離慕府的理由。

慕天達藏下眼中笑意,一本正經的點頭,「正是。」

慕曉楓隨即又接著說道,「論親疏遠近,二小姐無論如何也該先在自己親祖母跟前侍奉盡孝才對,我們怎麼能夠自私的留下她在這,代二老爺在老夫人跟前孝順呢?」

「況且,老夫人跟前尚有爹爹你在,怎麼說都輪不到小一輩又隔一層的二小姐來侍奉吧?」慕曉楓說了這一大串,才一臉為難的看著面色生變的慕雲雪,彷彿一副極為苦惱模樣,卻又不得不跟她擺道理,「我們若真留下二小姐,傳出去的話,外人該指責爹爹不孝了。」

「嗯,除了指責爹爹,我和娘親,哥哥,大概都會盡成為別人眼中最不肖不孝的子孫。」

慕曉楓飛快說完這一出接一出的,才一臉為難的懇求的看著慕雲雪,「所以二小姐,不是我不願意留下你;其實我心裡是非常為你的孝心感動的,不過你看眼前這情形,實在是我不方便留下你。」

慕雲雪聽到這裡,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敢情從一開始,慕曉楓就沒打算留下她。之所以先表示同意,又故意將她安排住進飄雪閣,不過是為了乘機嚇唬她一番,繞了一大圈又回到原點。其實從一開始,慕曉楓就是耍著她玩的。

想明白事情始末,慕雲雪本就變得不好看的臉,這會更是連憤怒都藏不住了。

可她想了想,決定還是勉強先將憤怒壓下去再說。

「大姐,」慕雲雪努力擠出一絲笑容來,轉著雙眸,極力向慕曉楓表示她的懇求之意,「我父親與大伯本就同出一脈,父親與哥哥他們為了更好的照顧祖母不得不暫時搬離這裡,我自當留下來替父親在老夫人跟前盡孝。」

慕曉楓目光深了深,默默打量了她一眼。

想不到,這個慕雲雪竟是個能屈能伸的。

她都將話說得那麼直白難聽,這個慕雲雪還能厚著臉皮裝糊塗,還真不能小覷這女人的決心。

可話已經說開,慕曉楓才懶得再給她笑臉,直接沉了臉,冷冷道,「二小姐,老姨娘才是你的親祖母,你這個親孫女要表現孝順,就該跟隨在她左右盡心侍奉。」

「至於老夫人,自有我們。」

說完這句,她也懶得再跟慕雲雪糾纏。

反正不管慕雲雪能舌燦蓮花還是口若懸河,留在慕府這事她絕對不會應允。

「爹爹,我還有事要忙,先回去了。」

說罷,她連看也懶得再看慕雲雪,直接對慕天達行了禮便離開了雅竹院偏廳。

慕天達見狀,自然也不會再理會慕雲雪花樣百出的懇求。

最後,慕雲雪自知這父女二人鐵了心不允她留下,只能無比失望的先回西院去了。

不過回到西院之後,她在自己的閨房裡發了一會呆,也不知想到什麼,竟又突然燃起鬥志。坐在窗前看著外面漸漸西墜的霞光,握著拳頭,宣誓一般的語氣,輕聲道,「我一定要留下來,誰也不能阻止我。」

轉眼,就到了慕永朝舉家搬離慕府的日子。

當然,因為老姨娘突患瘋症的原因實在見不得光,所以慕永朝搬離的時候,特意選在人少的清晨,盡量低調行事。

不過人少,並不表示就沒人在這個時辰路過慕府。

「大家動作利索一些,」慕永朝為了儘快搬離,也顧不得身份, 我的女友是土豪 ,「趕緊的,將該搬的東西都儘快搬到馬車上去。」


裘天恕偶然路過慕府的時候,正正撞上了慕永朝在外頭指揮下人搬東西這一幕。

說他偶然路過,其實也不然。

自從慕天達一家從以前的慕府搬到眼下這宅子之後,他雖然不太順路,但每隔一段時日便會佯裝偶然的樣子路過外頭。

他自己也說不清這是什麼心態,也許心裡始終認為慕曉楓舍不下他,也許總想著路過的時候還能偶遇慕曉楓。

也許他可以在偶遇慕曉楓的時候,再做一些令她改觀的事,他們之前解除的婚約就還能挽回。

尤其是與慕曉楓有關的種種不利流言不時傳出去之後,他心裡就更加覺得挽回以前那段婚約的可能性極大。

慕永朝並不認識他,當然這會也顧不上這個路人一樣的裘天恕。

只隨意的瞥了他一眼,仍舊忙碌的指揮著下人。

忙碌一陣之後,所有家當終於全部裝好了。

慕永朝鬆了口氣,便對下人吩咐道,「讓夫人與小姐她們都趕緊出來。」

林氏與慕雲雪其實一早就站在邊上等著了,這會見狀,當然也不必真等到下人來請,自行就往馬車走過去。

慕永朝又看著下人將仍在昏睡的老姨娘扶上馬車安頓好,準備上馬車之前,才突然掠見似乎在附近站了很久的裘天恕。

他眉頭緊了緊,不由自主的多看了裘天恕兩眼,隨即還是鑽進馬車,「走吧。」

老姨娘所坐的馬車走在前面,林氏為了就近照看老姨娘,也坐在了同一輛馬車裡,而慕雲雪則留在最後面一輛馬車。

裘天恕默默站在一旁,若有所思的看著這一行人從眼前走過,正在心裡感嘆原來慕天達與慕永朝兄弟倆不睦的事是真的。

然而這感嘆未完,忽就見剛剛才從他跟前走過的一輛馬車驀地發出「呯」的一聲巨響。 裘天恕抬頭望去,只見走在最後面一輛馬車傾側一旁,大概是拐彎的時候太急,以至收勢不及車廂甩到一旁撞上了牆壁。


而這個時候,坐在馬車裡的慕雲雪已然在這一霎劇烈撞擊之中被拋出了馬車外。也不知她撞到了何處,拋出到外面時雖然有婢女在底下做她的人肉墊子,不過還是清晰可見她俏臉上瞬間疼痛慘白,額上更是冒了密密汗珠。

裘天恕有些詫異的望著眼前一幕,隨後就見慕雲雪咬著嘴唇勉強撐著要站起來。

只可惜她站起來的時候,還未支起半邊身子,又因為腿部劇烈的疼痛而頹然委頓下去。

裘天恕這才瞧見她左小腿下的裙擺,似乎隱約有血跡滲出。

「小姐?小姐?你沒事吧?」

慕雲雪咬著唇,搖了搖頭,卻似乎努力作出若無其事的樣子壓抑住痛楚,道,「告訴父親母親,不必擔心,我隨後就會趕去,可別讓他們因為我耽誤了給祖母看病。」

真是個至善至孝的姑娘!

裘天恕本來不欲多事,只作壁上觀或者就此離去的,突然聽聞這句,剛剛抬起的腳步隨即停了下來。

有個婢女按照她吩咐追上前面的馬車將她的話轉述過去了,不過還在原地的婢女一個人扶了她半天,才勉強扶著她站起來。

但,也僅止於站起來而已。

慕雲雪試著想要走路,卻只走了一小步,額上冷汗就涔涔直冒。

「小姐,小姐,你怎麼樣了?」那個前去傳話的婢女折返回來看見她痛苦難當的模樣,頓時大為著急,「呀,小姐你的腿流血了?這可怎麼辦?」

慕雲雪忍著痛,勉強擠出一絲笑容來,安撫道,「沒事,就是一點皮外傷,你們扶著我到旁邊,看看馬車還能不能走?」

兩個婢女只能一人在一側架著她往旁邊去,可就是這樣,才走了兩步,就見慕雲雪小腿流出的血已經灑了滿滿一地。

一個婢女似乎心疼害怕得含淚勸道,「小姐,這樣不行啊,你這樣硬撐著走路的話,這腿日後只怕都要……,要不我們暫時先回慕府去吧,裡面就有大夫。」

裘天恕看到這裡,覺得自己實在不能再袖手旁觀下去了。

現在他百分百肯定,眼前這位姑娘就是慕永朝的女兒,想起他在外面聽聞關於慕府兩兄弟之間的流言蜚語;他不禁微微皺了皺眉,不管如何,他現在撞上這事也不能放任不管。

慕府的名聲,不能再敗壞下去。

如果他做點什麼,能幫到慕曉楓的話,她是不是就不會再對他拒之千裡外了。

心念轉了轉,裘天恕努力調整出一副謙恭有禮的樣子,緩緩走近慕雲雪跟前,極客氣道,「請問這位姑娘是?」


慕雲雪身邊一個婢女看見一個陌生男子突然走過來,立時便不悅斥道,「你想幹什麼?這可是慕府門前,我們家小姐的家門前。」

她這一句怒斥,也等於間接向裘天恕證實了慕雲雪的身份。

裘天恕見狀,心裡並沒有絲毫不滿,反而又客氣的一笑,「姑娘別誤會,我姓裘,家父與慕伯父乃是世交。」

表明了身份,他仍舊站在原地沒動,只擔憂的看了眼慕雲雪,「慕姑娘你是不是腿腳受傷了?不如先進府去讓大夫看一下?」

「裘公子是吧?」慕雲雪一臉感激的看著他,往慕府這邊望了望,卻又露了躊躇之色,「多謝公子好意,不過我受的是小傷,不必再麻煩了。」

說罷,她示意婢女扶著她,便欲轉身離開。

這舉動看在裘天恕眼裡,頓覺好生意外,看著她故作堅強的模樣,心頭莫名浮出幾分憐惜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