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劉胤並沒有斬盡殺絕,而是給慕容涉歸留下了一條活路,讓他率殘部逃回了大棘城,不是說劉胤真的就心慈手軟,而是劉胤另有目的。

因爲他知道,別看現在鮮卑人很強大,控制着整個漠北大草原,但鮮卑各部落之間的爭鬥非常的厲害,許多部族之間,都有着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這種矛盾是無法調和無法化解的。

慕容鮮卑的強盛必然會召來臨近部落的覦覷,不過當慕容鮮卑實力強橫如日中天時,別人只有羨慕忌妒恨,真正要動手,卻也得惦量惦量才行。

如今慕容鮮卑戰敗而歸,那麼原來一直覦覷它的周圍的部落,這次肯定是絕對不會放棄這樣的機會,釜底抽薪,落井下石,慕容鮮卑的下場絕對不會比漳水之戰好多少。

事實上,劉胤的判斷完全正確,草原上的另一個龍頭老大拓跋鮮卑早已經是容不得慕容鮮卑的存在了,這幾年來,他一直就是等着這樣一個動手的機會,如今慕容鮮卑戰敗而歸,元氣大傷,拓跋鮮卑此時不動手,更待何時?

當得知拓跋鮮卑聯合宇文鮮卑、段部鮮卑一起圍攻慕容鮮卑之時,劉胤悠然地一笑道:“拓跋力微都一百多歲了,野心和胄口居然還是一如既往,這次恐的不止慕容鮮卑要亡,就連宇文鮮卑、段部鮮卑恐怕都難自保,如果沒有意外發生的話,拓跋鮮卑必然會一統草原諸部。”

衆將奇之,皆道:“拓跋鮮卑如今與宇文鮮卑、段部鮮卑結盟聯合進攻慕容鮮卑,不會這麼快就翻臉吧?”

劉胤微微一笑道:“慕容鮮卑自幽州後敗之後,實力大損,根本就再無實力與拓跋鮮卑相抗衡了,如果拓跋力微僅僅只是想吃掉慕容鮮卑,自然無需相邀宇文鮮卑和段部鮮卑,憑他一部的實力,完全有能力吞併掉慕容鮮卑,那又何須再分別人一杯羹。拓跋力微如此計算,顯然是懷有不可告人的目的,唆使東部鮮卑的三大部族彼此爭鬥,自相殘殺,他便可在背後安穩地做一隻黃雀了。”

而形勢的發展與劉胤的預言極度地吻合,拓跋鮮卑在尚未滅掉慕容鮮卑之時,就迫不及待地對宇文鮮卑和段部鮮卑動手了。拓跋力微最先唆使宇文鮮卑進攻段部鮮卑,當兩部族拼個你死我活兩敗俱傷之際,拓跋力微突然地發兵包圍了兩軍的戰場,對交戰的雙方痛下殺手。

此役之後,慕容鮮卑劣的首領慕容涉歸、宇文鮮卑的首領宇文莫槐、段部鮮卑的首領段日陸眷盡皆戰死或慘遭殺害,可以說拓跋力微的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計劃進行的極是完美,三位部落首領盡皆遭戮,整個東部鮮卑再無人可以和他相抗衡了。

不過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東部鮮卑的這幾個部族抗打擊能力還是相當地強,儘管他們的部落首領盡皆殞落,但這三大部落並沒有因此而一敗塗地,他們的新任首領更是能捐棄前嫌,抱成一團。

其實也怪不得慕容宇文和段氏能聯合到一起,儘管他們之間的仇怨堪比海深,但面對亡族的危機,他們不得不攜起手來,一起對付他們的共同敵人拓跋鮮卑。

大棘城失守,三大部族如今只剩下一些殘兵敗將了,根本就無力再和拓跋鮮卑相抗衡,只能是按漢人的說法,三十六計,走爲上計。這遼西呆不下去了,他們只有轉道向東,奔遼東而去了。

拓跋力微活了這麼久的時間,又豈能不知三部聯合起來的危害,爲了鎮壓慕容部宇文部和段部的殘餘勢力,爲了真正能夠實現斬草除掉,防止東部鮮卑出現死灰復燃的現象。

所以拓跋力微纔會不遺餘力地出動大軍,一路尾隨追擊,同樣跨過了遼河,進入到遼東地界。

局勢的發展也正如劉胤所預料的那般,而分兵三路布屬好的大軍此刻更是枕戈待旦,時刻地準備着,等候着劉胤的命令。

“誰纔是真正的黃雀,恐怕不久之後,便會有分曉了。”劉胤自語道。

這次拓跋鮮卑之以能盡克東部三族,與拓跋力微的智慧和計謀是密不可分的,分化和瓦解東部各部,令其自相殘殺,然後拓跋鮮卑再果斷出手,便可一舉佔領遼西諸地。

儘管還是有一撮的力量給逃掉了,但拓跋力微絲毫沒有在意,這些殘兵敗將,憑他們還能掀起什麼風浪來?

雖然是如此之想,但拓跋力微還是沒有放棄剿殺這三部殘餘力量的意思,他喝令次子拓跋悉鹿率領十萬大軍,跨越遼河,向着遼東腹地深入推進,追擊而去。

當然,追擊更多的時候只是一個幌子,拓跋力微名義是追擊三部的殘兵,而正是通過這種方式,讓拓跋鮮卑的勢力,第一次地得以跨過遼河,進入到了遼東地境,爲拓跋鮮卑一統遼東諸部打下一個堅實的基礎。

儘管拓跋力微年事已高,古往今來,活過百歲的是廖廖無幾,俗話說五十而知天命,那麼到了百歲,便是雙知天命了,難道人生過百,還有什麼不滿足的,再想活個百年不成?

拓跋力微然自然不會有這種念頭,他之所以如此賣力地打江山,就是爲了後輩兒孫可以江山永固。 拓跋力微已經統一了中部鮮卑,如果他可以再統一東部鮮卑的話,那麼他的輝煌偉業,便可以名動草原了,當年鮮卑王檀石槐一統草原諸部的壯舉便可以重現了。

拓跋力微等這一天已經是等得太久了,他活了漫長的歲月,幹掉了無數的對手,也殺掉了不少的親人,這條鮮血凝集的道路,同樣是悠遠而漫長的,直到今天,佔領了大棘城,吞併了東部鮮卑三族的地盤,終於是踏上了至高無上的地位,這一切,得來何其之不易。

剩下的,就由兒孫們去打理吧,拓跋力微已經準備讓長子沙漠汗來繼承他的位子,在生命之中的最後時光,他也該清閒一下了,或許他可以去北海釣釣魚,去燕然狩狩獵,去享受一下悠然而寧靜的時光了。

但突如其來的變故的卻打了拓跋力微一個措手不及,漢軍出塞,兵分三路,同時攻擊大棘城、濡源和平城。

拓跋力微頓時懵了,漢軍的突然進攻完全是在他的預料之外。長期以來,拓跋力微一直與曹魏包括晉國保侍持着朝貢關係,就算是匈奴叛亂中原大地陷入混戰之中,拓跋力微也沒有中斷與晉國的朝貢關係。

季漢滅晉之後,拓跋力微也是諸胡之中第一個表示祝賀的,並呈上了豐厚的貢品,表示完全臣服於季漢王朝。

這正是拓跋力微的精明之處,他始終認爲,在鮮卑人沒有力量進攻中原之前,還是對中原王朝保持臣服和恭順的態度最爲實惠,漢人的朝廷,不管是後漢還是曹魏,司馬晉甚至是新晉崛起的季漢王朝,似乎都對臣服和恭順的胡人很有好感,單單是每一次的封賞,就遠比他們的朝貢更有價值。

漢人好虛名。

這是拓跋力微幾十年來得出的結論,只要拓跋鮮卑對中原王朝臣服,不主動招惹事端,就絕對不會遭到他們的進攻,拓跋鮮卑可以安安穩穩地做他的草原之主,等到將來他們力量強大的之時,再去進犯中原,那就是後話了。

所以這次征討慕容鮮卑,拓跋力微認爲漢軍肯定不會出手的,因爲慕容鮮卑進犯過中原,得罪過漢廷,他滅了慕容部,也算是爲漢廷報了仇,漢軍沒有理由出兵呀?

但劉胤的眼中,卻沒有這個溫良恭儉讓的拓跋力微,只有禍亂中華數百年的拓跋氏,這種異族胡人,只有斬盡殺絕,才能斷絕禍患,劉胤遲遲不出手,只不過是在等待時機,並不是說他對拓跋力微抱有什麼幻想。

但拓跋力微不明白他是如何招惹到劉胤這個大殺神的,就算慕容鮮卑與漢人有恩怨,但那也是慕容鮮卑的事,劉胤應該知曉他們鮮卑人內部的事,不會因此而遷怒到他們拓跋氏的身上吧?

由於拓跋鮮卑的軍隊分散在數千進而的戰線上,這次應對漢軍的突然襲擊,準備不足,短短的幾天時間內,漢軍的三路大軍就已經是向推進了數百里,一路之上是所向披靡,攻無不克。

拓跋力微趕緊地派人去求見劉胤,奉上不少貴重的禮物,誠意十足地向劉胤道歉告罪(儘管他實在不明白自己所犯何錯),請求劉胤退兵罷戰。

劉胤在書信上只回了四個字“其心可誅”。

拓跋力微拿到了回信,雖然他精通漢文化,但劉胤的這四個字讓他始終是不大明白自己所犯何錯,讓劉胤竟然會如此大舉進攻。

劉胤的這種攻勢,完全不象是給胡人一點教訓的常規做法,而是一付完全要將拓跋鮮卑置之於死地的打法。

拓跋力微心中是好生悲苦,但卻也無計可施,如果換了別的人,或許拓跋力微還能用金銀財寶來擺平,但劉胤這個人,卻是油鹽不進,就連解釋都聽不進去,這樣的對手,纔是真正的恐怖而難纏。

拓跋力微趕緊地回趕,大棘城只不過是慕容鮮卑的領地,得失對於拓跋力微來說看得便不太重,但盛樂就不同了,盛樂是拓跋鮮卑的根本所在,一旦失守的,後果不堪設想。

一邊往回跑,一邊思考着接下來應對之策,不管拓跋力微情願不情願,這場戰鬥,都是無可避免了,劉胤的狠辣和果決,讓拓跋力微整到一陣陣地惡寒,他的作派,根布就不給拓跋力微任何的活路。

但沒等拓跋力微回到盛樂,就已經傳來了盛樂失守的消息,拓跋力微頓時是手足無措,六神無主。

盛樂是鮮卑王庭的屬在,拓跋力微臨行之前,特意地下令由世子拓跋沙漠汗來坐鎮,以爲萬全之策。

但進攻盛樂的是季漢的車騎將軍右軍都督羅憲,他兵出代郡,一舉便拿下了邊塞重鎮平城,這個時候平城還沒有成爲拓跋人的都城,只不過是邊關一帶一座比較重要的城池,很久以前,就已經是歸屬了鮮卑人。

羅憲幾乎不費吹灰之力,就攻克了平城,不過羅憲絲毫沒有見好就收的意思,率領着大軍直插盛樂,看着架式,不取盛樂勢不罷休。

盛樂之戰,可以說是這次進攻鮮卑打得最激烈的這場戰鬥了,就算是東線進攻大棘城的軍隊,由於拓跋力微主動地棄城而走,原本讓人期待中的大仗沒有上演,反倒是在盛樂,漢軍和鮮卑軍展開了生死較量。

不過漢軍這次的進攻準備是相當地充足的,尤其是漢軍擁有着火器之威,任何的城池,都難以抵擋得了火器的攻城。

就算是盛樂是鮮卑的王城,但也無法抵擋得了漢軍的火器之能,僅僅只是在漢軍圍城的第三天,匆匆趕到的火器營就充分地發揮了火器之威,一舉摧毀了盛樂的城牆,漢軍一擁而上,攻入了城中。

沙漠汗見勢不妙,不敢力拒,只得率領一部分的殘兵逃出了盛樂,向北逃竄,而羅憲則是毫不留情,並沒有因爲已經拿下了盛樂而有所鬆懈,一路之上是狂追不捨,展開了千里追擊之勢。 此次三路進軍,漢軍則是將編制全部打亂,六個騎軍平均分派到了三路人馬之中,羅憲指揮進攻平城的部隊包括青龍軍和玄武軍兩個騎軍和三個步軍,而攻擊鮮卑人,最主要的還是依靠騎軍。騎兵在前面追擊,步兵在後面善後,協同配合。

劉胤這一次向鮮卑人進軍,決心是極大的,他不光要打敗鮮卑人,而且要徹底地剷除蒙古大草原上的這個毒瘤頑疾。

因爲劉胤知道,就算是鮮卑匈奴人被滅掉了,這片草原上將來還會滋生出其他的胡族來,鮮卑之後是突厥回紇,再往後還有契丹女真,其後還有更強大到沒邊的蒙古,他們對中原王朝的威脅一次比一次大,崖山之後無中國,明亡之後無華夏,五胡之亂對於苦難深重的中華民族,不過是一道餐前的開胃菜而已。在劉胤的有生之年,滅掉五胡或許不是難事,但五胡之後呢,劉胤能保證不會再出六胡七胡嗎?

蒼茫的蒙古大草原,在這裏誕生和崛起了一代又一代太多的強者,一個部落的興起,往往只需要幾十年甚至是幾年的時間,可謂是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一部中國歷史,幾乎就是長城以南中原王朝與漠北草原遊牧帝國的戰爭史,歷史上,西漢、東漢、曹魏、隋朝、唐朝、明朝多次進入漠北犁庭掃穴,封狼居胥;而漠北民族也多次直搗中原,定鼎河朔,蒙古民族最終還完成了歷史上匈奴、鮮卑、突厥、契丹、女真等歷代民族一統中國,飲馬長江的夙願,建立了中國歷史上第一個遊牧民族大一統王朝。

想要消滅可以象野草那般肆意滋生的遊牧民族,難度可謂是極大的,整個蒙古大草原地域廣袤,人煙稀少,中原王朝想要將其斬盡殺絕,幾乎是很不可能的事,而且後勤保障也相當地困難,很難維持長期的佔領,想要根除北方的邊患,一直是歷朝統治者最爲頭疼的事。

可以說,這是一個歷經數千年都無法解決的難題,這次進入漠北,劉胤也在不斷地思考着解決這個難題的辦法。

不過想要從整個中華歷史上尋求答案,那完全是一種徒勞的行爲,劉胤不得不把目光投向更遙遠的美洲大陸。

美州大陸也有遊牧民族,那就是印地安人,在歐州殖民者到來之前,他們就是這一片廣袤土地的主人,但在短短的一兩百年時間內,印地安人幾乎被屠殺一空,幾近滅族。而印地安人之後,美州大陸再也沒有誕生別的遊牧民族來威脅到美國國家政權。

也許有人會說,美國在立國之初已經是擁有了近代文明,拿火槍大炮對付只有弓箭彎刀的印地安人,本身就是不對待的戰爭。但不要忘記,中原王朝的農耕文明在任何時候都是要比北方的遊牧文明更加地先進,明朝的軍隊一樣擁有火槍大炮,還不照舊被滿人給吊打嗎?

其實印地安人和北方遊牧民族最大的差別就在於馬,北方的遊牧民族最強大之處,就是擁有馬匹,廣闊無垠的大草原,無疑是騎兵馳騁的最好舞臺,就算火槍大炮,照舊無法撼得動機動能力超強的騎兵,只有在機槍誕生之後,才成爲了騎兵的終結者。

北美大陸只有野牛和被謅稱爲的羊駝,這些動物都不適合騎乘,所以缺乏機動能力的印地安人只能是一步步地被殖民者逼上了亡種滅種的道路。

這無疑給劉胤提出了一種解決北方邊患的思路,即不通過種族滅絕的方式也可以徹底地消除遊牧民族的威脅。

在西南也有少數民族,但歷朝歷代的中央王朝,卻從來沒有視其爲大患,因爲他們棲息于山林,缺乏機動作戰能力,只能是固守領土,很難威脅到中原來。而北方遊牧民族則不同,他們依仗着強悍的騎兵,一次次地呼嘯南下,中原王朝強盛之時,尚有抵抗之力,一旦國力中衰,只能依靠長城和邊塞進行被動防禦,甚至是國破山河碎。

也就是說想要扼制住北方的遊牧民族,關鍵的根源在馬,一個沒有馬的遊牧民族,就會完全喪失進攻中原的能力,也不會再對中原王朝產生任何的威脅了。

有了這個想法之後,劉胤頓時覺得眼前豁然開朗,也許幾千年來困擾歷代王朝的難題真的可以迎刃而解。

有了思路,但不一定就可以很好解決這個問題,由於蒙古大草原萬里疆域,地域廣袤,想要在這片大草原上禁馬,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這勢必也是一個長期而艱鉅的任務。

首先劉胤必須要打敗所有的鮮卑部落,完成一統草原的目標,這樣纔可以在草原上執行禁馬令。其次草原上有着大量的野馬羣,北方遊牧民族的馬都是捕獲這和馴化這些野馬得來的,想從根源上解決馬的問題,就必須要滅絕掉這些野馬羣。

三路大軍的進展十分的順利,尤其是在攻克盛樂之後,拓跋鮮卑政權是土崩瓦解,星流雲散。

本身鮮卑族內部的政權就不是一箇中央集權的性質,更象是一個鬆散的部落聯盟,在一個領袖人物強大的時候,諸部臣服,但往往領袖人物去世之後,聯盟瓦解,強如檀石槐、軻比能,他們在世之時,也是要統諸部,強盛無比,一旦去世,頃刻間瓦解冰消,強大的帝國很快就不復存在了。

拓跋力微苦心經營了一輩子,纔有如今的地位,眼看着草原一統的夢想就要實現,卻突遭如此沉重的打擊,確實讓拓跋力微是悲憤不已。

現在拓跋鮮卑的主力大軍進入遼東追擊樂部鮮卑的殘餘人馬,整個大本營一片空虛,這才讓漢軍是如入無人之境,直搗黃龍,這樣的慘敗,讓拓跋力微是始料未及。

現在鮮卑諸部是紛紛叛出拓跋部,向漢軍臣服,本身草原上奉行的就是弱肉強食的原則,那些弱小的部落,往往是誰的拳頭硬就會倒向誰,此刻拓跋部大勢已去,衆部叛出也在常理之中。 拓跋力微趕緊召進入遼東的拓跋悉鹿回師,拓跋部已經到了生死存亡的緊急關頭,再也無瑕去顧及追擊東部鮮卑的殘餘了。

不過此去遼東,怎麼也有上千裏之遙,這一來一回,至少也得一個多月的時間,等到拓跋悉鹿知道鮮卑部危在旦夕之時,已經是夏五月之時了。

拓跋悉鹿進入遼東之後,一路緊追不捨,儘管慕容部、宇文部和段部的人馬抱成了一團,但在數量上,也僅僅只有拓跋軍的一半左右,士氣上就更沒法說了,有如喪家之犬,惶惶不可終日,他們根本就沒有膽量和拓跋軍交手,只能是狼狽地一路逃竄。

“看來拓跋力微這次是鐵了心要滅咱們,這麼一路逃下去,什麼時候纔是一個盡頭啊?”宇文普撥哀嘆道。

連着逃了一個多月,三族的人馬早已是疲憊不堪,偶爾的接戰也是三族全敗,光是非戰鬥減員也至少損了兩成以上的人馬,再加上天氣炎熱,水土不服,食物匱乏,這條看不到盡頭的逃亡之路着實令人絕望。

慕容廆臉色蒼白,他貴爲慕容部的世子,哪裏吃過這麼多苦,這一個月來抽遭的罪,比他一生恐怕還多,可不跑又能怎樣,如果落到拓跋人的手中,恐怕死得會更慘。

“我們得想想辦法,再這麼逃下去,終歸是死路一條。”

段乞珍這時候道:“我以前在遼東之時,有幸結識過高句麗的美川王,美川王爲人豪爽大度,樂施慷慨,不如我們率部投之,以圖東山再起。”

慕容吐谷渾有些疑惑地道:“不是說高句麗已經在三十年前被魏國打敗,連都城丸都都被攻破毀滅了嗎?就算現在高句麗尚有殘部餘存,恐怕亦不知逃往何處了,如何才能尋得?”

段乞珍哈哈一笑道:“這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當年魏**隊確實是打敗了高句麗攻破了丸都城,但國主東川王卻率部逃到了白山黑水,魏人奈何不得,最後只能是退了兵。美川王即位之後,高句麗便捲土重來,不僅重建了丸都城,而且還頻繁襲擊遼東、玄菟、樂浪等地,現在的高句麗,可是遼東一霸。”

慕容鮮卑等部一直活動於幽州遼西一帶,別看遼西遼東地緣相近,但實則相隔較遠,那時候通信不便,消息閉塞,他們自然無法得到遼東的消息,倒是段部鮮卑的活動區域相對而言比較大,有時候也會涉足到遼東的玄菟一帶,所以對高句麗的情況還是要比慕容部宇文部知道的多。

現在他們所缺的就是一個落腳點,一直被拓跋部這樣攆着跑,遲早是死路一條,一聽有高句麗可以投靠,慕容兄弟和宇文普撥頓時眼前便是一亮,皆道:“有這麼一個好去處,段兄你怎麼不早說?”

當下,他們便收拾兵馬,望丸都方向而去。

東部三族的動向,自然是瞞不過一直追得很緊的拓跋悉鹿,聽到他們奔丸都而去的消息,拓跋悉鹿嗤笑道:“他們竟然想去投靠高句麗?哼哼,也好,高句麗倘若敢收留他們,一起滅了便是。”

拓跋悉鹿此次奉拓跋力微之命進入遼東,不光是爲了追殲東部鮮卑的殘餘人馬,更主要的目的就是吞併遼東,晉亡之後,遼東便成爲無主之地,高句麗趁勢崛起,進犯遼東,拓跋力微也當然不肯讓遼東盡歸高句麗,此次命拓跋悉鹿進軍遼東,顯然就有和高句麗一爭長短的意思。

拓跋悉鹿更是躊躇滿志,欲一舉蕩平遼東,完成拓跋鮮卑對北疆的真正大一統。

聽聞到東部鮮卑三族投奔高句麗的消息,拓跋悉鹿不怒反喜,認爲這一次可是徹底鏟滅高句麗和東部鮮卑殘餘的最好機會了。

可正當拓跋悉鹿準備揮師東進之際,來自漠北的告急文書傳到了遼東,拓跋悉鹿看到了父親的親筆書信,不禁是大驚失色,他沒有想到自己只離開漠北草原一個多月,那邊竟然會發生驚天的變故。

漢軍的這次突然襲擊,完全是打亂了拓跋鮮卑的戰略佈署,拓跋力微採用一貫對付中原王朝的作法,對外是虛以委蛇地交好,對內則是鐵血手腕鎮壓,他一度以爲現在的季漢王朝,會和其他的中原王朝一個尿性,那就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既然拓跋鮮卑沒有招惹到季漢,想必季漢的軍隊也不會無緣無故地出兵攻擊他。

但這一次想錯了,完完全全地想錯了,劉胤根本就不按常理出牌,拓跋鮮卑沒有進犯過中原不假,但這並不能成爲劉胤不去討伐他的理由。

以前的中原王朝都是巴不得的和北方遊牧民族議和交好,甚至不惜用皇室公主來和親以換取邊境的安然,北方遊牧民族不來進犯,他們就已經是燒高香了,那裏還會主動地去進攻人家。

至於這些胡人之間的爭鬥,中原王朝更是樂見其成,拍手稱快,巴不得他們拼個你死我活,那裏還會去阻止他們之間的戰爭。

可劉胤不一樣,這一次的軍事行動,完全是他蓄謀已久的,包括鮮卑諸部的內鬥,也完全是在劉胤計劃之內的事,到了該出手的時候,劉胤可不會猶豫半點。

誰規定中原王朝只有被打疼了纔會想着反擊的?劉胤此次主動地出擊,就是要改變這種捱了打纔會想到還手的做法,他就要先下手爲強,趁着這一次鮮卑人內亂的機會,一舉將五胡之中的最後一胡徹底給一鍋燴了,真真正正地解決到威脅大漢王朝的勢力。

遼東是呆不成了,高句麗也打不成了,什麼事情也比不上老窩被人端了重要,拓跋悉鹿在接到書信的當天,就下令大軍撥營起寨,回奔遼西了。

拓跋悉鹿走得非常地匆忙,一路之上幾乎都在疾馳,日行三百餘里,當他踏上醫巫閭山時,這纔算是稍稍地鬆了一口氣。

但拓跋悉鹿沒有想到,他註定是回不去的了。 醫巫閭山歷史悠久,相傳舜將天下分爲十二州,每州各封一座山作爲一州之鎮,閭山被封爲北方幽州的鎮山。周時封閭山爲五嶽五鎮之一。

醫巫閭山南北走向,雄奇險峻,是遼河平原和遼西山地的分界線,醫巫閭山向東,是一片蒼茫廣闊無垠的遼河平原,往西則是山巒起伏的遼西山地,無疑這裏便成爲阻擊鮮卑騎兵的最爲理想的戰場。

劉胤兵分三路,自己親率的東路人馬,就是爲了對付進入到遼東的拓跋鮮卑軍的,不過劉胤並沒有跟隨他們進入到遼東,相比於勞師遠征,以逸待勞則是要輕鬆的多,而且獲勝的把握性也更大。

漢軍的這次全線全擊,在極短的時間內就已經取得了大捷,除了攻克拓跋人的都城盛樂之外,中線大軍在蔣斌的率領下,也取得了輝煌的戰果,拿下了白山,掐斷了中部鮮卑和東部鮮卑之間的通道,將其一分爲二。

這無疑也是沉重地打擊了拓跋鮮卑,中部鮮卑和東部鮮卑被分斷之後,佔據着大棘城的拓跋力微便成爲了孤軍,而劉胤率東路軍適時的北進醫巫閭山,更是掐斷了拓跋力微和拓跋悉鹿之間的通道,並且對大棘城形成了合圍之勢,這無疑讓拓跋力微的處境愈發地困難起來。

吃過的鹽比別人的飯多,走過的橋比別人的路多,活過百歲之齡的拓跋力微一生的經歷波瀾曲折,什麼樣的大風大浪也經歷過了,曾經拓跋部面臨過滅族的危機,都沒有讓拓跋力微灰心過沮喪過,他一次次地力挽狂瀾,起死回生,重新將拓跋部帶上了草原的巔峯王座。

然而,這一次的危機卻讓拓跋力微深深地感到了壓抑,也許是年老力衰的緣故,拓跋力微已經確實很難再現當年血氣方剛的神勇之力了,面對漢軍咄咄逼人的攻勢,拓跋力微也深感力不從心了。

現在他唯一所能指望的,就是次子拓跋悉鹿能回師救援,只有將拓跋悉鹿率領的十萬大軍重新召集到了他的麾下,或許還有翻盤的機會。

此刻,拓跋悉鹿也日夜兼程地趕往返回遼西的路程之上。

遼河平原雖然平坦如坻,但蠻荒苦寒之地,人煙稀少,開發程度較低,往往幾十裏地之內也很難覓得到人煙,雖然有一些並不太寬的官道可以通行,但爲了抄近路,拓跋悉鹿還是選擇穿越一些荒原。

在這片荒原之上,到處都是沒過人的野草,肆意滋生着,喬木灌木成林成片,拓跋悉鹿想抄近路,但卻應了那句欲速則不則的話,反倒是浪費了好幾天的時間,當他走出這片荒原,看到高聳的醫巫閭山時,這才略略地鬆了一口氣。

越過醫巫閭山及遼西的幾條山脈,就可以到達大棘城,手下的人一路行軍已經是疲憊不堪了,紛紛勸拓跋悉鹿歇歇馬再走。

拓跋悉鹿不知父汗情況如何,歸心似箭,自然不願耽擱,看看頭頂之上的太陽纔剛剛西斜,於是下令先翻越過醫巫閭山再宿營休息。

衆軍無奈,也只得聽從了拓跋悉鹿的號令,從山谷之間穿行而過。

有部下提醒拓跋悉鹿:“二王子,此地山勢險要,或許漢人會設下埋伏,我們不得不察。”

拓跋悉鹿想想也對,行軍打敗那有不派斥侯偵察的,萬一中了敵人的埋伏可就不妙了,於是拓跋悉鹿派出斥侯哨騎,在周圍查探了一下。

但醫巫閭山山高林密,山路曲折,如果想要把整座山都查探一遍的話,那至少也得幾天的時間,可如今拓跋悉鹿歸心似箭,如何有這樣的閒工夫去慢慢地探查,只派人草草地查了幾座山頭,看到毫無動靜,便放下心來,下令人馬全速前進,儘快地趕過醫巫閭山去。

鮮卑軍沿着山谷前進,起初之時,谷地寬闊,道路還算平坦,但越往裏走,地勢便越來越高,谷地也變得越來越窄,道路自然也是狹窄坎坷起來,許多的險峻路段,甚至只能容一人一騎通行。

整個隊伍的速度自然是降了下來,本來連日的行軍鮮卑人已經是疲憊不堪了,這回兒爬山路,更爲地艱辛,別說鮮卑人都是騎馬的,連續地幾天強行軍呆在馬背上不下來,就算是天生習慣騎馬的鮮卑人那也受不到了啊。

再說了,就算人受得了,馬也受不了,行進在這山路之上,馬匹都累得真喘氣,馬蹄都有些邁不動了。

拓跋悉鹿心憂如焚,揮動着馬鞭拼命地催促着戰馬往前走。

就在此時,兩側的山峯之上,突然地傳來了吶喊聲,拓跋悉鹿悚然一驚,擡起頭來一看,滿山遍野的涌出無數的人馬,看那旗號,分明就是漢軍的旗幟。

“不好!”拓跋悉鹿暗叫一聲,騎兵最怕的就是這種山地伏擊戰,如果是平川地帶,拓跋悉鹿那纔是全然無懼,只要騎兵發起衝擊,再大再嚴密的包圍圈都能給他捅個窟窿,可在這種地形之下,騎兵的優勢根本就發揮不出來,一旦陷入包圍,那就是身陷絕境。

“撤!快撤!”拓跋悉鹿撥轉馬頭,高聲地下令道,現在他腦袋裏考慮的已經不是如何翻過醫巫閭山了,而是如何才能逃得性命。

鮮卑人的十萬大軍擁擠在這條狹隘的穀道之上,此刻驟然間要回頭,那可不是一件容易事,雖然號令已下,但鮮卑騎兵依然是擠做一團,更加地混亂不堪了。

就在此刻,在谷口的位置上,轟隆隆地響起了震耳欲聾的聲音,無數的山石從山頂之上滾落下來,塵土飛揚,漫天遮地,整個山體都在顫動,傾泄而下的山石將鮮卑人的歸路給封了一個嚴嚴實實,完完全全地給掐斷了。

這下拓跋悉鹿徹底地傻了眼,原來漢軍早有在此設下來埋伏,就等他來鑽了,自己一時不慎了,中了漢軍的埋伏,眼看着四面皆敵,鮮卑人是身陷絕境之中。 劉胤選擇的這個山谷,是鮮卑人的必經之路,當初鮮卑人進入遼東追擊慕容鮮卑等族殘部走的就是這一條路。這條山谷最大的特點就是溝深坡陡,狹谷幽長,漢軍最擅長的可就是山地作戰,劉胤一眼就瞧中了這個地方,下令在這個山谷之中設下埋伏,專門來伏擊拓跋悉鹿。

果然拓跋悉鹿歸心似箭,一頭就撞進了山谷之中,雖然拓跋悉鹿也曾派出斥侯兵進行過偵察,但其過程卻是草草了事,也難怪拓跋悉鹿不用心,這深山密林之中,真想要查個清楚,那沒個幾天的時間根本就不可能,漢軍都隱藏在山林深處,鮮卑斥侯兵根本就查探不到。

漢軍的方法也很簡單,那就是關門打狗,等十萬鮮卑兵全部進入到山谷之中,立刻點燃埋在山谷口兩側的火藥,劇烈的爆炸便將谷口兩側的山峯給摧毀了,無數的山石傾瀉下來,很輕易地就封死了谷口。

鮮卑人首先聽到的那震耳欲聾的巨響就是火藥爆炸的聲音,巨大的爆炸聲震動得山體都在搖晃,等鮮卑人回過神來,這才發現歸路之上已經堆起來數十丈高的土石,完全地將歸路給封死了。

鮮卑人驚的是面如土色,漢軍的火藥之威,他們可從來沒有見識過,一炸之下,竟然有移山填海之能,簡直就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拓跋悉鹿趕到了谷口位置,看到那傾瀉下來的土石堪比一座小山,這個時候想要移走這座小山,簡直比登天還要難,可是如果不移走的話,整個大軍就會被困死在山谷之中。

拓跋悉鹿下令鮮卑兵棄馬登山,試圖開闢出一條道路來。

不過山頂上的漢軍可不是擺設,在山頂兩側指揮作戰的是正是無當飛軍的護軍張樂和陽安軍護軍趙卓,張樂瞧着有如甕中之鱉的鮮卑人,哈哈大笑,道:“想逃?今天讓你們插翅也難飛!”

他立刻下令漢軍發起攻擊,早已準備好的滾木擂石便是呼嘯而下,砸下了谷底的鮮卑軍。

閭山的山坡非常地陡峭,這種山坡,最爲適合使用滾木和擂石了,本身這山上到處便是林木和石塊,製作滾木擂石就地取材,根本不需要耗廢太多的力氣,而且這些東西幾乎是取之不竭用之不盡的,無當飛軍和陽安軍到達伏擊地點之後,一刻也沒有停歇,伐木取石,準備了無數的滾木擂石,萬事俱備,就等鮮卑人自投羅網了。

此刻無數的滾木和擂石從山頂上呼嘯而下,滾落的速度是越來越快,速度越快,殺傷的威力就越大,一根粗有盈尺長有丈餘的滾木,從山頂滾落到山谷底下,其威勢已經到了駭人驚聞的地步,鮮卑人馬,挨着即死,碰着即傷,其勢無人可擋,完全是一路碾壓。

鮮卑人擁擠在山谷之中,密密麻麻的全是人,一根只有丈餘的滾木,就足以造成無數的傷害,滾木滾落到谷底寂然不動的時候,上面已經是沾滿了血和碎肉屑。

一根滾木尚且如此厲害,那麼成百上千根滾木砸下來的時候,那景象簡直就是蔚爲壯觀,橫掃千軍,再加上其間不斷滾落的巨石,整個山谷之中的鮮卑兵是哭爹喊娘,慘叫之聲不絕於耳。

拓跋悉鹿是目眥欲裂,在這山谷之中,鮮卑騎兵完全是被動挨打,全無還手之力,拓跋悉鹿清楚,再怎麼下去,鮮卑人遲早得全軍覆滅。

他本想從谷口的位置上衝出一條血路來,但漢軍的瘋狂打擊,讓鮮卑兵根本就沒有機會打通這一條道路。

看得出,兩面圍山的漢軍人數並不太多,充其量也就是兩三萬人,而鮮卑騎兵卻有足足的十萬人之多,可在這山谷之中,如臨絕境,鮮卑騎兵再強悍,也不過是籠中之鳥,網中之魚,根本就沒有逃脫得機會。

可是拓跋悉鹿不想死在這裏,他貴爲拓跋部的王子,將來完全有機會成爲了一部之頭人,千里疆域,何其的風光。

可現在,他卻被漢軍圍困了醫巫閭山,前進不得後退不能,眼睜睜地看着身邊的士兵慘死在對方的滾木和擂石之下。

反擊,必須要反擊!

拓跋悉鹿立刻是組織弓箭手向着山頂上進行反擊,只是可惜距離太遠,又是逆勢而射,那些弓箭根本就無法射到山頂上,全部在半坡上就悉數落地。

怎麼辦?

難道真的要死在一條無名的山谷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