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靈素微微勾起唇角:「那就好,我以為西涼人全都孔武有力,生得滿面鬍子,就像鍾馗一樣凶神惡煞。」

安生又繼續道:「他是個顧念情義的,算計定然會是要有,生在皇室里的人又有幾個是憨厚的呢?」

喻靈素緩緩一笑:「你的話,足夠支撐我走出玉門關,越過那段黃沙漫天而又荒涼的戈壁灘了。」

安生縱然不是過於心軟的人,見到喻靈素那荒涼的一笑,也實在酸澀,再也不能強顏歡笑,一走出她的寢殿,哭得雨打梨花。

有人在頭頂輕嘆。

安生詫異地抬頭。

今夜月色正好,一抬眼便是一輪皓白圓月高懸。

殿頂的廊檐上,坐著一個人,披散一頭的凌亂長發,正面向著她而坐,手裡還掂著一個酒罈。

饒是背著月光,安生仍舊能夠一眼就認出來,是喻驚雲。

她心有餘悸,忍不住後退了兩步。

「你對每一個人都這樣善良,心軟得就像是天上的雲。唯獨對我,為什麼這樣狠,連一絲一毫的憐憫都沒有。」

安生扭身就走:「我現在若是心軟一點,那就是對我,對你,還有我師父三個人的殘忍。」

「安生!」喻驚雲喊:「我明日就要走了,護送靈素和二皇子去西涼,能陪我說一會兒話嗎?」

安生轉過臉來,仰著頭看喻驚雲,月光落進她的眼睛里,水光瀲灧,波光流轉。

「喻世子應當陪靈素說會兒話,她是你的親妹妹,與你有著最親密的血緣關係。如今她要一個人孤苦伶仃地遠嫁西涼,為的是你侯府的榮耀。你作為她的哥哥,應當替她難過,而不是這樣冷漠地在這裡談論風花雪月。」

「我喻驚雲做的還不夠好嗎?我已經捍衛了長安的安寧,抵禦了外族的入侵,讓長安千千萬萬的女子免除了這樣悲慘的命運。我已經盡了我最大的努力,我也不好受!你還要苛求我,盡善盡美,對每一個人,都像對你這樣好嗎?夏安生,你的心真硬。」

安生被喻驚雲辯駁得無話可說。的確,她不應當遷怒於喻驚雲的,這與他無關,也非他所願。

其實,說到底,安生並不了解喻驚雲,兩人之間的交往甚少,只是極度地張揚,使得他們的關係波瀾壯闊,轟動了整個京城而已。

剝離開他對自己用心良苦的好,什麼也沒有剩下。

安生怔忪良久,也只說出了三個字:「對不起。」

她轉身回了自己的寢殿,閉攏了屋門。

佯作,熄燈就寢。

佯作,心堅如石。

可是安生又怎麼可能真正地做到無動於衷?

她躺在床上,四周靜謐,院子里也是一片沉寂。

這個夜,註定,這個院子里的許多人都夜不能寐,太過於沉重。

安生還能聽到有人在嗚嗚咽咽地哭,沒有一個人勸。

喻驚雲一直坐在廊檐上,喝光了整壇的酒。

然後,啞著嗓子低吼一聲:「你狠!」 重生后大佬叫我小祖宗 安生一夜都沒有睡好,翻來覆去地做噩夢。

這個地方太令人壓抑和窒息,她迫不及待想走。

第二天上朝的鐘聲還沒有響起的時候,院子里就開始了響動。

教習嬤嬤催促著那些宮人們將行禮一樣樣搬出去,而後將自己從頭到腳收拾利落了。

安生起身之後便去了喻靈素的寢殿。

她早已經穿戴好了一身的霞帔,正坐在鏡子前,慢慢地描畫自己精緻的眉毛。

或許,她昨夜裡壓根就沒有睡。

聽到安生進來,她沖著鏡中的安生微微勾唇:「聽說宮裡的嬤嬤給撲粉都特別誇張,臉白得就像紙一樣,嘴唇紅得就像是吃了血,我真的害怕再把二皇子嚇到,還是自己來吧。」

安生從她的側顏上,捕捉到一丁點的憧憬。

即便再不情願,心裡有一點的希望與憧憬也好。

安生上前,抓起妝台上的梳子,慢慢地給喻靈素梳頭。

「我特意問過嚴嬤嬤梳頭時候需要唱的句兒,要不要唱給你聽聽?」

喻靈素搖搖頭:「一梳梳到白頭到老,二梳梳到子孫滿堂么?這些與我都沒有什麼關係,我們還是說兩句話吧。一會兒人堆滿了屋子,想說話都難了。」

安生顫著手,輕輕地梳。喻靈素的頭髮很硬,一根根,特別直。

都說頭髮硬了脾氣也硬,要吃虧的。

喻靈素緩緩開口:「昨天,我見過世子哥哥了。你們所說的話,我也都聽到了。安生,我不怪他,一直都是以他為驕傲的。」

安生輕輕地「嗯」了一聲:「或許真的是我對他太刻薄。」

逆世狂妃:絕世神醫廢柴三小姐 喻靈素接著道:「你父親的事情,獲罪的不僅是你師父,還有我哥哥,可惜,你只看到了你師父為你付出的一切。昨天他走的時候喝得酩酊大醉,我攔住了他,問他,看到我如今這個樣子,他心裡好受嗎?」

安生慢條斯理地將她的秀髮挽起來。

「他第一次在我面前流露出自己內心的感情,捂著心口喊疼。雖然我知道,他心疼不是為了我,但是我仍舊很高興。

我說,世子哥哥,我嫁給了一個自己不曾喜歡的人,拋棄了自己的親人,就難過得不想活下去。若非,我的命已經不是自己的了,我或許真的任性一回,死在玉門關呢。你心疼吧?

世子哥哥不說話,瞪著眼睛很嚇人。我從小就怕他,但是昨夜裡我不害怕了。

我繼續說,假如,安生姑娘也像我這般,嫁給她不喜歡的人,拋棄了心裡摯愛,她會更難過,比我傷心一百倍,你會不會更心疼呢?」

安生的手一哆嗦,指尖的秀髮便滑落下來。

「世子哥哥還是那麼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就走了。但是我知道,他一定是聽在了心裡的。」

安生幾乎是顫抖著手,給喻靈素盤起了頭髮,許是自己手拙,怎麼都不能做到完美。

「謝謝你。」

喻靈素莞爾一笑,抬手撫撫鬢角:「應當是我謝謝你的,我侯府里那麼多的姐妹,如今都不能送我,反倒是你陪著我,渡過了這最後的兩天。」

安生苦笑著搖搖頭,她寧可自己沒有陪在她的跟前,心裡多少還會好受一些。

外間散朝的鐘聲響起,嚴嬤嬤來到外間催促:「靈犀郡主,皇上已經散朝了,禮部的儀仗也準備妥當。侯府送嫁的女眷全都候在殿外,進來幫您梳頭妝扮?」

喻靈素冷聲道:「不必了,我已然穿戴齊整了。」

嚴嬤嬤「嘿嘿」一笑:「那就只讓侯爺夫人進來給您梳頭?」

「也不必!」喻靈素說得斬釘截鐵,沒有留一點的情面:「讓她們在外邊等著吧,時辰一到,我自然會出去。」

嚴嬤嬤有些為難:「這……」

喻靈素已經不再搭理她,扭臉對安生道:「我自記事起,就是一直生活在她的淫威之下,戰戰兢兢。如今,我已然落得這般下場,全是拜她所賜。若非是因為姨娘的緣故,今日定要好生落落她的顏面。

今日,我出嫁,斷然不會在她們面前流一滴眼淚,讓她們幸災樂禍。安生,我是要笑著離開長安的,要最後留下我的驕傲。假如,你能有這個能力的話,我還是只有這一個囑託,幫我照顧我姨娘。」

面對喻靈素的囑託,安生委實無法狠心拒絕,頷首道:「假如,最後,我還能進得去侯府大門,不會水火不容,我一定會經常過去探望她,視作親人。」

喻靈素抹乾凈眼角,用脂粉重新遮掩:「安生,幫我戴好鳳冠吧,時辰就要到了。」

安生雙手端起沉甸甸的鳳冠,給喻靈素戴好,用簪子固定。

一身鳳冠霞帔,略施脂粉的喻靈素美得妖艷,只是她周身的傷感有些壓抑,美得令人窒息。

安生扯過一旁的喜帕。

喻靈素抬手接在手裡,緩緩勾起唇角:「我笑得可好看?」

一句問話,倒是招惹了安生滿眶的眼淚。勉強忍住,酸澀地點點頭:「好看。」

喻靈素昂首挺胸,一臉的驕傲:「你若是難過,就不要送我了,免得一會兒哭得難看,在那些幸災樂禍的人堆里格格不入。」

安生慌忙扭過身去,真的不敢看她。

喻靈素輕輕一笑,哼唱道:「一去心知更不歸,可憐著盡漢宮衣;寄聲欲問塞南事,只有年年鴻雁飛……」

竟是歡歡喜喜地出去了。

院子外,許多人齊聲恭賀:「恭喜靈犀郡主。」

喻靈素帶著驕傲的聲音:「免禮。」

這個在侯府里忍氣吞聲了這麼多年的女子,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享受著作為郡主高人一等的榮耀。

安生忍不住泣不成聲。

聽宮外鼓樂合鳴,絲弦陣陣,還不知道多大的排場。

多少少女夢寐以求的風光大嫁的場面,只可惜,這一走就沒有了回頭路。

門被人從外面推開,有腳步聲進來。

安生抹抹眼淚,仰起臉,正是自己跟前的那個小宮女。

小宮女怯生生地道:「安生姑娘,姌妃娘娘請您出去送靈犀郡主一程呢。」

安生心底一聲苦笑,點點頭,跟隨著那小宮女一同出了宮殿,跟隨在送嫁的隊伍後面。

她低垂著頭,只盯著自己繡鞋的鞋尖,哪裡也不看。

送嫁的隊伍一直出了皇宮,呼吸到了外面的新鮮空氣。

而且,皇宮外,已經是暖陽萬丈。

夏日裡太陽出的早,整座皇宮就沐浴在金色的暖陽里,紅的牆,金黃色的琉璃瓦,還有那兩扇森嚴的宮門,此時都變得耀目起來。

文武百官聚攏在宮門口,為靈犀郡主送嫁,熙熙攘攘,格外隆重。

皇帝率領著宮裡的妃子,就站在宮門口,彰顯著皇家的恩典。

西涼的使臣率領著隨行士兵候在城外。迎親的儀仗則抵達了宮門,遠遠地停駐,洋溢著喜氣與西涼皇室的威嚴。

他們的儀仗將抬著喻靈素沿著長街緩緩而行,讓京城的百姓最後再瞻仰這位新封的靈犀郡主的風采。

安生出了宮門,喻靈素已然叩謝過皇恩,在宮人的攙扶之下,上了西涼的轎攆。

紗幔撩下來,她萬眾矚目的身影若隱若現。

喻驚雲負責護送喻靈素至邊關,然後才能返回。

他騎在高頭大馬之上,熱切的目光在身後的人群里逡巡,逐漸變得黯然。

安生不過是瞥了一眼,便慌亂地低垂下頭。

而喻驚雲就在這一霎那捕捉到了她,沖著她微微勾起唇角,邪肆一笑,他下唇處結疤的一點尤其醒目。

姌妃隔了挺遠,沖著安生招招手。

安生慢慢地走過去。

姌妃笑得春風得意:「驚雲馬上就要啟程了,你還害羞什麼,過去與他道個別。」

安生低低地「嗯」了一聲,走到喻驚雲的馬前,努力地勾起唇角:「你一路之上要小心。」

她低垂的眼帘,看在別人的眼裡,就是無限的嬌羞。

喻驚雲彎下腰,身子驟然間離她有些近,氣勢逼人:「你會擔心我嗎?」

安生不動聲色地後退一步:「會。」

喻驚雲愉悅地一笑:「我一樣會擔心你,你自己可一定要保重,事事小心。」

這話雖像是玩笑,卻又無比的真誠。

安生仰起臉,帶著疏離道:「謝謝。」

喻驚雲復又邪肆地勾唇,伸出舌頭添了舔下唇,身子向前,對著安生魅惑一笑:「你我唇上那一點極是顯眼,不知道冷南弦會不會傷心得整夜不能安枕?」

安生慌亂地左右掃望一眼,這才見到,冷南弦一襲白衣,站在沈太師與定國侯之間,皎然若玉樹臨風,皓月臨空。

他微蹙著好看的劍眉,定定地望著安生,薄唇緊抿,一雙眸子晦暗不明。

他還沒有離京!

安生的嘴唇猛然哆嗦了兩下,心也跟著抽緊。

而馬上的喻驚雲得意地望了冷南弦一眼,竟然迅疾地俯身下去,伸出猿臂一撈,在眾目睽睽之下,將唇印在了安生光潔的前額上,蜻蜓點水。

安生驟然一驚,還未來得及掙扎,喻驚雲已然鬆開了手,魅惑一笑:「這是你欠我的人情,先行討要回來了。我不好過,他冷南弦也甭想得意,定要讓他也嘗嘗這恨不能抓牆的滋味。」

而後眉眼飛揚,耀武揚威一般瞥了冷南弦一眼,一抖馬韁,意氣風發地揮手。

送嫁的侍衛跟隨在西涼的儀仗之後,緩緩地出發了。 安生慌亂地扭臉去尋冷南弦,不過是一轉身的時間而已,竟然就不見了他的蹤影。

她的心裡頓時惶恐起來,空落落的,被狠狠地揪起。

她四處張望,見到了愈加蒼老憔悴的父親,看到了滿面憂心忡忡的沈太師,看到了許多人打量她時複雜莫名的目光,看到了夏紫纖一臉的春風得意,看到了姌妃娘娘的莫測高深。

唯獨,再也看不到冷南弦的白衣出塵。

他生氣了嗎?

為什麼就不能再讓自己看他一眼?

此一別,再見還不知道今夕何夕?

這世間,怕是哪一個男子,都不會容忍自己這樣的「水性楊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