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可能!當時那個女子的腦袋都飛到我手中了!”寧採臣着急了。

“那你好好想想,那個腦袋,爲何沒有血?”

寧採臣整個呆住,緩緩舉起雙手,放在眼前細細瞧着。

雙手乾乾淨淨,並無血漬。

一個剛死之人,還是被梟首的,她的頭顱怎麼會連一絲血跡都沒有?

“這……這……是真的有鬼?”寧採臣有些語無倫次。

齊子桓聲音波瀾不驚,再爆一個猛料道:“對,不僅燕赤霞殺的女人是鬼,你那個小倩也是。”

“不可能……”

寧採臣只覺得腦袋又是嗡的一聲,暈暈乎乎根本無法接受。

齊子桓卻不管他,繼續說道:“你且回憶一下,哪怕你們共赴雲雨之時,她可曾出過汗?身體可曾有過一絲的暖意?”

寧採臣冷汗滴下,手足顫抖。

當時他心神盪漾、全情投入,只記得小倩嬌羞的模樣,根本沒有注意這些細節。

現在回頭想起,還真是如齊子桓所說,無論兩人如何火熱,她好像都沒有溫度。

“她是鬼……她要害我麼?”

齊子桓輕笑一下,說道:“她要害你早就害了,放心吧,她是真對有情的。”

寧採臣苦着張臉,心亂如麻,一下子根本想不明白不知自己該如何自處。

“不要着急,我建議你去我的店裏暫住幾日,將你與她的感情好好想清楚、弄明白,若還是想見她,過幾日我再將她帶來。而且這幾日我和你的小倩,甚至包括被你誣陷入獄的燕赤霞,都還有要事要做,你就老實呆在這裏,不要出去亂跑給我們拖後腿,知道麼?”

說話間,他倆已經到了一個店鋪門口,齊子桓停步一邊開着門,一邊嘮嘮叨叨地交待着。

完全忘記了他剛纔在縣衙血口噴人的事實。

寧採臣已經沒有了主意,呆滯地任憑齊子桓安排了個房間。

齊子桓安排完畢,復又出門,遁入黑暗之中。

……

不僅是寧採臣想不明白,燕赤霞也是。

他此時正在縣牢。

屁股下的稻草是新換過的,角落裏用來便溺的木桶也倒了乾淨,至少沒有前一個牢友留下的紀念品。

儘管如此,整個牢中還是充滿了噁心的臭氣,左右的隔間還有髒兮兮的犯人縮在地上痛苦呻吟。

小腿粗細的木柱之外正有四個兵丁圍着一張桌子在吃着花生聊天。

這是他進來之後新換來的幾人,明顯是縣官還是對他的武力有所提防。

他在心中嗤笑了一聲。

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他燕赤霞只要想走,區區幾根木柱、幾個兵丁就能攔住?

不是不能,只是不願!

他行得正立得住,一定要留在此處,等待外頭在調查之後還自己一個清白之身。

正在燕赤霞坐在稻草上自我崇拜之時,突然聽到砰的一聲巨響,縣牢的厚實木門竟被生生踹開。

四個兵丁慌亂起身,摸索着放在一邊的兵器。

只見門口站着一個蒙面男子。

“柳兄,你受苦了!我這就救你出去!” 天還沒有亮時,郭北縣城裏已是一片繁忙。

捕快、衙役、兵丁在匆匆來往,有人執着兵器巡邏,有人翻身騎馬急馳而去,也有人拿着墨漬未乾的佈告貼在城門旁的布告欄上。

通過街坊們交頭接耳的議論,許多人已經知道了昨夜裏縣牢被匪人攻破,強行劫走了殺人犯柳一刀的消息。

據說這個柳一刀之前還是個名氣很大的捕頭,結果背地裏卻是個殺人無算的賊人。

而且聽說還是專門禍害女子的。

這個消息如瘟疫般迅速蔓延,越傳越誇張,沒多久大半個縣城的人都在盛傳之前蘭若寺的失蹤事件正是這個大鬍子捕頭所爲。

……

當天上午,姥姥也得到了這個消息。

此時她正在蘭若寺後山的地下老巢之中,地上正是那可以遮蔽一方的大槐樹本體。

她安坐在由盤虯根莖形成的寶座上,一臉嚴肅地聽着潛伏在郭北縣城的小鬼的彙報。

許多人總認爲但凡妖、鬼、邪、魔就是躲在山中不問世事,其實不然。

只要它們不是隱居修煉,就必然與人類社會有着千絲萬縷的聯繫,同時也和人類中的強者與弱者分別構成了食物鏈的關係。

舉個例,比如貝爺走到了哪裏,那方的鬼怪一定是會有渠道得到消息,早早藏匿。

農家童養媳 畢竟誰也不願意變成雞肉味嘎嘣脆。

言歸正傳,姥姥得到燕赤霞化名柳一刀殺人害命,而後又越獄逃亡的消息之後,很是暢快地大笑了三聲,習慣性地喊了聲小青,才又想起這個能幹的乾女兒已是灰飛煙滅。

她頓時心頭火起,將手中茶杯砸得粉碎。

作爲一個盤踞一方的老妖怪,她雖然與其它大妖相比因爲木系妖術不以攻擊見長的原因而討不得多少好處,但畢竟千年的底蘊擺在那裏,任誰也不敢小覷。

之所以勢力一直只能堪堪維持在蘭若寺周邊幾裏,還要與黑山老妖結盟來抵禦其它妖鬼勢力的蠶食,主要是因爲姥姥手下雖然有百餘幽鬼野妖,但都實力孱弱,不堪重用。

好不容易挑選出小倩、小青兩名乾女兒,授以採陽之術,希望她們經過百十年的努力後能夠成爲自己的左膀右臂。

結果一個被那賊人柳一刀害了鬼命。

另一個則冥頑不靈,雖然天生狐媚,但始終不肯自己修煉採陽之術,索性被她賣與了黑山老妖。

“小倩!”姥姥一邊咬牙切齒一邊大聲喚道。

有小妖進來,趴在地上瑟瑟發抖地回報:“姥姥,小倩姐姐昨夜沒有回府,現在不知何處。”

除了姥姥,這些小妖小鬼,甚至包括小倩,都因爲實力問題無法在陽光下行走,白天就只能躲在地下無法活動。

姥姥氣急,手一揚,虛空中出現一條藤鞭直抽向地上的小妖。

抽了三鞭方纔停手,那小妖已現出了地鼠的原形,吱吱痛呼着。

“傳我命令,今晚入夜後所有妖鬼全部出去,給我去找到那個逃犯藏在何處。我現在就親自去將小倩那賤人抓回來!”

話剛說完,姥姥突然臉色一變,冷哼一聲就消失不見。

地面上,一個大鬍子正一臉詭笑,雙手捧着手中大劍,對着面前大槐樹的乾枯樹幹就是唰唰幾劍刻下。

刻了一會,還像不滿意一般搖搖頭,劃上幾個圓圈,再一劍劍地慢慢刻着。

突然,一條樹枝迅猛抽來。

燕赤霞側身一躍,從容不迫地讓了開去,身法竟然好像比前些天又高明瞭幾分。

“燕赤霞!你在幹什麼!”槐樹不停震動,發出一聲怒吼。

燕赤霞腳步不停,一邊躲避着幾條樹枝與藤蔓的攻擊,一邊大笑着回答道:“你這老樹忒小氣了,我就是看着你樹幹粗壯,想刻字留言嘛,現在還沒有刻完就被你打斷了。還有,現在燕赤霞這名字我不用了,以後叫我柳一刀。”

只見樹幹上歪歪斜斜刻着一行字——燕赤(畫圈塗改)柳一刀到此一。

“柳一刀!你剛來此地時,我就與你好言協商過,我們各行各道,井水不犯河水,你當時將裝正義硬是不肯。”槐樹枝椏亂搖,樹葉不停掉落,“結果我未犯你,你卻三番四次欺上門來,不僅將我女兒害了,還敢來我這挑釁!”

畢竟是在樹下,數條藤蔓從幾個方向同時襲來,燕赤霞一個不察還是被捲入空中。

不過他也不急不躁,口誦金剛經,背後一直未曾打開的劍匣自動開啓。

一柄金色古劍飛天而起,再又急速墜下。

藤蔓如紙片般被切開。

燕赤霞反手接劍,又是幾刀逼退四周的樹枝,用金色古劍抵在槐樹樹幹之上。

“行啦,一切還是要實力說話。現在很明顯,你殺不了我。”燕赤霞依然輕鬆自如,“而我呢,也知道你修煉千年,地下根部早就不知蔓延到何處,哪怕給你的樹幹本體破壞了,最多也是重傷於你,想徹底消滅卻是不能。”

本來不斷舞動的樹枝藤蔓全部停頓下來,姥姥沉默了一會,才緩緩問道:“你想怎麼樣?”

“談談。”

“就是談談?”

“就是談談!”

……

就在那一個逃犯一個老妖在貌似商討着什麼不可告人的PY交易之時,林中的另一處地方也有兩人正在密談。

蘭若寺一層的某處房間,所有窗戶緊閉,漏風漏光的地方甚至用木板草草盯上,只有一支紅燭帶來些搖曳的光。

燭旁,齊子桓正在拿着小刀細細雕刻着一個人偶。

聶小倩則坐在他身邊,將頭放在膝蓋上,眼神定定的,不知在想些什麼。

過了一會,齊子桓停下手中活計,將人偶舉到嘴邊,輕輕一吹。

木屑紛飛,人偶的模樣顯出了全貌。

嗯,關節等處還是應用了瑪莉.蕭的技術,而且重點是木偶前凸後翹、曲線婀娜,顯然是一個女性。

更難得的是,齊子桓這回雕刻了五官,若是細細打量,與小倩竟有六、七分相似。

“好了,來吧。”

齊子桓將木偶舉在面前仔細打量,彷彿很是滿意。

聶小倩消失。

木偶動了。

一隻木質小手插入了齊子桓頸部左側的動脈附近。

緊握,拉扯。

鮮血如泉,將精緻的小木偶洗成了血色。 養匪為妻:娘子又休夫 蘭若寺。

卻道良人心未變 燭光搖曳,齊子桓的屍體倒在一旁,頸側還在不停地汩汩流血,四肢胸腹偶爾不自覺地抽搐。

紅色的小木偶站在屍體旁邊,深深地凝視着這個被自己親手殺掉的男人。

“你確定這個身子以後還能用?”木偶突然開口說話,聲音非常悅耳動聽。

地上的死人顯然無法回答。

房間裏窗戶密閉,連風聲都沒有,只有聶小倩自己的聲音在迴盪。

“若不是你再三堅持,我還真下不去這手。”木偶裏的聶小倩再一次發出感慨。

這次有了迴應。

不遠處的傳來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在燭光未及的黑暗中又站起了一個木偶,有些搖晃地走了過來。

“就是我自己下不去這手,這才讓你來嘛。”

這個木偶也有五官,聲音卻是齊子桓的。

聶小倩指着地上屍體問道:“你真有把握?”

“放心吧,我不會拿自己開玩笑的。”齊子桓正在掄着木偶的手臂,努力適應着新身體,“我這祕術試過好幾回了,能確定只要靈魂歸體,身軀上的致命損傷就會癒合,具體原理我也不知……反正上回我施術時是將自己勒斃的,一不小心用力過大連喉骨都骨折了,可回魂後還是立刻恢復。”

哪怕聶小倩已經當鬼十餘載,聽到這事也有些目瞪口呆。

她沉默片刻,有些幽幽地問道:“寧公子,還好麼?”

無論是女人還是女鬼,對她的第一個男人總是無法忘懷。

“我已將他安頓在郭北縣城中,那裏陽氣旺盛,又沒有哪個鬼魅妖邪敢逆天屠城,至少安全還是能夠保障的。只要此間事了,你還來得及在投胎之前與他見上一面。”齊子桓也知她的心思,出言寬慰道。

“我們真的還能回來?”

“風險很大,但這是唯一的機會,小青已經被徹底打散成灰,那個千年樹妖現在一心要與黑山老妖結盟,必定會對你的骨灰更加留意,除非徹底消滅她,否則……”

是永世爲奴,還是抓住機會拼命一搏,這是齊子桓給她的選擇。

“嗯,小倩照辦就是。”聶小倩的聲音依舊軟糯,語氣中卻含着莫大的堅定。

齊子桓輕聲說道:“其實機會還是很大的,只要你告訴我的故事是真的。”

……

其實在聶小倩與齊子桓的第一次碰面時,齊子桓當時並沒有什麼定計,只是準備先說些空話,將聶小倩拉入正義守序陣營,再幾人坐下慢慢商量計劃,徐徐圖之。

畢竟當時按他的分析,那黑山老妖不是實力堪比閻王,就是上頭有很深的關係,無論哪種都很難對敵。

可那時聶小倩因爲情竇初開,被一番能重獲自由的空話說得心動,從而吐露出一個關鍵的情報。

原來黑山老妖所在之處雖名爲枉死城,卻並非地藏王菩薩所開闢的那個陰間城池,而是位於陽間與陰間之間。

在幾百年前,當時舊朝崩離而新朝未立,江山動盪,各路諸侯紛紛起兵,於大亂之中逐鹿天下。

而如今的郭北縣附近有座城池名爲淹城,守城將領爲前朝功勳家族的長子,性格雖然孤僻倔強,但忠義之心卻無比堅定。而且他用兵沉穩老道,以善守聞名,因此當時好幾股勢力先後興兵攻城,皆被打退。

後來有一將軍攻城略地,漸漸成勢,又因淹城地理位置實在關鍵,在數次派人招降無果之後,索性以十倍的大軍不計損傷地碾壓過來。

整整打了三個月,淹城軍民在守城將領的鼓舞下幾乎全民皆兵,日夜守城防備、修復城牆。

可人還是越打越少,城中的糧食也早就被消耗個乾淨。

每天都要燒燬大量根本來不及掩埋的屍體。

瘟疫依舊開始蔓延。

城中許多人都被飢餓和疾病消耗掉最後一點鬥志,推選出來的軍民代表跪在守城將領的府邸前,懇求他以憐憫之心打開一扇城門,至少放一部分自願的人出去逃難或者歸降。

“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這是守城將領隔着厚重的府門傳出的唯一一句話。

又抵抗了半月,城牆處處殘破,剩餘的守軍幾乎人人帶傷。

城中還活着的人們幾乎都是骨瘦嶙峋,眼睛裏再無一絲生氣。

能吃的都吃了。

連未染病的屍體,都被烹飪、分食。

大勢已去,城破在即。

守城將領終於在一個攻城方暫時休兵的深夜裏,帶着自己最核心的部隊先將其餘部隊的兵械繳了,再命令用最後的火油在城中四處放火。

若有抵抗,殺無赦。

他和四名最忠誠的手下則親自守住幾個城門,任憑人羣哭號,堅決不開城門。

那夜風大,火焰很快映透了半個天空。

整個淹城中,僥倖沒有在之前戰鬥中戰亡的萬餘名軍民,包括守城將領自己,全部燒死在城中。

一個人一顆糧都沒有留給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