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家人做鄰居兩年出頭了。孟奶奶都很熟悉這個鄰居。這下要分開,誰也捨不得誰。

許醫生給孟晨浩和寧雲夕說:「反正去到首都,你們和我們兒子近了。他肯定會留在首都工作的。到時候,尚賢需要你們多照顧了。」

「嫂子,瞧你說的。」孟晨浩道,「尚賢他自己很努力。用不著我們照顧,可能還需要他照顧我們。他是大夫了。」

許醫生哈哈樂了起來:「對,他是大夫了,責任重了,要挑擔子了。」

林志強撇撇嘴角,對於兒子當年選擇讀醫專心做醫生不去當兵一事總有一些遺憾在。

「吃菜,嫂子,政委。」孟晨浩和寧雲夕分別給他們兩口子夾菜。

「看你們客氣的。這菜不是我買的嗎?」許醫生今晚註定妙語連珠,所有人都被她的話逗得直樂。

抱著曾孫子的孟奶奶都哈哈哈的笑,笑得眼淚快流出來了。

許醫生對孟奶奶說:「寧老師常說,奶奶來這裡是她福氣,我說,都是我們的福氣。奶奶去那邊還有一個多月時間。但是去到那邊,要多保重自己身體。」

「哎,是,謝謝你,許大夫。」孟奶奶的手背擦了下眼角道。

「孟團長,你去到那邊,是打算把爺爺都帶過去吧?」許醫生轉頭對孟晨浩說。

孟奶奶驚了一下。

「到時候你住的房子大了,不超標了,可以把老人家都接過來。」林志強說,「寧老師說的,說你心裡一直都掛著你爺爺。」

孟奶奶看了下大孫子,又看向大孫媳婦,眼裡對著寧雲夕滿是感激不盡。

孟晨浩真是早就想好了,對大家說:「去到那邊,情況允許,會把爺爺奶奶都一塊接過來。」 他這話里包括了她的寧爺爺寧奶奶。寧雲夕心頭一陣感動。

孟奶奶笑著說:「我早就想看看她爺爺奶奶了。能教出這麼好的孫女,了不起。」

「兩家人一家親,奶奶。」許醫生道。

「是。」孟奶奶贊同許醫生的話直點頭。

吃過飯,由於孟晨浩明天要走。隔壁團陳團長和李政委聽說消息立馬也趕了過來。家裡太窄不好說話。軍人們移到團部去敘舊。

消息擴散到家屬院里。蘭芝和桂英慌慌張張跑過來找寧雲夕:「寧老師,你要是一走,我們孩子怎麼辦?」

寧雲夕讓她們坐下,耐心解釋:「我暫時還不走,要等孩子們考完試再走。而且,你們現在的孩子也不是我在教。」

可是,總覺得有寧老師在這裡有個主心骨在,要是在孩子的教育上沒了主意可以來找寧老師。現在家屬院大多數家長都有這種感覺,都習慣了這個依靠。

蘭芝和桂英一口氣接著嘆出一口氣,兩人想著自己家丈夫聽說孟晨浩要走,更是沒了心一樣。平股長和一營長已經急匆匆跑去見孟晨浩。

「為什麼走呢?」桂英突然有點想不明白。

「人家孟團長據說是高升。」蘭芝比較理智地勸著其他人往好的方向想。

「可這一走,留下的人怎麼辦?」

「有軍長在,其他部隊首長都在。擔心孩子的話,學校里那麼多老師都在,都沒有走。李小慧老師都升為副校長了,沒有問題的。」寧雲夕對她們兩人說。

可是哪個也比不上寧老師和孟團長。蘭芝和桂英心裡頭彆扭地想著。

想要讓大家接受這個分別的現實,需要點時間。寧雲夕說:「其實我和他一樣都捨不得大家,捨不得這裡每個人。然而他是軍人,必須服從命令,去到哪裡都一樣,為了祖國。我既然嫁給他,從那一天開始就認識到這點。你們不是一樣嗎,才選擇了隨軍。」

聽見寧雲夕這麼說了以後,蘭芝和桂英想明白了,挺起胸來:「對,我們是隨軍的軍嫂。軍令對我們來說是一樣的。」

寧雲夕送走她們兩個,又迎來了李大爺。

李大爺帶著孫子李秋天過來,問:「寧老師到時候到首都哪個學校教書?」

「暫時還沒有決定,李大爺。」寧雲夕回答著。

「到時候,你通個信兒,我看能不能把我孫子轉過去?」

「哎?」

「實不相瞞,她姥姥姥爺住在首都的。要不是想和他爸爸媽媽在一起,不會到這邊來念書。之前其實吵過架的,要是沒有寧老師在,當時其實都要把他送回首都去讀書了,因為首都教育資源好。」李大爺詳細講述著來龍去脈。

聽說是這樣,寧雲夕點點頭:「行。不過,李大爺,以秋天的成績,到哪兒上學都行的,不必一定跟著我。」

「我現在是信了那個朱嬸的話。」

朱玲玲和李秋天一個班,所以朱嬸和李大爺因為都是孩子的家長成了朋友有交談。但是,寧雲夕沒有想到,朱嬸的話影響了這麼多人,不由錯愕著。 「學生能跟上好老師,是緣分,得珍惜。」李大爺道,眼看孫子和孟家的小四一樣,這半年來個子突飛猛進,個頭有急追上老人的趨勢,這使得他都不好伸手摸孫子的腦袋了。

李秋天性子比小四要沉穩多了,一直聽爺爺和老師說話,自己沒有說話。

寧雲夕覺得該尊重孩子意見,說:「秋天,你有什麼心事想法要和家裡人商量。」

李秋天突然問了一句:「晨逸哥哥是在首都?」

「是,他在首都念大學。」

「那麼我想去首都。」

好的哥哥也是一種動力,鞭策著後面這些弟弟妹妹追趕著往前走。

李大爺李秋天剛走不久,寧雲夕剛要轉身回屋,忽然發現一個人影。她轉回身去,走出門外,走到自己家外牆邊上牆角根那兒。

妮妮抱著雙膝坐在那兒,動也不動,由於天黑院子里沒有燈,誰都差點沒有發現這孩子躲在這兒。

「妮妮。」寧雲夕彎下腰輕聲詢問著。

妮妮的手擦擦眼角。她比媽媽還怕,寧老師走了她要怎麼辦。

關於這個孩子,寧雲夕擰著眉頭,伸手先把孩子拉起來,給孩子拍拍膝蓋上和屁股上的灰:「妮妮,你長大了知道不?」

「老師。」妮妮聲音顫抖地說著。

「老師也好,你爸爸媽媽也好,不可能陪你一輩子的。能支持你走下去的,必定是你最喜歡的東西。人總有分別,而數學沒有。偉大的數學家,哪怕臨死前的那一刻都在解數學題,在他的世界里,數學是跨越生死的。也只有心裡有夢想,能抵抗住任何孤獨和恐懼。」

妮妮的兩隻大眼珠睜睜地望著寧雲夕,過會兒,哆嗦的小眼神逐漸安定了下來,甚至有一道星光那樣劃過了她的眸子里。最終對著寧老師,妮妮點了頭:「我明白了,老師。」

「回家去吧,別讓你爸爸媽媽擔心。」

妮妮轉身跑回家,這個孩子的腳步再沒有遲疑和懼怕。

寧雲夕深吸一口氣,可以的話,她還真想把這孩子帶到首都去。現在只能是拜託余光中老師和李小慧繼續照看這個特殊的孩子了。

等她回到家,給兒子洗完澡,孟晨浩回來了。

明天自己一個人走,他得自己一個人收拾行當。軍人的東西本來就挺少,家裡人不跟著他馬上走,所以他最後自己拎了一個包。到那邊有什麼缺了再說。

回過身來,看看媳婦和兒子。

寧雲夕讓兒子站在小床上,給兒子整理著衣服褲子。

磊磊安分地站好身體,讓媽媽把自己整理地乾乾淨淨英俊非凡。看到爸爸走過來,他的小手伸過去先摟住媽媽的脖子。

寧雲夕把兒子的小手拿給丈夫:「抱抱他吧。」

於是孟晨浩把兒子抱起來,放在自己的大腿上。

兒子兩歲的小腦瓜好像還分不太明白這一整天里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伸出來的小手摸著他身上穿的軍裝,與以往一樣的好奇。

寧雲夕看到他們父子倆沉默著,想明天他一走,兒子喊爸爸時怎麼辦。 「磊磊。爸爸明天要先去首都,我們要一個月後再過去和爸爸見面。」寧雲夕彎腰在兒子的小耳朵邊上小聲說著。

「二、叔?」磊磊歪著小腦袋看媽媽。

「對,和二叔一樣。明天爸爸去首都,和二叔一樣。暫時不能和磊磊見面了。只能打電話。」

聽說爸爸要和二叔一樣,這孩子突然間明白了,一雙小手猛地抱住爸爸不放手。

被兒子這樣用力地抱著,孟晨浩胸膛處震動著,控制著手放到兒子的小後腦勺上,摸摸。

磊磊的小臉蛋氣鼓鼓的,小眼珠淚汪汪的。

「爸爸這是去工作,和你二叔去學習一樣。」孟晨浩抱著兒子,小聲溫柔地對兒子說著解釋著。

磊磊努力地吸著小鼻子。

要這個年紀的孩子理解什麼是軍人的義務,是很難的。孟晨浩想了想,把兒子放到床上,陪兒子搭起兒子最喜歡的積木遊戲。

磊磊抓起一粒積木,突然把積木扔到一邊去。娃兒不想玩,沒心情玩。

爸爸沉默帶著一絲威嚴的眼神看著他。

磊磊舉起小手,又往爸爸身上抱過去。

孟晨浩回抱兒子。

「爸、爸,不、走。」好不容易從自己的小嘴巴吐出自己想表達的意思,磊磊的小嗓子哭噎著。

「好。媽媽很快會帶著你,再和爸爸見面。明天,爸爸一到那邊就給磊磊和媽媽打電話。」孟晨浩一句一句哄著兒子說。

磊磊別開小臉蛋。

「媽媽在這裡,太奶奶在這裡,你小姑姑小四叔三姑姑都在這裡。就一個月。」孟晨浩把兒子抱起來,走到了掛歷面前,拔下口袋裡的鋼筆,給兒子畫起日子,「數一數,數夠一個月。爸爸保證見磊磊,好嗎?到時候和你二叔一塊去接磊磊。」

「數——」磊磊的小指頭畫到日子上。

「一天,每一天,你畫掉一個。你媽媽陪著你畫。」孟晨浩顛顛兒子的小屁股說,轉頭那雙緘默的眼神凝視著兒子的小臉。

寧雲夕在旁邊都能聽出來,他嗓音是沙啞的。

「今晚,他睡我們兩個中間吧。」

聽到媳婦溫柔的聲音這麼建議,孟晨浩點了點頭。

今晚可以和爸爸媽媽一塊睡,磊磊稍微去掉一點悲傷,抱著爸爸的脖子,小眼淚被媽媽的手指悄悄地擦掉。

孟晨浩親吻兒子的小額頭。

那晚上,他陪著兒子先睡下。兒子像猴子一樣小手小腳纏在他身上不願意放開。

要說這娃兒吧,像他,平日里不愛說話,感情卻很深。對於要離開的人,總是特別地捨不得,纏著。睡到半夜見兒子睡熟了,孟晨浩才輕柔地把兒子的小手小腳擺好,再蓋好被子以防娃兒著涼。眼睛望過去,看到一夜與他難以入眠的媳婦。

五零的平凡生活 兩人結婚這麼久,有過幾次分離了。不是他出任務就是她出差。本該比較習慣的事情,被兒子這個小傢伙一陣煽情,情緒又全湧上來了。

「雲夕。我在那邊等著你過來。」越過兒子的腦袋,孟晨浩輕輕捉住她的唇吻親著。

她的手伸長摸索著他的臉,要把他的樣子刻在自己此刻的心上,和兒子一塊。 凌晨,孟奶奶很早起來給大孫子做早飯,吃飽了好上路。

孟晨浩離開家的時候,隨手只拎了一個行李袋。

同他一起出發的苗正清,開著車過來接他一塊走,看他一個人出門,問:「怎麼你一個人?」

「其他人都睡著。」

「該說的話都說了?對你媳婦說了,對你兒子說了?」

「是。」

苗正清拍了下兄弟的胳膊:「一個月後就見面,沒必要傷感。雖然大家都知道,孟團長是個重感情的。現在要喊孟師長了。」

孟晨浩眯了眯眸子。

等軍車的聲音離開,孟奶奶才敢從躲著的廚房走出來,怕掉眼淚。再看寧雲夕站在房間門口,一邊她雙眼望著離去的丈夫,一邊要照顧還在睡夢中的孩子。

磊磊昨晚和爸爸媽媽睡一塊,睡得可香了,呼嚕一陣一陣的,小嘴巴都吐起泡泡。

「讓他再睡會兒吧。免得醒來就找他爸爸。」孟奶奶道。

「奶奶,麻煩你了。我等會兒要去學校上課。」寧雲夕委託老人家。

「說什麼。平時還不都是我帶的他。」孟奶奶擺擺手,「只是,如果他真鬧起來,我估計我得帶著他去學校找你。」

寧雲夕回頭看看兒子,走到床邊低下身親吻著兒子的小臉蛋兒:「媽媽只去學校,不去遠的,磊磊乖。」

磊磊濃密的小長睫毛在睡夢中揚了揚,不知道聽清楚了媽媽說的話沒有。

寧雲夕收拾好東西準備去學校。

到了學校的時候,李小慧匆匆找著她拉著她到一邊問:「說是你也要走?」

「是,但沒有那麼快。」寧雲夕告訴她。

李小慧登時呼吸都吃緊了。

「李小慧老師,無論我工作調去哪裡都是一樣當老師,我們一塊努力。」寧雲夕握住她的手說。

「我得緩緩。」李小慧調整著自己的呼吸。

寧雲夕牽著她的手在校園裡走一圈,兩人邊走邊看著來上學的學生們。逐漸的,李小慧意識到自己是一名老師的自律性,心情平復了。

「聽說三營長要回來了?」寧雲夕給她叉開話題。

李小慧替羅慶東揪下眉頭,道:「他回來如果知道孟團長不在了,恐怕比我還傷心。」

「或許他知道了,他在首都,會和我丈夫見面的。」寧雲夕說。

「可他那個性子,像個大孩子似的。」

「別這樣想。他回來,你們生了孩子他當爸了就不一樣了。」寧雲夕想到自己兒子出生后,丈夫是有改變的,她都能感覺到出來。

李小慧只等自己丈夫回來再討論這個話題,轉頭和寧雲夕說:「你走,林紓老師也走。」

「林紓老師?」什麼時候的事兒?

「她昨天和余光中校長以及我說的,遞交了辭呈,待批。她要去下海。」

這年頭,下海經商成了街頭巷尾的熱詞。這一年,被稱為公司元年。許多未來的優秀大公司大集團都是誕生在這兩年。但是,並不是所有人支持那些勇於下海的人。像林紓老師要走,有的人說她傻。好好的公職鐵飯碗不要,非要去闖蕩。失敗了怎麼辦,失敗了連口飯吃都是沒有的了。 寧雲夕聽了后說:「挺好的。」

據她所了解的,敢於下海撈第一桶金的,在那年還是很多的。況且林紓老師的丈夫聽說同樣是有文化的知識分子,不是隨便下海的,是帶著技術下海的。林紓老師自己這次辭職主要是要隨丈夫走,給丈夫干後勤。

「你同意?她不當老師行嗎?」李小慧問。

寧雲夕想的是,以林紓老師的個性真不太適合留在教師崗位上。主要是林紓老師心直口快,容易和學生學生家長一言不合吵起來。本來以林紓老師的知識水平,教中學都綽綽有餘。正因為她這個個性,彭校長之前在的時候可以提拔余光中老師,提拔李小慧,提拔吳老師小丁老師,偏偏林紓老師是不敢動的。

連彭校長都覺得,林紓老師這個個性不改的話,當老師難。

可是林紓老師改不了她這個個性。未來教師這個職業面料更多的職業風險。對老師的自律性有著更高的要求。

像她和李小慧這樣給學生們哼歌兒,林紓老師有傲氣做不來不屑做。像余光中老師那樣可以關鍵時刻忍住自己的脾氣不動手,林紓老師忍不了。

經寧雲夕這樣談了自己的想法以後,李小慧邊聽越發覺得有道理,道:「難怪余校長拿了她的辭呈,一句挽留的話都沒有。原先我還想著,是不是上次她和家長吵架的事情沒有處理好。看來真有點兒關係。」

「其實像林紓老師這樣的性子,喜歡自由自在,勇於追求。在學校里反而拘束了她的性子。去下海擴展她自己的能力和天賦,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兩人是走到了老師辦公室。

見林紓老師在一個人默默收拾東西。其他老師走過來見到也不知道說什麼好,道恭喜吧,大多數老師還是覺得丟這個鐵飯碗不好。

寧雲夕走過去,著手幫林紓老師把桌上的書疊疊:「林老師,你未來可別忘了我們。」

林紓老師一驚,轉頭看向她。

「我知道林老師肯定捨不得我們。」寧雲夕道。

捨不得。真捨不得。這個學校她都呆了幾十年了。能捨得才怪了。林紓老師吸了一口氣:「我是放心不下方老師。你們得看著她,別讓她真的把眼睛弄壞了。離開講台她不像我,會像死掉一樣的。」

「我們會的。」李小慧走上來答應著。

寧雲夕悄悄在林紓老師耳邊叨了一句:「林老師以後賺大錢了,記得把錢捐給我們學校,方老師肯定比誰都高興,到處誇你。」

總有那麼幾個高富帥不長眼 林紓老師愕然了下后,哈哈大笑起來,手一把抓住寧雲夕的肩頭:「寧老師,我恨不得你的話成真!」

「肯定能。」寧雲夕用自己的異眼對方保證。

林紓老師收拾完東西,要上完這個星期的課等有人接手再走。後來寧雲夕和李小慧她們,看見林紓老師和方老師放學后一直在學校里打掃衛生。估計這是兩位老師間一種特殊的感情表現。

那天林紓老師走的時候,到了寧雲夕家裡,給磊磊送了一件小東西。 磊磊想爸爸。

每天晚上都拉著孟奶奶的手走去團部打電話。

小傢伙咬字尚不清楚,對著話筒,一個字一個字和爸爸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