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外撒起雹沫子,藏在朔風裡隱秘砭人。

景明坊中勾欄瓦舍奇多,蓮花棚新戲將排,圍觀者里三匝外三匝,她自動湊上前去,分一口暖氣。

花邊鑼一抖,伶工連忙敲起鼓點,緊密如雷漸近,眾人望向戲台深處,不由屏息以待。

天子崇道,上下抑佛,目連救母不能演,於看戲者而言其實無足掛礙。

謝皎來得晚,便從半途看起。

嚯喇喇一陣鼓噪,戲子翻齣戲房,經鬼門道過場就地一滾,騰身來到台前,眾人定睛,見是個塗了皂白粉彩的花臉怪。

那老怪披麻衣哭喪道:「天老爺,你睜睜眼,奪人田地享榮華,吃糠喝稀等餓殺。天老爺,你睜睜眼,莫不是耳又聾來眼又瞎?」

「喝!」諸人山呼叫好。

「木頂寶蓋葉蓬蓬,外頭花花裡頭空。」

花臉怪手舞足蹈,歌不成調,高下開闔間竟有幾分捉鬼的架勢。

謝皎隨看客拍手叫好,冷不防被人擠倒。

晏洵十三四歲的少年模樣,也不伸手拉她,拿白本,舔枯筆,邊看邊畫,謝皎起身拍拍破衣裳,主動湊過去,好奇道:「畫什麼呢?」

「鬼。」

夜夜強寵:惡魔,輕點愛 「鬼還長人臉?」

「人長鬼臉,鬼自然就長人臉了。你見過鬼臉人么?」

謝皎被他繞糊塗了,只能默默搖頭,晏洵冷嗤道:「那就對了,誰也沒見過,怎麼畫都不會錯。你是哪家孩子,大過年的,怎麼一副叫花子打扮?」

她低頭見自己一身焦衣爛布,不擋寒也不暖和,疑惑小半刻,恍然大悟道:「我爹被人抓了,我家被人燒了,我死了!」

尺八綿綿,紅牙板一疊聲脆亮,晏洵聞言謔笑,嘴角墨痕似胎記濃重。

他從筆兜里抽出一支細毫,在她眉間點下小小一枚硃砂痣,謝皎伸手去蹭,被他阻止道:「留個記號。」

「什麼?」她歪頭。

「鬼臉人的記號,免得我以後找不到你。」

「不得了啦,皇城司來了!」神樓上有人高聲示警,看客驟然作鳥獸散,花臉怪哎喲一聲摔下戲台,蓮花棚烏煙瘴氣。

晏洵匆匆收好紙筆,忍不住念叨:「人人既有些鬼形,又取了些鬼號,橫豎都要往地府走,怎麼還不敢睜眼認清自己的鬼心呢?」

黃昏時分,皇城司紅亭中,謝皎霍然睜眼,從夢裡醒來。

她掙扎坐起身,踉踉蹌蹌仆到蓮花池邊,遲疑片刻,猛地對水一顧,幸好筋脈已不再蛇綳,於是長舒一口氣。

思從昨夜至今只靠耐力堅持,僥倖苦熬得勝,不禁頗為自許,甚至還想要喝點小酒作慶,反正紅亭無人打擾,索性抽刀掘地,要喝乾華無咎的家底。

春泥微腥,謝皎不憚蟲蟻,果然挖出來兩壇杜康。

她抱回亭中拍開泥封,先洗凈手臉,再含了三兩口春酒噴洒腿腳,以驅周身寒臭。

衣裳泥濘,濕了又干,邊角還纏繞著水草青荇,謝皎迫不及待想出宮,找家一等一的香水行,好好除垢泡個澡。

泥封邊沿蜷了條僵蟲,一掌來長,假死如睡,晚春烘軟和之後便簌簌遁去,唯恐被她拿來下酒。

陽間不留,陰司不收,縱使相逢應不識,謝皎默念回想,暗自好笑,至於方才夢見了什麼,早已從腦中流走,沒能留下半點印象。

命再大也經不住這麼窮折騰。

她暗道,是葯三分毒,即使黑沉香飲鴆止渴,但好歹要搞清楚華無咎將葯倉藏在何處,免得以後受制於人,累於牽挂。

謝皎抬手,見紅線將斷未斷,桃木葫蘆悠悠打了個旋,遂把線裂處抽絲綁緊。

「冤冤相報何時了?」她站起來活動手腳,心道,「待我殺完,恩怨自然會了。」 五月仲夏惡,京城人家門戶上釘著艾草扎的消災傀儡,藉以代人受過,祛暑除毒氣。

腳程快的一早趕去城外看金明池龍舟競渡,大街小巷叫賣五色長命縷,粽子成盤,白團甜香,飲光遍地轉下來,叼著一根蘆葦葉歇在角落。

窮和尚不弔屈大夫,只拜五臟廟。

「師兄,師兄?」

三兩聲沒人應,飲光托起銅缽欲走,卻被打盹的沙彌一把拉回牆腳。

無智懵懵然睜眼,「有人施捨了?」

飲光剃度未久,頭如青瓜,抱缽蹲在地上,氣悶道:「出家了繼續化緣,哪有這種道理?做和尚還不如替人看命!」

「八萬四千法門都是修行,你又懂得什麼。」

無智側了側身繼續睡,不理會小師弟的抱怨,繼續道:「多少人擠破頭想進大相國寺,買不來一張僧牒,你倒好,真把自己當寶,還會挑剔了。」

出家人以僧牒為憑證,不必交地稅,也無需服徭役。

飲光心底明鏡一般,知道自己討了好,但偏偏過不慣清規戒律的生活。

入寺小半月,木魚敲漏三隻,觀音院吃茶僧讓門下弟子帶他出來修心,無智不好推辭,就領著小師弟天天蹲牆腳,日日晒肚皮。

當然一無所獲。

飲光急了,小娘子偶爾經過,他笑嘻嘻湊上前劈頭蓋臉就說:「千里姻緣一線牽……」

沒說完便被小郎君圍毆,才記起來自己是和尚,於是戚戚慘慘窩回牆下,獨自唉聲嘆氣,對心尖上冒出的春芽掐了又掐,盯著手腕間紅線晃蕩的三文錢默不作聲。

「快看!」

正自餒間,他使勁揉揉眼,眨三眨,瞪四瞪,把無智搡了個狗啃泥,既驚又喜。

排水溝渠此刻往外流著白生生的飯湯,油花堵住渠口。

飲光半夜被人叫起念經,沒趕上朝食,捱到此刻粒米未進,早已眼冒綠光,他猶疑地搓搓手,忍不住要用銅缽去掏,卻被人搶先一步。

那老僧一身百衲衣,左肩挑擔,右肘夾簸箕,悠哉游哉出現在二人面前,盛米湯入桶。

飲光眼巴巴不動,指尖剮得銅缽嘎吱作響。一盞茶功夫,兩桶皆滿,老僧準備打道回府,不禁惋惜道:「越是鐘鳴鼎食之家,越不知惜福。」

無智站起來,老實行禮道:「大和尚慈悲。」

惜食僧也同他唱了個阿彌陀佛,「小和尚慈悲,今日結了幾個緣?」

飲光晃了晃缽,啐道:「半粒米也無,都叫你搶去了!」

「啊呀!罪過罪過,」惜食僧拍掌一樂,眼睛眯成鐮鉤,「快吃午飯了,小和尚不如來敝寺一敘,金湯玉食沒有,粗茶淡飯管飽。」

話罷挑擔走在前頭,無智扯了扯師弟衣袖,沙彌兩個遂緊跟其後,一道過了金梁橋和西大街。

說是小寺,實為破廟,萬不能與大相國寺相提並論。

院中草席橫鋪,曬著白米,顆顆晶瑩可愛。老僧將桶擔擱置在井邊,打了幾盆清水,小凳一坐,心無旁騖地沖洗米湯。

飲光四下打量,見泥菩薩身旁藏有幾垛糧倉,內中儘是曬好的舊米,低頭問無智道:「認識?」

無智肅然不嬉,側掌掩口悄答:「叫師兄,不認識。」

「小和尚,廟後有地,替我拔蔥洗菜!」老僧喊道,小沙彌們聞言一抖,裝作若無其事,捋起袖子去菜畦,出來后四腳留印,恰似誤入泥地的花貓,還被人打瘸一隻。

菜無好菜,不過是些萵筍芹韭,無智送去井邊,奇道:「大和尚不忌?」

老僧洗了兩把韭菜,簌簌抖掉水珠子,「也是修行。」

飲光倒是沒什麼忌口,天上飛的不吃日月星辰,地上跑的不吃車馬軸輪,水裡游的不吃縴夫死人,腹內鑼鼓喧天,他等到現在早不耐煩了。

惜食僧生火做飯,未多時土灶便傳來勾人的香氣,碗三隻,筷一副,飲光自去廟后折了兩雙細軟楊枝,剝皮洗凈遞給無智,三人施施然站在磨盤邊同食。

「大和尚,你去時恁巧,溝里突突就往外冒米了。」飲光咬楊枝慨嘆,呸地吐出一口木渣碎,老僧笑成彌勒佛,告訴他道:「看來小和尚不知,那牆后便是鼎鼎有名的蔡相宅府。」

無智譏誚道:「蔡京蔡公相,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我們守在後牆,他怎知相府正門的六鶴堂有多氣派?」

飲光食不知味,忽道:「淮東去年餓死好多人。」

老僧摸了摸他的青瓜腦袋,又添兩碗飯。

……

……

「這鵪鶉羹沒有以往好吃,」蔡京擱勺道,「拿什麼喂的?」

清風樓大鐺頭侍立在旁,搶上前答道:「回太師,都是剛繳上來的細糧。」

蔡公相顫巍巍伸筷探湯底,就是撈不起鵪鶉蛋,扔箸怒道:「連你也敢糊弄本官!」

大鐺頭眼睛險險被戳瞎,撲通跪在地上,一疊聲不敢。

三子蔡翛見狀,幫父親平心順氣道:「難得一家人吃頓飯,小輩們都在,爹爹何必動怒。」

嫡孫蔡憫緊跟著安慰祖父,道:「阿翁別生氣,孫兒這就去罰他們重做。鵪鶉么,百十來只總是有的,肉不好吃,便只吃舌羹。」

蔡京見幾桌子兒孫滿堂,自己坐在上首,慢慢消了氣,問道:「既然如此,阿翁便考一考,你們每日吃飯,可知米從哪裡來?」

「自然是米袋子了!」

「胡說,我在石臼中見過米!」

蔡憫嫌同輩無知,最後才飄飄然答道:「阿翁我知道,是糧倉!常平倉!」

「米當然是從地里種出來的了,虧得沒讓你們分稻麥,誰知還會說什麼傻話,」祖父開懷大笑,指著小孫子,「不及你姐姐一半聰穎!罷了,嫵兒怎沒來?」

蔡翛見女兒並不在桌上,心道壞事,遂給五弟使眼色,「弟妹回宮省親,嫵兒陪她一道去。」蔡京第五子蔡鞗尚茂德帝姬已有兩年,夫妻少艾,他看三哥惴惴不安,於是停杯冷笑道:「是,她回宮了。」

老公相心知肚明,半天後方問,「門前掛艾草了么?」

「阿翁放心,艾草薄葉都沒落下!」蔡憫邀功,「清風樓的白粽很好吃,是否再嘗嘗?」

大鐺頭唰地彈起身,將角落裡的奉茶小廝踢出去,「快快,上玉角子來!」

小廝趕緊應聲,忙不迭遁出,關上內廳大門后慢慢抬起頭,蔡宅侍衛守在外間,橫眼道:「還不快去!」

「哎喲,小的哪敢耽擱。」那少年垂頭縮腦,嗒嗒跑下樓。

報仇為大,其餘概不能比肩。蔡京一家今日悉聚於此,且茂德帝姬不在,時機可謂妙絕。

謝皎帶足了火引,甚至還搞到小半袋黑火藥,本想一鍋炸死了事,但喬裝入內后便警覺有異。

蔡太師不比李祭酒隨便,半刻不到,清風樓中所有攜刀帶劍的酒客全被清理出去,侍衛牽狗翻個底朝天,果然從一名漢子身上查獲了黑火藥,那人先喊冤枉,又辯解說自己是街頭賣藝放煙火的路岐人,最後被亂棒拿下,押去開封府投獄了。

太師吃這頓家宴排場甚大,謝皎暗道僥倖,自己寡不敵眾,扔了火藥便不成事,只好以刺探情報為先。 后廚熱火朝天,竹籠里滿滿當當百十隻活鵪鶉。廚娘洗凈雙手,依照小廝的吩咐拔舌,不過半刻功,青瓷盞上小碎肉成尖,血跡斑斑點點,如胭脂未濃。

謝皎做乞丐時常溜進伙房偷吃,咒罵聽不進耳,毒打也挨到麻木,偏又手腳油,素日但有機會便要鑽牆而入。

眼下巡視伙房好似富貴歸鄉,東偷一塊糕,西吃一枚果,下肚不及眨眼,甚至拿水蘿蔔逗弄缸里的老鱉,學它啵啵吐沫。

戲耍盡興后,她托走一盤金絲纏玉粽,搭配紅白兩糖,正趕上另一隊人馬入樓,為首者華服,戴軟腳襆頭帽,掌柜的迎將上去,歡喜道:「蔡少保今日怎——」

「太師在哪?」他徑直穿過大堂。

掌柜一路躬身相引,帶蔡少保登頂,謝皎綴在隊末,眼觀鼻,鼻觀心。

侍衛鏗啷格刀擋在門前,面露難色,那人見狀謔笑道:「魚眼珠子,連本官都不認識了?明兒順手幫你挖下來糟著,你說好也不好?」

「大郎恕罪,公相之命難違,小的只是奉令行事。」

內廳雕花門從里拉開,蔡憫嘟囔道:「粽子送得慢,還這麼吵……大、大伯?」

蔡攸揮手,僕從將一隻朱漆梅紅匣子奉上前來,「侄子過生日,也不請大伯吃一杯酒?」

小子沒接,覷向廳內,片刻後傳來蔡京的咳嗽聲,斷斷續續道:「放他進。」

謝皎低頭跟入,正站在小壽星座旁,穩妥放好金絲纏玉粽,小子冷不防道:「好香。」她沒接話,微微一笑,收盤隱在龜背竹后,心中暗自稱奇——看來,蔡家內部並非鐵板一塊。

蔡攸進門直衝父親而去,四弟、五弟紛紛起身欲攔,卻被座上老太師抬手制止。

長子揪住蔡京手腕,診脈少頃,惺惺作態關懷道:「脈象平緩無礙,爹爹近來還感覺不適么?」

「並無不適。」蔡太師忍住不咳嗽。

蔡攸慢慢抽手,居高臨下望著風燭殘年的老父,似覺無味,笑道:「那麼,兒子另有要事,他日得閑,再來探望爹爹。」嘲罷,風捲殘雲離去,滿座家眷見蔡門嫡長子恣意張狂,竟也沒一人膽敢站出來責罵阻攔。

「他這是,盼我死啊。」

蔡京陡然咯出一口血。

眾人驚呼,齊擁而上,侍衛噹啷合門,閑雜僕役一概趕走。謝皎矮身去拾夾掉的襆頭,被人一腳踹上心口,「還不快滾!」

她跌坐在地,滿臉賠笑討饒道:「就走,就走。」

大鐺頭幾步上前架起小廝一雙瘦肩,蠻力拖她站起。謝皎初時沒掙脫,安安分分裝作軟腳蝦,側眼見此人瞄向自己命門,正待蓄勢脫困,忽聞身後傳來滾滾的腳步聲,二人站定讓路。

蔡京被左右攙扶在中央,神情頹喪無力,嘴角血跡已擦乾,一大家子匆忙下樓,神情殊異,蔡翛沖在最前頭喝道:「備轎!」

茶刀剎時一閃,大鐺頭右肘死死壓住謝皎,背後左指一攔,硬生生夾住輕薄細刃,老繭粗厚,並未流血。

蔡家女眷將將從二人面前經過,謝皎維持佯恐之態,搓軸再化一刃,狠狠下劈,竟是一把雙鋒剪刀。

大鐺頭指隙開裂,暗吃一虧,險些沒忍住痛哼,仍未收勁。

「哪條道上的,竟敢耽誤皇城司辦事。」他低聲慍道。

太師轎欲起,謝皎心思一轉,朝蔡憫喊道:「小衙內,長壽麵快燉好了,不吃怪可惜,小的送去府上如何?」

嫡孫不過十三歲,諸人今日來清風樓正是為他作生日宴席,未料想蔡攸突現,枝節橫生,鬧得家不成家,席未盡,人已散。他只吃半飽,跟在最後,情緒本就低落,爹娘叔叔緊趕著傳喚太醫,無人過問蔡憫,是以乍聞小廝關心,連他自己也覺得荒唐可笑。

「送上來,就在這兒吃。」蔡憫氣糾糾折返三樓,謝皎遂高聲道:「好嘞,勞煩鐺頭鬆鬆手,小的還有差事要辦。」

蔡憫驀然回頭,見那小廝皮白膚透,大鐺頭卻一直藉機攬肩,登時怒叱:「還不快去!」

小廝終於脫困,一溜煙跑向伙房,大鐺頭本想尾隨而去,意外被蔡憫喝止道:「你在此等候。」

未多時,她托盤而來,酸枝木盤中安放一隻紫砂湯盅,嚴絲合縫,小孔透露出裊裊熱氣。謝皎嘿嘿笑道:「大水沖了龍王廟,還請察子見諒。在下先動的手,先賠個不是,為表誠意,這份功勞就讓給你了。」她將托盤小心過給大鐺頭,唯恐燙了後者傷手。

大鐺頭冷哼,「招惹上一指揮還想善了?小子站在此地不要動,等我回來報上名號,再去王親從那裡乖乖領罰。」

「那是自然。」她應道,侍立原地不移,聽到合門聲拔腳便走。

蔡憫獨自待在盛筵旁,桌上菜色雖未全動,在他看來只是殘羹冷飯。金絲纏玉粽尤其蠢笨,紅糖汁如血,白糖汁如唾。大鐺頭入門,放下紫砂湯盅,切切道:「生辰吉樂,請衙內慢用。」

「怎麼是你?」

「小子不懂事,笨手笨腳,哪能叫他服侍貴客?沒這道理嘛!」

少年悒悶道:「罷了,開蓋。」

大鐺頭依言打開盅蓋,退到一邊,正盤算如何攀附,卻聽蔡憫倒抽一口懣氣,這才抬眼去瞧,也猛抽一口冷氣。

——哪有什麼長壽麵,分明是王八湯!還浮了滿盅鱉魚蛋,一戳一晃蕩。

「福如東海,壽比南山,」謝皎望向清風樓,「只可惜壽衣欠奉。」

……

……

蔡公相今年七十有三,熙寧三年登進士第,宦海沉浮五十載,實在老不堪提。親弟蔡卞早因政見不合與之分道揚鑣,長子蔡攸又為爭權奪利與家中悖離。

老太師委頓在轎子里,頭腦昏昏沉沉,眼前過了遭走馬燈,心底卻平靜得出奇。或許蔡氏一門本就命定了煮豆燃萁的運數,東京城一鍋蓋了圓,誰也跑不掉。

瑞鶴爐散出香氣,他作如是想,恍惚間聞到了豆羹的味道。

蔡京陡然醒來,以為自己身在鍾釜,正受煙熏火烤,滲出一頭薄汗。

「哈,」他聽見有人短促笑了聲,「大哥,你多活這麼些年,越活越狼狽了。」

「比不上你,早死早省心。」

蔡京慢慢從孩兒枕上起身,靠坐在滴粉銷金榻,總覺得房內繚繞一股子焦味,於是倒了盞白毫,顫巍巍注入瑞鶴爐,澆滅冷香,直到茶水漫溢才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