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塵谷內注重養生之道,佛家有戒規,過午不食,但普通人家還是需要一日三餐來果腹。因此,上官家折中,晚飯吃得比尋常的大戶人家還要早一些。

除了每個月的初一、十五,全家人要齊聚一堂,其餘的日子裡,眾人都是各吃各的,廚房將做好的飯食讓各房的婢女小廝們送過去。

作為家主的上官拓,偶爾會在自己的房中用餐,但大多數時候,會在他的兩個小妾那裡吃過飯,順便休息。

這兩個小妾膝下無所出,又都老實本分,所以,上官夫人倒也不算刁難她們。加上她年紀大了,清心寡欲,也懶得招呼上官拓,於是隨他去。

不過,今晚的上官拓倒是一反常態,特地到了夫人房中用餐。

他跨進上官夫人的院落之時,婢女娉珠和娉婷剛好把幾樣精緻的菜肴端上桌,一見到上官拓,兩個人都是一驚,連忙躬身問好。

上官夫人劉氏也欠身問好,倒是十分訝異。

「老爺今日怎麼有空到我這裡來了?快坐。娉珠,去溫酒。」


劉氏熟稔地吩咐著,雖然驚愕,見到丈夫倒也歡喜。

兩人畢竟是年少夫妻,多年來雖有罅隙,可正所謂老來是伴,劉氏還是關切著上官拓的。

「一時嘴饞,想嘗嘗糯米珍珠雞,想來夫人這裡一定有,就信步而來。」

上官拓笑著說道,順手抓起桌上的一副筷子,夾了一口放入口中,細細咀嚼。


「這麼多年來,這味道還真的是一點兒都沒變啊。」

他閉著眼睛,似乎十分感慨地說道。

這道菜,是劉氏年輕的時候常常下廚為丈夫烹制的,如今聽他這麼一說,她也不禁淚濕於睫,連忙抽|出絲巾擦拭著眼角。

「可是,菜不變,人卻變了……蕊蕊,年輕時候的你,是那麼的善良,連踩死一隻螞蟻都不捨得……」

上官拓的眼中也有淚花在閃爍,想到不久前上官嵐告訴自己的那件多年前的驚天秘聞,他整個人猶如被雷劈中一般,從最初的難以置信,再到後來的沉默不語。

他早就懷疑,按理來說,上官嵐的生|母雖是難產,卻不至於死。

而且自己也曾救助過許多產婦,當時卻束手無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最心愛的女人,全身的血都流光了,死不瞑目。 聞言,劉氏的身體猛地一震。

她放下絲帕,仍在試圖負隅頑抗,勉強擠出一絲笑容,佯裝不解道:「老爺,你在說什麼?我每日在佛堂祈禱……」

上官拓打斷她的話,站起身來,厲聲道:「別以為我什麼都不知道!這些年,你竟然把我蒙在鼓裡!」

眼看著上官拓的神態有變,出身名門的上官夫人反而鎮定了下來。

她慢條斯理地拿著絲帕擦了擦眼睛,重新又掖在前襟中,淡然地看著眼前這個相伴了四十餘年,共同孕育了八個兒子的丈夫。

「聽你話語中的意思,你大概是知道了。是,是我做的,當年那小賤人有了身孕,鬼鬼祟祟地瞞著我,等我知道,都已經五個多月了,打胎也打不下來了。我就想了個辦法,讓她即便能夠生下孩子,也活不成!」

說到這裡,劉氏陰冷地笑了起來。

聽見妻子親口承認,上官拓搖搖晃晃地站起來,伸出一隻手指著她,不停顫抖著,幾乎說不出來話。

「你、你、你這個毒婦……虧我這些年來同你相敬如賓!柳眉是我的摯愛,她不求名分,只求能在我身邊侍奉,可你竟然容不下她……」

說到激動處,上官拓不禁老淚縱橫。

他這一生有過許多的女人,逢場作戲有之,一時興起有之,唯獨對於出塵谷內的這個採藥女柳眉又愛又憐,一輩子難以忘懷。

或許,女人都需要仰慕男人,而男人都需要憐惜女人。

只有溫柔如水,又無依無靠的女人,才能激發男人的保護欲|望,讓他們產生一種做了大英雄的滿足感。

所以,劉氏永遠只能是上官拓的妻子,卻做不了他最愛的女人。

「相敬如賓?呵呵,說得好聽!當我為了一家老小費心操持的時候,你和那女人你儂我儂,當我大腹便便行動不便的時候,你卻為了栽種她喜歡的花而幾天幾夜不合眼,更不會對我噓寒問暖一句!上官拓,這就是你所謂的相敬如賓?那個女人,她本就該死!一個下|賤的採藥女,妄想和我平起平坐,做這出塵谷的女主人嗎……」

劉氏說到激動處,不禁落下淚來,但她因為憤怒,所以同樣的全身顫抖。

一扇窗之外,靜靜站立著的上官嵐不發一言。

她面前的窗戶上,窗紙已經戳了個小|洞,通過這個小|洞,上官嵐能夠將上官夫人房中發生的一舉一動全都收入眼中。

而在她的腳邊,跪著兩個婢女,正是剛剛從房中走出的娉珠和娉婷二人。她們兩個已經嚇壞了,此刻正眼淚汪汪地看著上官嵐,只可惜雙雙被點了啞穴,說不出話來。

上官嵐從上官卿口中得出了給自己下毒的真兇,她自然不會咽下這口氣。

再加上,通過大內密探的彙報,多年前,正是這個上官夫人殺害了上官嵐的生|母。如今既然她借用對方的這個身份,說什麼也要做些什麼,聊作回報。

所以,從花園之中和上官卿分別之後,上官嵐直奔向上官拓的住所,將上官夫人下毒一事,以及毒害上官嵐生|母柳眉之事,一併告訴給他。

他先是不信,然而,畢竟是多年的夫妻,他對劉氏的性格十分清楚,知道她妒火攻心,確實能夠做出這種事來。

而且,上官拓本人對於當年柳眉的慘死,也一直心存懷疑,只是苦於沒有證據,現今聽見上官嵐如此一說,他的心頭也不禁完全地瞭然。

「造孽,真是造孽啊!」

上官拓老淚縱橫,抹了一把臉,他語帶哽咽地說道。

「上官谷主,就連後宮妃嬪也不得干預前朝政事,所謂國有國法,家有家規。上官夫人一而再再而三地做出這種糊塗事,殺死丈夫的愛妾,又縱容溺愛兒子,甚至還要毒害於我。這些,全都犯了七出吧?」

上官嵐玩著手上的戒指,低著頭,慢悠悠地開口問道。

正陷在悲傷之中的上官拓驀地一怔,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樣,遲疑地囁嚅道:「長、長公主,您的意思是……讓我、讓我休了她?」

他雖然不滿於髮妻所做的這些事,然而,多年夫妻,老來是伴,自己已經一把年紀,如何能夠做出休妻這種事。

「上官夫人年事已高,娘家也沒有什麼長輩在世,能夠庇護她,我又怎麼能夠讓你休妻呢?」

上官嵐閑閑地說道,一副不認同的表情。

聽她這麼一說,上官拓頓時鬆了一口氣,連聲說是。

「所以,還是讓上官夫人去另一個世界頤養天年吧,那裡沒有女人之間的嫉妒,也無需撫育子女那麼辛苦,對於她來說,正是再好不過了。」

上官拓幾乎暈厥過去,等清醒過來,上官嵐已經飄然離開他的房間。

「擇日不如撞日,今晚便是她的死期。你若不動手,我便親自去,如果真的要我下手,恐怕連一具全屍都不留。你自己好生權衡著吧。」

正因為如此,所以,此刻,上官拓特地來到了劉氏的住所。

眼看著二人對質,上官嵐不由得蹙了下眉,覺得上官拓辦事實在拖拉,她已經有些厭煩。

正想著,一低頭,她瞥見了腳邊跪著的兩個小丫頭。

「你們兩個,哪個是娉珠?是的那一個,眨兩下眼睛。」

上官嵐壓低聲音,小聲問道。

其中一個著翠綠襖裙的少女連忙眨了兩下眼睛,杏眼,瓜子臉,看上去十分靈俏。

上官嵐看看她,叮囑道:「我有話問你,先解了你的穴|道,不過你要是敢大聲喊,我就立刻殺了你,明白了沒有?」

娉珠雖然說不出話來,但是以眼神作答,示意聽懂了。

上官嵐這才解了她的啞穴,只見娉珠身子一軟,跪趴在了地上,像是受到了莫大的驚惶。

上官夫人身邊的婢女,都是普通人,並不會武功,故而上官嵐一出手,就把兩個丫頭嚇得不輕。

「我問你,可是上官夫人讓你去偷了一種名叫『度厄』的毒?」

上官嵐一把抓起娉珠的肩頭,捏著她的下巴,直直盯著她。

娉珠哆嗦著,眼睛里已經蓄滿了淚水,剛要回答,忽然,不遠處響起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上官嵐狠狠皺眉,鬆開她,站直身體,向後看去。

這個時候,究竟是誰這麼不長眼,居然跑到這裡來!

這一看,她倒是有些吃驚,居然是熊琱!

只見他大概是剛練完功,沐浴過,頭髮還有些微濕,換了一身新的衣袍,正快步朝這裡走來。

很快,熊琱也見到了站在上官夫人屋外的上官嵐,還有她腳邊的兩個婢女。

「你來這裡做什麼?」

上官嵐先發制人,語氣不善地問道。

熊琱明顯還對居然在這裡見到上官嵐而心存疑惑,聽她這麼問自己,不禁也是一怔,老老實實地答道:「我是來找上官谷主,有事想要求教,他身邊的小廝告訴我,說是谷主今晚到夫人這裡用餐。我便想著,在一邊等著看看,能不能和谷主說兩句話,說完我就走。」

見他這副樣子,似乎不像是在撒謊,上官嵐眉目稍緩,回頭看了一眼窗戶,又快速扭頭道:「有什麼話,明天再說吧,現在不合適。」

她原本想著,快一點兒把熊琱給打發走,以免橫生枝節。

不料,就在此時,屋內忽然傳出一聲痛苦的尖叫。

聽見這聲音,熊琱本能地抬腳想要衝進去查看,但,上官嵐搶先一步,攔住了他的去路。

她搖頭,鄭重其事地警告道:「不要妄圖去摻合別人家的私事,否則,別說我對你也會不客氣。」

熊琱一愣,他已經很久沒有見到這樣殺氣騰騰的上官嵐,只覺得眼前的她,冷酷得幾近陌生,讓他幾乎感到一絲懷疑,自己是不是都快要不認識她了。

兩人正僵持著,門被人從房裡推開,上官拓跌跌撞撞地走出來。

他的胸前,有噴濺的血漬。

很明顯,這血漬來源於上官夫人劉氏。

在上官嵐來到這裡之前,他特地取了一小瓶萬骨穿腸散,此葯服下之後,兩個呼吸之間便會令人斷氣,死的時候會噴出一大口鮮血,但由於發作極快,所以服藥的人其實並不會感受到太大的痛苦。

出塵谷的人,既救人,也殺人。

「她已經死了,你可以放過我們了吧……」

上官拓神情木然地走到上官嵐的面前,形似痴|呆一般,愣愣地說道。然後,他也不等她的回答,又直直朝著院落外走去。

雖然為心愛的女人報了仇,可畢竟殺死的是自己的妻子,此刻,上官拓的心中,充滿了難以訴說的複雜情感。


尤其,還是受人所迫。

聽他這麼一說,熊琱不由分說地闖入了上官夫人的房間,果然,她已經斷了氣,躺在地中央,嘴角上都是血。

熊琱手足無措,探了一下呼吸,確定她已經離世,這才慌忙又走出房間。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此刻,他無法壓抑心頭的驚愕和不解,口中大聲質問著上官嵐,第一次,在面對她的時候,他的語氣里充滿了指責的味道。 熊琱的質問,並沒有令上官嵐感到一絲絲的恐懼。

她只是對他的這種語氣十分不悅,他又有什麼資格來質問自己?

嫌惡之情已經掛在了臉上,上官嵐扭頭看向跪在腳邊的兩個婢女,她還沒有問完話,此刻懶得去回答熊琱的問話。

「你不是那樣的人!可你為什麼要逼著上官谷主殺了他的夫人?難道,就因為她是正妻,你覺得這樣就能夠為母報仇了嗎?」

這是此刻的熊琱唯一能夠做出來的猜測,他根本還不知道上官嵐和上官卿之間的私下交易,所以一心只覺得,上官嵐做了這麼多的目的,不過是在為生|母報仇,出一口惡氣罷了。

上官嵐冷笑,她一向最厭惡自作聰明的人。

用腳尖踢了一下瑟瑟發抖的娉珠,她冷聲問道:「上官夫人已經不在人世了,此刻沒人能夠保你,除非你肯和我說實話,或許我還會留你一命。」


一旁的娉婷不過才十四歲,剛才見到上官拓一身是血地走出來,已經嚇得說不出話來,此刻又從上官嵐的口中得知劉氏已死,她雙眼一翻白,徹底暈死過去。

娉珠一把抱住妹妹,哆嗦著磕頭如啄米。

「小姐,小姐行行好!不要殺我們姐妹二人!三年前,我們家鄉鬧了飢荒,爹娘把唯一一塊餅子給了我們姊妹,我們這才活下來,最後逃到這裡,又被人販子抓|住,賣到這裡來做了婢女……」

娉珠不住地求饒,不停地磕頭,不停地流淚。

「只要你把前因後果都說清楚了,我不會為難做下人的。」

上官嵐冷著一張俏顏,擲地有聲地說道。

她雖然一向心狠,但是在宮中也是素來如此,賞罰分明,更不會無緣無故拿身邊的人來撒氣泄憤。

一聽上官嵐這麼說,娉珠停了下來,咽了咽唾沫,抬起手來抹了把臉,抽噎著開口回答道:「是夫人聽說了大少爺受傷,心裡難受,連著兩宿都沒有睡好,親自到大少爺床前照顧他……後來,她聽說小姐和熊少俠又要進谷來,就叫我……叫我……」

她生怕上官嵐責罰似的,吞吞吐吐不敢說下去。

倒是一旁的熊琱上前一步,驚愕道:「夫人叫你做什麼?你說清楚!」

上官嵐中毒一事,他並不知情,因此,此刻當他聽到了娉珠所說的話,熊琱無比震動。

「她叫我去老爺專門存放各類毒藥的房中,偷一種毒。我不識字,夫人便特地悄悄把毒藥的名字綉在了一方絲帕上,讓我藏在袖子里。我進去之後,就把絲帕掏出來,逐一和藥瓶上貼著的字條上對比,最後把毒偷了出來。」

說完,娉珠不敢隱瞞,低下頭,從懷裡哆哆嗦嗦地掏出了一條嶄新的絲帕,親手交到了上官嵐的手上。

她接過來,一抖開,果真,在絲帕的一角,繡的是兩株蘭花,附近則有兩個小字,正是「度厄」。

「呵,夫人還真是有心了!」

上官嵐大怒,看來,劉氏為了要讓她中毒,處心積慮,早有謀划。幸好自己沒有一時心軟,覺得她不過是個無知婦人,故而手下留情。

否則,以後還不知道要牽扯出多少枝節來。

若是上官卿坐不上谷主之位,自己一番心思,豈不是白費!

「這東西本該用完就一把火燒了,為何你一直還揣在身上,難道是早就想著,以後要對主子反咬一口不成?」

沒想到,熊琱的腦子卻轉得十分快,他的雙目炯炯地注視著跪在地上的娉珠,想從她的話語和神態之中找到些許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