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扭頭望了望身後,這個時候實在不方便停下來跟夏星沉交談。

可這人藏身在此地,明顯就是為了等她的。

她目光瞟過去,眼神詢問,「什麼事?」

夏星沉笑了笑,漂亮眼睛略略彎起,彎出一汪魅惑波光,將她靈動模樣清晰倒映在其中。

以他的武功,當然可以直接用內力傳音給她。

不過看她此際眨眼的嬌俏可愛模樣,心裡一動,便棄了原來打算,唇角依舊勾勒著風流慵懶姿態,無聲道,「小心慕雲雪。」

想起剛才無意掠見慕雲雪扭頭看她那眼神里的狠厲妒忌,夏星沉心下便不禁微微沉了沉。

他默語所做的口型動作做得極慢,慕曉楓雖然被他唇角弧度那風流魅惑姿態所驚艷,不過更多的震驚還是心裡。

雖然她不知道剛才在這短短一途之中,慕雲雪做了什麼讓他心起警剔,不過依夏星沉這人狐狸心性,他提醒的必然不會無的放矢。

輕輕點了點頭,轉開眼睛繼續若無其事往前走。

夏星沉見她走遠,這才一閃身往別的地方而去。

這一刻,今日這場宴會的主角皇后,依舊在她的鳳棲宮裡慢條斯理梳妝。

馮嬤嬤忽然面帶喜色的步近過來,輕聲稟道,「娘娘,事情成了。」

皇后看著鏡子中冷艷如舊的臉龐,只輕輕點了點頭。

慕雲雪少年未艾,正是青春懵懂的年紀。偶然遇見風華瀲灧的離王殿下,自然會驚為天人,一顆芳心剛剛萌動,卻在眨眼間發覺,心上那還未弄清楚的懵懂歡喜已另寄他人。

如果那個人是別人還罷了,卻恰恰是她心裡一直想壓過一頭的慕曉楓……。

皇后想像了一下,彷彿發覺什麼趣事一般,冰冷的嘴角竟然微微彎了彎。

自古英雄難過美人關,卻從來也無人知,有多少美人曾為英雄捨生忘死。

時值秋高氣爽,正是舒適怡人的天氣,宴會在御花園一角舉行,在宴會開始之前,宮人將各在偏殿里小憩的賓客恭恭敬敬請出外面去。

依著慕曉楓與慕雲雪的關係,兩人的座位自然而然被安排緊挨一處。

在這視野開闊又處處可見繁花簇錦的御花園中舉行宴會,這可是讓人心情十分暢快的事。至少慕曉楓表面上看,也是愉悅歡欣的。

反觀慕雲雪,拘謹矜持的面容之中彷彿還透著重重心事。

她眼角不時往男賓席那邊瞄來掃去,但每一次幾乎都帶著淡淡失望收回視線。

慕曉楓不動聲色將她反覆來回的舉動看在眼裡,從初時的詫異到後面慢慢的瞭然,再到淡淡的若有所思。

也許是失望太多次,所以後來,慕雲雪倒似是死了心一樣;輕輕咬了咬唇,將眼中的失望決絕掩下,緩緩往席位中走去。

慕曉楓這時已經淡定自如的端坐其中了,看見她走近過來,只禮貌性的微微一笑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沒過多久,就到了正式開席的時間。皇后自然是與楚帝一同聯袂而來的,像這種莊重的場合,兩人不管私底下如何,起碼這面上表露出來的都是讓群臣嘆服的伉儷情深。

楚帝幾句簡短開場白之後,皇后便接過話來,「今日雖是本宮壽辰,不過大家不必拘禮,本宮也不過是借著這個由頭與大家熱鬧一番而已,大家隨意便好。」

然後舉杯道,「大家共飲此杯。」

這時候所有人都站了起來,大家齊齊舉杯給皇后祝壽,「祝娘娘萬壽無疆,青春永駐。」

慕曉楓雖然也站起來舉杯齊飲,不過她眼角可隨時留意著四周,尤其是身邊的慕雲雪。

不過人狠下心要使壞的時候,還真是讓人防不勝防。

慕曉楓今天穿的裙子並不拽地,只是恰恰蓋過鞋面而已,她真想不到慕雲雪竟然會趁著舉杯的時候從後面勾起裙擺往旁邊椅背掛去。

當然,慕雲雪一動手她便發覺了。不過她倒想看看慕雲雪想做什麼,便不動聲色的繼續佯裝無知一樣舉起杯子。

這樣掛著她的裙擺又絆不倒她,只是想讓她出醜?

看著這個慕雲雪應該是比以前那個慕明月聰明些才對,應該不會做這種沒什麼建設性的事。

慕雲雪到底想做什麼?

就在大家擱下杯子的時候,慕曉楓故意佯裝蹌踉一下,眼角瞥見慕雲雪立時露出一臉驚訝擔憂的模樣,並且眼疾手快的立時扶住她。

這一扶,還是特有意思的姿勢。

她一手圈在慕曉楓后腰上,一手則用力捉住慕曉楓手腕。慕曉楓可以感覺到她後面那隻手,在圈向她后腰時已經悄悄將她裙擺又放了下去,而這時一聲驚呼接著就脫口而出了。

「呀,姐姐小心,你的手——好冰涼。」

這一聲驚呼,不說特別大聲,但她婉轉如黃鶯的嗓音幾乎一下就吸引了附近眾多目光。


慕曉楓掠見她擔憂面容下,唇角隱現一抹詭異冷笑,接著又是一聲快得不讓別人反應的擔憂自責,「都怪我沒將姐姐照顧好,若是讓哥哥們知道,該擔心姐姐了。」

手很冰涼?還哥哥們?

慕曉楓心下冷笑,眼睛轉了轉,沉思之後露出淡淡的果然如此的神色。

聽聞慕雲雪這兩聲驚呼,現場大概靜默了片刻,皇后掠了眼慕曉楓,隨即若無其事的高聲道,「好了,大家繼續。」

接下來的宴會倒是平靜得很,除了慕曉楓被慕雲雪不時當作顯露自己的工具外,一切都很平靜。

不是要表現嗎?


慕曉楓看著一直微笑得連臉都僵住的慕雲雪,心裡並沒有一絲被人利用而生的火氣。慕雲雪既然要拿她作幌子,那她樂得讓這堂妹奔前跑后的為她服務。

楚帝慣例的在宴會上逗留了一會便離去了,然而他回到御書房之後,那本就嚴肅冷峻的臉立時更沉冷三分。

剛剛在御花園宴會上那兩聲驚呼還言猶在耳,他記得以前確實也聽過有關慕曉楓身體有虛寒之症;他還記得呼赤部那個赫連諾大概也看中了慕曉楓那個丫頭,當時他還以為是楚離歌那小子為了擺脫赫連諾做的手腳。

現在看來,情況好像不是這樣。

他沒記錯的話,慕天達只有一個兒子比慕曉楓年紀大。

她哪來的哥哥們?

楚帝坐在御案后,越想這眉頭便越擰得緊。

「來人,」他抬頭,沉聲往虛空中一喊,立時便有人閃身出來。

「主上。」

楚帝瞥了眼黯淡光線中的冷硬身影,皺著眉頭道,「給朕查。」

他得知道慕曉楓究竟是不是身體虛寒難以受孕,他更要了解清楚這丫頭是不是跟多人曖昧不清。

他楚沐風的兒子,不說非要配這天下鳳凰,但至少不能是一個朝秦暮楚的女人。

更不能——連孕育後代的能力都沒有。

這麼想的時候,他自己下意識的忽略了對楚離歌那種愛恨交加的複雜心情,倒像是一個真正關心兒子的父親了。

如果楚離歌知道,這會真不知是該高興還是難過。

幸而,楚離歌大概永遠也不會了解這個高踞龍椅上俯瞰天下的男人,心思究竟如何的複雜。

宴會十分風平浪靜的結束了,不過慕曉楓曾在自己名下鋪子里不肯讓惠自家人那件事,卻突然悄無聲息的在權貴中間流傳開來。

作為這件事的中心人物,慕曉楓簡直就是被妖魔化的守財奴,總之在這些悄悄傳遞的消息里,慕天達與庶弟慕永朝不和的消息同時也似長了翅膀一般,悄悄的不脛而走了。

冷玥將這件事報到她跟前時,慕曉楓只淡淡一笑,「嗯,我知道了。」

冷玥瞧著她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便也放下心來。

雖然外面消息傳了慕天達兄弟倆不和,不過慕曉楓覺得有些事還是需要給她家老爹提個醒才行。

就在雅竹院的偏廳里,慕天達一看見她進來,立時親近的笑著朝她招了招手,「曉曉,坐到爹爹身邊來。」

慕曉楓特意邁大步子,露出天真活潑的嬌憨姿態,甜甜笑道,「爹爹,你身邊的位置向來都是我的,不是嗎?」

慕天達看著眼前這個嬌俏調皮少女,心下微微歉然,其實曉曉就該是眼前這副天真無慮的樣子才對。

可打理這個家的擔子,卻不得不壓在她嬌小的肩頭上,說起來,都是他這個做爹的有愧於她。

少女目光一轉,便瞄見他眼底淡淡歉意,不過有些事她就算看破也不應說破。


「爹爹,我今天有件事想跟你說一下。」

慕天達看著她正經模樣,不由得怔了怔,「什麼事?」

曉曉竟然如此嚴肅的口吻?

「爹爹,」慕曉楓心思轉了轉,默默琢磨著較為緩和的用詞,「二老爺那個人,你平時多留意一點,尤其是公務上的事情。」

慕天達眼神縮了縮,連面容也不自覺泛出一絲緊張,「他做了什麼事?」

少女搖了搖頭,「目前暫時還未發現有什麼不對的端睨,我就是覺得對有些事情我們該防患於未然。」

畢竟未雨綢繆比事後再補救來得有意義。

慕天達認真的點了點頭,鄭重道,「嗯,曉曉放心,這事我記下了。」

其實不用這個女兒提醒,他心裡也早防範著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庶弟。

一個五品小吏突然升至從二品,雖然這升遷原因是他那個弟弟立了大功才被破格提拔。

不過那個大功,他瞧著未必算什麼大功,且依他的了解,慕永朝也沒有那樣的能力能立下那樣的功跡。

「爹爹心中有數的話,我就放心了。」說到這個便宜二叔,慕曉楓心裡也沒底,「不管怎麼樣,在外頭爹爹與他也是打斷骨頭連著筋的兄弟。」 她就是顧忌這點,才會在第一時間動手將慕府一分為二,將那一家子另圈起來。

她就是要做出這姿態,讓外人看見慕天達與慕永朝這對兄弟根本面不和心也不和。

能共住一府,完全是因為聖意難違而已。

縱然這姿態已經無形擺了出來,可對外,慕永朝若做了什麼出格的事,她爹爹定然也要被連累跟著倒霉。

慕曉楓默了默,想起自己在皇宮小道摔倒那回手指摸到的油漬,再聯想慕雲雪故意在皇后之後發出那兩聲引人注目的驚呼,種種跡像聯想起來,她心裡總隱隱覺得不安,有種風雨欲來的感覺。

這個便宜二叔,她遲早想辦法趕出去。

提醒了慕天達,慕曉楓還是不放心慕永朝這個突然從天而降的二叔,於是給夏星沉遞了貼子之後,她又專程坐車去了趟右相府。

彷彿是為了特意打擊慕曉楓一樣,夏星沉讓人將她請進來的時候,他正在花園涼亭里自我陶醉專註的撫琴。

不過慕曉楓是什麼人?

她不願意生氣不願意計較的時候,就算天塌下來她也不會動容半分。她進入花園聽著那簡直可稱繞樑不絕的琴音時,忍不住含笑挑眉,邊「啪啪啪」的拍起響亮掌聲,一邊從容自在的走過去。

「以樂會友,右相這心意我領了。」

慕曉楓也不跟他客氣,直接含笑越過他,走到涼亭裡面瞄了瞄,見所有凳子與都墊上了軟墊,心中一暖,這才挑了他對面的位置坐下。

夏星沉見狀,立時苦著臉,故意的嘆了口氣,「唉,你這人是金鋼做的吧?」

「這樣也打擊不到你?」

「然則,右相大人以打擊到小女子為樂了?」少女挑眉看他,笑得容光流漾,雙頰之上的明媚顏色比外面的日光都要燦爛三分。

可夏星沉瞥見她桃紅唇瓣里那兩排整齊的白牙,明明平時看著覺得十分養眼的小貝齒,今日卻覺得有幾分陰森的味道。

這樣一想,背後都似突然莫名一寒。

他連忙收了琴音,勾勾唇,露出一貫的慵懶風流姿態,懶洋洋笑道,「誰敢打擊慕大小姐,你告訴我,我一定第一個跳出來揍扁那不長眼的傢伙。」

瞧他說得義憤填膺的模樣,如果慕曉楓不熟悉他,一定會對他的話深信不疑。


少女悻悻挑了挑眉,好吧,論痞氣無賴,她遠不是眼前這狐狸一樣的右相大人對手。

這傢伙,天生玩弄權術的陰謀家,撒起謊來眼都不帶眨的。

默了默,慕曉楓也不跟他客套,直接道,「右相大人,請你看好你手下那群人。」

夏星沉微愕的揚了下眉梢,但隨即便煞有其事的點頭,「曉楓,你真確定今天沒走錯門嗎?」

少女眉頭一挑,面容笑意流漾,可眼神卻陰陰的透著寒意盯住他清雋臉龐,「走錯門?」淺笑之後,驚訝再度揚高,「右相大人莫非已經換人做了?」

夏星沉摸了摸鼻子,苦笑道,「曉楓,你心裡到底多盼著我倒霉,才會連掩飾也不用,直接當面就詛咒我被罷官?」

少女挑了挑眉,佯裝意外的看著他,「原來右相大人還是姓夏呀,真是失敬了。」

夏星沉眼睛轉了轉,又恢復一副慵懶讓人看不透的模樣,含笑道,「說吧,這回又看誰不順眼。」

通常能勞她大駕親自出馬的,都難得有什麼好下場。

不過,他卻發覺自己越來越欣賞她這行事作風。

先下手為強,在事情超出控制之前就以最小代價掐滅,這沒什麼不好。

「右相大人,」慕曉楓一臉笑嘻嘻,夏星沉卻覺得這一聲右相大人直喚得讓他心驚肉跳,「監察百官也是你的責任,不是嗎?」

夏星沉笑容一收,姿態依舊慵懶,漂亮魅惑的眼睛微微斜著看她,「曉楓,我真心覺得你其實該去找御史大夫尉遲無畏的。」

監察百官明明是御史大夫的職責,跟他這個右相實在沒多大關係。

少女眼波轉了轉,眼底狡黠光芒流漾,「我已經找過他了。」

上一回,若不是尉遲無畏幫忙,李北川哪有那麼輕易死在太子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