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軍中多年,還從未聽說過有這樣的人。軍中基本沒人佩戴配飾,因為影響訓練。他們是要上戰場搏命的,脖子上戴個木製的鎖扣,這不是在拿自己的性命嬉鬧?

就算有配飾,那也都是百將級以上的。而且也不會戴項鏈什麼的,最多在腰上掛塊玉佩。軍中若真有這種人,那他肯定聽說過。

「都尉,這人很重要嗎?」

「吾答應別人,要為他尋人。」

卓草無奈嘆了口氣。他答應過公輸刯,會幫他找兒子。只可惜人海茫茫,他動用了所有關係,可到現在也是一無所獲。卓草甚至還找張良幫忙,只是他也沒半分線索。

「人海茫茫,找不到也正常,卓君不必嘆氣。」

韓信在旁開口安慰。

盡人事,聽天命。

公輸刯什麼信息都沒有,就說脖子上戴着個魯班鎖。講道理的說,這魯班鎖隨時都能取下來,要是因此而遺失了又當如何?

「我也知道。」

卓草放下望遠鏡,感慨道:「皇帝奮威,德並諸侯,初一泰平。墮壞城郭,決通川防,夷去險阻。聽說長城是將秦燕趙舊城連成一線而築,假以時日必能綿延萬里。」

「昔日列國征伐頻頻,各國皆是築造有大量的城牆。秦每滅一國,都會摧毀不需要的城牆。如此雖說省去諸多麻煩,卻也留有隱患。」

「怎麼說?」

「有城郭在,則可得地利。若有反賊起兵,也能憑藉城郭而據守。拆除各國城牆后,的確令中原大地開闊坦蕩,卻也徒增危險。」

卓草略顯古怪的望着韓信。

你小子還真是個天才!

陳勝吳廣起義后,能在短時間內取得這麼大的戰果,拆了城牆也是一方面原因。只不過不論誰當皇帝,也肯定會選擇拆除。這相當於是在自家院子,誰會建造起一道道圍牆?

「說起來,我昔日在趙地聽說個傳言。」

「什麼?」

「說是有個孟姜女把長城哭倒了。」

「……」

「……」

羽的表情頓時變得無比驚恐,連忙道:「都尉,萬萬不可胡言!此事若傳至他人口中,恐會大禍臨頭!」

「那真有這事?」

「假的……」

韓信哭笑不得道:「這些流言皆是民間以訛傳訛罷了。所謂孟姜女,其實就是昔日齊國先鋒杞梁之妻。正所謂:孟姜女,杞梁妻,一去燕山更不歸。」

「昔日齊莊公發兵攻打莒國,杞梁戰死。齊莊公班師回國,在莒城郊外遇到孟姜女,向她弔唁,杞梁妻得知丈夫已戰死,悲痛交加,拒絕接受在郊外弔唁,齊莊公便到杞梁家中設祭弔唁。昔日淳于髡也曾言:杞梁之妻善哭其夫而變國俗。」

「草……」

卓草無奈苦笑。

搞半天,又tnd是抹黑秦國的。

當然,孟姜女哭長城是假,修長城不容易倒是真。他記得涇陽縣有刑徒被徵調修長城,原本在當地相當蠻橫,生的又魁梧壯實。修長城三年回來,宛如是變了個人,瘦的和竹竿似的。再也不似先前那般蠻橫,聽到打鐵聲后就如同是見了鬼那樣渾身哆嗦。

「都尉,已經到了。」

羽勒馬停了下來,指向遠處連綿山脈。依稀能看到連成一條線的長城,聳立在群山峻岭中。長城順着山勢上下,狀若游龍,還能看到烽火台和障城。長城修築在山巒北坡,依山就險因坡取勢。山谷隘口及平川地帶多用夯土築成,山地則多用石砌或土石混築。

卓草停下腳步,拿起望遠鏡觀察。就看到有民夫背着竹簍,在群山中一步一個腳印艱難而行。還有伍卒拔劍在四周戍守,防止民夫逃跑。陡峭的山坡極其兇險,稍不留神就可能會墜入萬丈懸崖。

叮叮噹噹的響聲接連不斷。

這些民夫就是用這些鐵鎚鐵鑿,硬生生打造出了個世界奇迹——萬里長城!

「長城,當真是壯哉!」

「橫卧崇山如猛虎,綿延萬里似威龍。櫛風沐雨三千載,更顯巍峨氣勢雄。」

「好句好句。」

「咱們先過去瞅瞅。」

「唯!」

卓草勒馬向前而去,很快便來至山腳下。此地距離山坡約有兩三百步,已經能看到有大量的民夫刑徒正在賣力幹活。除開青壯勞力,甚至還能看到有老弱婦孺。

「為何這還會有老弱婦孺?」

「都尉覺得有何問題?」

卓草撓頭道:「我記得秦國未成丁者不必服徭役,年過六十者也無需服役,還有女子也不用服役。這裏怎麼會有這麼多的老弱婦孺?難不成,郡守違律征民為徭?」

「都尉弄錯了……」

「額?」

羽抱拳抬手道:「都尉有所不知,這些老弱婦孺皆是戴罪之人,他們受牽連被貶斥至隱宮為隸臣妾。后受徵調,在此修築長城。」

男的為隸臣,女子為隸妾。兩種都是終身徒刑,但也有贖免辦法,比方說用錢或戰功、耕作、勞動都能做到。這裏是秦國,秦國的連坐之法可不是鬧着玩的,一人犯罪全里受罰。不光直系親屬,連帶着左鄰右舍都會受到牽連!

「原來是這樣……」

卓草環視四周,長嘆口氣。自商君開始,秦法就是如此。苛責複雜,就是官吏都未必能熟讀記憶,更別說尋常黔首。稍不留神就會觸犯刑罰,動輒就是貶為城旦舂鬼薪。因為秦國需要大量的勞動力,而犯人是最好用的。

他記得後世秦長城舊址也有出土,說是有大量的遺骸。不光是成丁男子,還有諸多老弱婦孺的。

環視四周,現在亦是如此。

……

卓草順着梯道向上走去,也算是終於來至長城的位置。抬頭望去,估摸著得有兩丈多高,牆體多以青黃厚石片交錯疊壓壘砌而成。這些石片大大小小的都有,重的得有上百斤!

這些石片都是采自附近的山峰,以純人力一塊塊砸下來。如此堆砌而成的長城,就能歷經千年而不朽。

「羽,這有多少人在築城?」

「北地郡約有十萬人。」

「這也不多。」

「其實遠遠不止這些。」

「老韓你知道?」

韓信點頭道:「長城自遼東始,至隴西結束,連接秦趙燕三國長城。在遼東遼西九原雲中上郡等地,皆有駐卒。刑徒徭役全加起來,估計得有七十萬人。」

「這麼多……」

韓信瞥了眼羽,後者頓時知趣的向後退去。他就陪着卓草來至烽火台,趁四下無人道:「卓君,吾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但說無妨。」

「以卓君今時今日的身份地位,再以卓君的能力未必要效忠於秦國。驪山皇陵有數十萬刑徒民夫,長城也有六七十萬。馳道直道,同樣也調動大量人手。吾聽說,當今皇帝還想修造座宮殿。僅僅只是前殿東西五百步,南北五十丈,上可坐萬人,下可建五丈旗。」

韓信抱拳道:「恰逢卓君現在又與張良等人交好,若是真能來個計中計,假以時日卓君就是推翻暴秦登基稱帝,也是不在話下。」

「這是你的意思,還是……」

卓草回過頭來,笑容斂去。他是真沒想到韓信會突然這麼說,難不成這小子也被張良給洗腦了?亦或者說,跑會稽郡后將這些事都告訴他們?

「卓君勿要見怪,這些皆是信心中所想。」

「老韓,你是想輔佐我,然後成就番事業?」卓草搖了搖頭,淡漠道:「我這人本就沒什麼大的志向。你有宏圖志向,我也能幫你在秦國一展抱負。只不過,這些事不必再提。」

「可秦國……」

「秦國是有做的不好的地方,而且內部也有諸多矛盾。」卓草笑着指向遠處,「而我,或許能慢慢解決這些問題。老韓,我這人很怕死的。我這一家老小几十條人命,若有什麼閃失,可就全都會受到牽連。」

「成大事者,不拘小節。古有吳起殺妻求將,卓君何必在乎這些?」

「我又不是吳起。」

「……」

好像沒什麼不對的?

卓草拍了拍韓信的肩膀,「老韓,我知道你有大志向,跟着我也算是屈才。我這次北伐帶着你來,其實就想着讓你一展所長。你若有真才實學,必然能順利為官。」

「信明白了。」

韓信略顯惋惜的嘆了口氣。

他是真覺得很可惜。

卓草明明能成就番大事,可他竟然拒絕了?

「只是有件事情我得提醒你。」

「何事?」

「你要飛黃騰達榮華富貴,乃是人之常情,可今後不論你做到什麼位置,萬萬不可勞民傷民。我能捧你上去,就能把你拽下來。我有什麼本事,我想你很清楚。」

「卓君放心,信萬萬不會忘恩負義!」

韓信是親眼見識過卓草能耐的,知道他這是所言非虛。就如卓草方才說的那樣,他的目的就是想着飛黃騰達。他攛掇卓草造反,就是要在亂世中成就番霸業。只可惜,卓草偏偏不肯。

人各有志,他也沒話說。卓草已是待他不薄,這次帶他參與北伐,就是給他個機會。韓信為此準備良久,心中已有了諸多計劃,就等著能大展拳腳!

「看來,秦長城還有的修。」

「短則五年,長則……」

卓草站在長城邊上,眺望遠處蒼茫草原。

這些問題,他不相信始皇帝看不到。

秦國在橫掃六國后,短短十幾年就崩塌。有人將過錯都歸咎於胡亥身上,卓草倒不覺得。秦國崩塌並非一朝一夕的事,而是日積月累所導致的。各種大型工程就沒斷過,把人當機器用,自然容易出事。

「見過余姬!」

卓草正準備自烽火台下去,就看到有女子在護衛簇擁下踱步而行。打扮的是花枝招展,光她的鑲金玉笄就價值不菲。單她脖子上一串瑪瑙吊墜,只怕得要上萬錢!

「女人?」

「卓君喜歡?」

「我呸!」

卓草恨不得一把將韓信推下去。

你小子胡說八道什麼呢?

他純粹就是好奇而已。

這女子長相的確是相當不俗,那雙丹鳳眼更是好似有勾魂之能。哪怕是穿着襦裙,也能看到那玲瓏有致的妖嬈身姿。長發及腰,在人群中顯得無比顯眼。

可要說喜歡?

別逗了,這還不如蓮萍咧!

「我只是好奇而已。就沖她這身打扮,就知道是非富即貴。如此地位的女子,往往都不會拋頭露面。這裏是築造長城的地方,她來做什麼?」

「確實有些古怪。」

韓信也是滿臉好奇。

「羽,汝可知是怎麼回事?」

「這……」

「但說無妨。」

「其為校尉餘二河之媵妾,備受寵愛。她出自女閭,心機城府極深。若非校尉正妻背後有靠山,只怕早已被她所害。」

「還有這種事?」

卓草也是愣了下。

他在秦國混了這麼多年,也是大概了解些事。比如說什麼三妻四妾這種事,想想就行。秦國就沒三妻的說法,不論是誰都只能有一個正妻。而且妻子的地位與夫婿相等,若是男子毆打妻子還會被判刑。

至於妾?

不管妾多受寵,妾就是妾。哪怕生了孩子,那也只是庶出,論地位和府上的僕人差不多。換而言之,就是被正妻活活打死都沒事。可要是出現寵妾壓妻這種事,那官府可不是吃素的。

男人素來是比較專一的,都是喜歡年輕的妹子,所以寵愛小妾這種事很正常。但是小妾絕對不能恃寵而驕,否則就是死路一條。

尋常小妾那都是窩在家裏頭,不會拋頭露面。可這余姬是什麼個情況,明明只是姬妾而已,竟然還這麼傲慢?穿金戴銀,帶着票侍衛跑長城這裏來旅遊不成?

「羽,汝是否知曉內情?」

「小的只是聽說過她,至於其他的並不知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