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朗愣了一下,立刻連連點頭:“好好好,沒問題,太好了!”最後不自覺冒出一個太好了,實在是太高興了。這少年送他,他雖然會收下,但是還是會不好意思。給人家錢還怕人家不收。人家住在這裏,一出手就是50個雞蛋,他給人家錢,埋汰人家哪?

但是現在這少年直言跟他談錢,那真是太好了,有買有賣,價錢又這麼公道,他下次也好開口不是!他兒子需要的可不是50個雞蛋,是許許多多的50個。

嚴朗摸了摸兜,一愣,掃了一眼沉默不語的周雅芬,對封華說道:“我身上沒帶錢,一會跟我回家給你吧。”其實他身上應該有之前剩下的三十多塊錢,但是現在兜裏空空如也,肯定是丟在水裏了。

不過看着周雅芬那一臉心如死灰,他還是不要提錢了。

周雅芬咬了一下脣,她又不傻,自然知道嚴朗看她那一眼什麼意思。

“去換衣服,那家只有一個老太太在家,你去她家。”封華把手裏的衣服塞到周雅芬手裏,對她說道。至於目標人家,自然是用精神力掃描的。

周雅芬又咬了下脣,才接過了衣服,可能是太冷了,可能是發現溼衣服穿在身上不體面。剛纔路過的兩個人都頻頻朝她看,看得她臉更白了。

周雅芬去換衣服。 錦鯉男神來配音

“謝謝你,我叫嚴朗,你叫什麼名字?”嚴朗回來問道。

封華把手裏的雞蛋遞給他,省得他頻頻往那瞄,看着曾經叱吒飲食界的朋友爲了50個雞蛋如此,封華有些看不下去。

嚴朗緊緊地把雞蛋抱在懷裏,突然想到怕壓壞了,又趕緊鬆了一下,結果鬆的太大,雞蛋差點掉到地上,嚇得他又是一緊。最後抱着袋子雞蛋跟抱着**似的。

“哎~”封華嘆了口氣,看來他是真的愛他的兒子。如此小心翼翼左右不是,不都是爲了孩子?

“你跟着我,以後雞蛋管夠。”封華突然說道。

“嗯??”嚴朗愣了,什麼意思?沒聽懂!

“我關注你很久了。”封華又道。

“嗯??”

“你是如意坊的小老闆吧?”封華問道。

“哦~~你知道如意坊啊!真是,不用這個名字好久了…”嚴朗自豪地苦笑了一下….公私合營之後他家那個延用了一百多年的老店名稱就改了,在他印象裏,“如意坊”這個名字就像上輩子似的,雖然仔細算了一下,才短短4年時間。 “還有,不要叫什麼老闆!現在沒有什麼老闆了!”嚴朗左右看了一眼,發現周圍百米都沒人,纔敢小聲對封華說道。說完還看了看不遠處的樓房,生怕裏面的人聽見。

他們現在正在小區門口的小花園裏。

“我很喜歡你家的如意糕,從小就喜歡。”封華繼續道。這是真心話,雖然這輩子沒吃過,但是上輩子卻是吃過很多,如意坊的點心是真心不錯,不然也不會助嚴朗飛黃騰達。

而據嚴朗說,他嚴格按照祖上的配方,不增不減不換東西,他家的經典款“如意糕”一百年都是一個口味,想換口味都在新品上嘗試,而且另起名字。

提到自己家的“如意糕”,嚴朗整個人都放鬆了,臉上也出現了笑容:“可惜,現在材料不全,不然我可以做給你吃。”

“你跟着我,要什麼材料有什麼材料。”封華說道。

嚴朗:“……什麼叫跟着?現在不許僱工了!抓到了可不是小事!”嚴朗看着四周小聲嚴肅道。

“我給你提供住房、材料,你做東西給我,我們分開住,沒人知道你是僱工。”

這樣啊…..嚴朗沉默着,半晌問道:“那我每天需要做多少東西?我先說好,現在私人開店賣東西可是很危險的。”他以爲封華是相中他的手藝,要開個糕點店,只不過是黑作坊罷了。

他曾經也有過這個想法,一是不想讓手藝丟了,二也是想賺些錢補貼家用,坐吃山也空,何況現在的物價,他家祖輩攢了一百多年的東西,眼看就要讓他敗光了。

可是也正是因爲現在的物價,他根本找不到原材料,沒法做。而且,當年那些關係好的同行有幾個這麼做了的,下場,很慘。

他上有“老”下有小的,不敢冒險。

“不開店,沒風險,只做給我和我的親戚朋友吃。”封華說道,她有一瞬間也考慮了開店的問題,但是那樣風險實在太大,她也不差那倆錢,過了這兩年,一斤糕點撐死賣三五塊錢一斤,還是官方合法賣價,小作坊的頂多賣幾毛一斤。把空間出產賤賣到如此地步,她要心疼死。

“如意坊”?北方人可沒聽過,名人效應不會有,再說開店的話也不敢打如意坊的牌子,找事哪?

她也不是想吃東西,她只不過是想拉嚴朗一把。因爲……

這時,周雅芬換好衣服出來了。臉色雖然灰白,但整個人已經沒有了那種要死的瘋魔勁,看着像個正常人了。

現在臉色健康紅潤的都不是正常人,比如封華這種,走在馬路上絕對招人眼。

嚴朗聽說只給封華和她的家人做,心動了,這就是以前的私人廚師啊,還是住在外面的,只要他們自己不說出去,就是零風險!而且他可以不要工資不要錢,管飯就行……

看着懷裏的50個雞蛋,嚴朗再看封華的眼睛都冒光了,跟着這種主人家,他再也不用四處奔波爲兒子找好吃的了,把自己那份省出來就行!

“那個,那個….”嚴朗有些着急想問什麼時候可以上班,但是看看旁邊的周雅芬,老實地閉上嘴。

周雅芬走過來,有些木然地站在封華身邊。她不知道除了死,她還能去哪裏,該幹什麼。

封華的視線在兩人身上轉了一圈,對嚴朗道:“先跟你回家?”

“好好好!”嚴朗這轉身帶着兩人朝家走去,他還沒給人家錢呢,還有“廚師”的問題沒有繼續討論。

三人走出繁華的外灘,走出光明,走向黑暗…..出了外灘那一片就沒有路燈了~

一路走了將近一個小時,嚴朗才帶着兩人拐進一個弄堂,進了一個石庫門。

石庫門,是上海的特色建築,以石頭做門框,以烏漆實心厚木做門扇,所以叫做石庫門,有點相當於現在的單元門,門裏是兩三層的樓房,有天井或者沒天井,一家一間或者一家幾間。

一進大門,屋裏的哭聲就再也壓不住,震得人耳朵疼,嚴朗渾身一抖。是不是他的兒子……

小小的天井裏坐着幾個聊天的人,他們都是住在這個石庫門裏的鄰居,幾人見了嚴朗和他身後的人,都是一臉木然,只有把視線落在嚴朗懷裏的時候,才亮了幾分。

“又換到雞蛋啦?”一個老太太立刻笑着靠了過來:“這次買到這麼多!分給阿姨幾個唄?你看阿姨家小孫孫最近被何家幾個孩子吵得吃不好睡不好,瘦了好多!”

“我家孩子也是呢!也得分我家幾個!”另一個老太太走過來:“你看看,這一天天,就知道哭,搶不到雞蛋羹就哭。”老太太說完就是一愣,然後一臉心虛緊張地看着嚴朗。

嚴朗皺了一下眉,有些沒聽懂……他不時會給兒子掏到幾個雞蛋,但那都是給兒子救命的,大舅子家的幾個孩子會搶?搶不到就哭?怎麼沒有聽岳母提起過?


嚴朗顧不得招呼封華,上了樓梯就往亭子間走去。周圍鄰居對視一眼,沒敢再說話。一開始說話的老太太還不滿地搗了另一個老太太一拳,那老太太一臉心虛晦氣地表情,忍了。

一個石庫門裏就相當於一個二三層的小別墅,有天井,客堂間,廚房、廂房、普通房間、閣樓和亭子間。

亭子間在廚房上,曬臺底,朝北,面積小,是石庫門房子裏最差的房間。兩層的樓房就有一層亭子間,三層的樓房就有上下兩層亭子間,曾經被有錢人家作爲雜物間或者保姆房。

以前,這個石庫門房子整個都是嚴家的,但是現在嚴朗只擁有這裏上下兩層亭子間,其他都被經租出去了,他一個月可以收到20塊錢的房租。

不對,他現在只擁有半間,另外一間半住着岳母和大舅子一家六口人。他和兒子只在二樓的亭子間裏擁有一張牀,屋裏另外一張牀上住着岳母和他大舅子的兩個女兒,樓上的亭子間裏住着大舅子夫妻和他們的兩個兒子。

嚴朗皺着眉,走得很慢,樓板被踩得咯吱咯吱響,往常聽到這種聲音,他的岳母會立刻迎出來,一臉焦急擔心地問他換到東西了沒有,小寶今天又怎麼怎麼樣了……

但是今天,可能是大舅子那兩個兒子的哭聲太大,沒有人聽見他上樓的聲音。

“臭小子,吃吃吃!就知道吃!這雞蛋是你能吃的嘛!”岳母低聲訓斥着不知道哪個孫子,可能是大孫子何金根,也可能是小孫子何銀根。

門外的嚴朗表情一鬆。


“其他都讓你倆吃了!就剩這半個再不給他吃,他就真餓死了!到時候誰給你們再倒騰雞蛋去!”老太太繼續道。

嚴朗手一鬆,雞蛋就落了下來。 封華一直關注着嚴朗,輕鬆伸手,接住了掉落的雞蛋。

連周雅芬都擡起頭來,不可置信地看着嚴朗。她雖然不知道嚴朗的情況,但是簡單一句話就能猜到八九分。

其他都被別的孩子吃了,生病的卻連半個都分不到,“到時候誰給你們倒騰雞蛋去?”這句話一下就能聽出,嚴朗是被利用的。

周雅芬這時候還以爲這幾個孩子都是嚴朗的,只當是奶奶重男輕女或者偏心,沒往太黑暗的地方想。

封華卻是知道,嚴朗的岳母不但帶着唯一的兒子一家霸佔了嚴朗的住房,嚴朗當初上班不在家的時候還偷偷剋扣嚴合營的口糧,才導致他營養不良,在養病期間更是騙了嚴朗換來的好東西,給自己的孫子吃。

而嚴朗每天都在外奔走,給自己生病的兒子淘換好吃的補充營養,卻不知道都進了別人的嘴。

前世,嚴合營幾天之後就死了,鄰居的風言風語才傳到他耳朵裏。嚴朗得知真相,瘋了一樣把何家人揍了一頓,要不是鄰居攔着,他可能會殺人。最後人沒殺成,自己卻被抓了起來。不過他半路跑了,一路輾轉,到了**。

此時的嚴朗,提前發現了真相,氣得渾身發抖,一腳踢開了屋門。“噹”地一聲巨響,震得整個樓都安靜了。

兩個孫子嚇得嗷一聲躲到何老太太身後,兩個孫女一直在屋角,嚇得抱在一起。何老太太也嚇得一蹦,待看清踢門的是嚴朗和他臉上的表情,老太太心裏一虛,暗道一聲“壞了”。


而嚴朗看到她手裏只有一個碗底的雞蛋羹,更是氣瘋了。他兒子已經營養不良到只能吃流食,每天只能吃大米粥和雞蛋羹,他岳母每次都跟他說一天給孩子早中晚吃三個雞蛋,一次一個。

但是這碗裏的雞蛋羹表面光滑,一看就是剛出鍋沒被動過的,量也確實如她所說,只有半個,甚至不到半個。

“能給我解釋一下嗎?”嚴朗盯着何老太太,一字一頓道,聲音冷得讓何老太太一抖。

“解釋、什麼解釋…”何老太太喃喃一句突然換了一副表情,理直氣壯道:“你是不是聽見了什麼?這都是誤會!我逗孩子說的話你也信!”

此時樓上的何寶來和媳婦聽見動靜也下了樓,何寶來的視線在周雅芬身上轉了兩圈,才掃了封華一眼,沒有在封華臉上停留,而是盯着她懷裏的雞蛋。

“呦!妹夫,這次換到這麼多!你真是太厲害了!小寶這次肯定有救了!”一句話說完,才發現屋裏氣氛不對。

“怎麼了這是?”何寶來的媳婦問道:“金根、銀根快到媽媽這裏來,怎麼了這是?誰欺負你們了?”柳紅葉說完把視線對準封華和周雅芬,白了她們一眼。

嚴朗一直是個喜歡孩子的,對幾個外甥都好,能欺負她兒子的肯定就是這兩個外人了。

“我換來的雞蛋到底進了誰的嘴?”嚴朗也不廢話,轉過頭盯着大舅子的眼睛,沉聲問道。

何寶來的眼神閃了一下,人也被他的氣勢所攝,往後一退。

這動作說明了一切。

“啊!!”嚴朗大吼一聲,一拳打在何寶來的臉上,把他打倒在地。

“哎呀!殺人啦!”何老太太和柳紅葉都朝嚴朗撲過去,要幫忙。

封華一手一個,把她們扔出門外,關上了房門。

屋裏嚴朗一拳一拳打在何寶來身上,何寶來也開始還手,兩人一時打得難捨難分。

何寶來農村出身,靠着他妹妹難產而死的事情硬賴上嚴家,讓嚴家給他和媳婦在城裏找了個臨時工,一家也搬到城裏來,幹得也是體力活,身手還不錯,跟從小和麪長大的嚴朗一時平分秋色。

周雅芬緊張道:“你不去幫忙嗎?”從封華兩次拉着她走周雅芬就知道這少年力氣比一般人都大,打架應該也是好手吧?

封華搖搖頭,嚴朗現在需要的是發泄,別人就是把何寶來打死了他都不解恨,他得親手出了這口惡氣才行。她需要做的只是保證他別把人打死了。

封華走到屋子角落的一張牀邊,看着上面的嚴合營。他出生在56年,成分不好的嚴家給他起了個絕對不惹事的名字,合營。

按理說現在已經4週歲的嚴合營,卻瘦的跟1歲多似的,封華相信,如果她不出手,這孩子即便過了這個坎,也會留下嚴重的後遺症,怕是不長壽。

小合營已經從昏睡中醒了過來,歪頭看着地上正跟舅舅打架的爸爸。

“別打我爸爸….”小合營喊道,但是因爲太虛弱,他喊出口的話只有蚊蠅聲那麼大,除了封華沒人聽見。

小合營急得直掉眼淚,封華也紅了眼眶。如果有一天,有人敢如此對待她和方遠的孩子,她……她不敢想自己會做出什麼事情來。

封華坐到牀邊,把小小的合營抱在懷裏。這不是她第一次抱孩子,卻是她最提心吊膽的一次。已經瘦到皮包骨的小孩子,她怕自己控制不好力道,一不小心就把他碰碎了。

封華像託着新生兒一樣把他托起,調整了一個合適的姿勢,從兜裏掏出一瓶牛奶。這牛奶是她在大草原收集的,瓶子是回來之後自己配的,小小的,巴掌大的瓶子,放在隨身的包裏。

吸管是自制的蘆葦杆,封華把蘆葦杆塞到他的嘴裏:“快喝,你爸爸給你準備的,你喝完了他就不跟人打架了。”

還好這孩子的智商似乎沒有太受影響,一下子聽懂了封華的話,大口大口喝了起來。一瓶牛奶喝完,眼睛都亮了幾分,看着更有活力了。

封華自然在裏面加了一下稀釋的空間水,不然普通牛奶可沒有這效果。

“爸爸!”小合營叫了一聲,這次聲音比較有力,屋子裏的人都聽見了。嚴朗的手一頓,他已經有好幾個月沒有聽見兒子叫他爸爸了……

他每天早出晚歸,四處給他倒騰東西吃,早上走的時候他在睡,晚上回來的時候他也在睡,他又不敢打擾他,他以爲,這輩子都聽不見兒子叫他爸爸了…….

嚴朗眼睛紅了,立刻回頭去看兒子。 我的思想世界 ,就朝嚴朗頭上砸去。

“啊~~”周雅芬驚叫一聲,突然朝嚴朗撲去,一把推開了他,板凳狠狠地砸在她的頭上。

周雅芬一下倒在地上,鮮血迅速涌了出來。 屋裏一靜,封華迅速放下小合營蹲到地上,用她粗淺的醫術查看了一下,還沒死,應該也不至於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