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眾不失其寡,處言愈見其默,性情執拗堅韌如此,也不知是好是壞,唉。」

陳天黎心中深深一嘆,起身回屋。

……

翌日一早。

陳汐起床時,天剛剛破曉,用冷水洗漱一番,剛走出屋門,便見弟弟陳昊在練劍。

刷!刷!刷!

木劍揮灑,發出一陣陣急促的破空之聲,陳昊右手握劍,瘦弱的身體靈活跳躍,斬、削、挑、刺、划,一絲不苟地練習劍術。

他的小臉上已滿是汗水,稚嫩的眉宇間卻是一片堅定之色,手中的木劍沒有一絲顫抖,沉穩而嫻熟。

陳汐默默看了片刻,沒有打擾弟弟,匆匆做好飯之後,沒有像往常一樣制符,而是快速朝張氏雜貨店奔去。

「啊,面癱陳又來了!」

「唉,我原本以為上午來做工,不會碰到他的,誰知還是撞上了,真倒霉。」

張氏雜貨店內,新來的符徒工看見陳汐走進,紛紛躲避開來,一副生恐沾上霉運的樣子。

「張大叔,我想先借一百顆元石,不知道可不可以?」陳汐哪裡有心思理會這些冷嘲熱諷自己的傢伙,徑直來到櫃檯前,向張大永提出了自己的請求。

張大永疑惑道:「陳汐,出了什麼事情嗎?說出來,或許我可以幫上忙呢。」

陳汐幫他的雜貨店制符五年有餘,從不曾向他借過錢,今天卻突兀地要借上一百顆元石,他自然感到很疑惑,打算若是力所能及的話,就幫這小傢伙一把。

陳汐聽出了張大永話中的關懷之意,心中一暖,搖頭道:「我沒遇到麻煩,只是想買一件東西。」

張大永恍然,乾脆利落地拿出一顆靈玉,說道:「喏,夠不夠,不夠我再多借給你一些。」

「足夠了,多謝張大叔,我會很快換給您的。」

一顆靈玉大致相當於一百顆元石,還是只高不低的那種。陳汐接過靈玉之後,便轉身離開,步伐匆匆。

「奇怪,這小子為了一家的維持生計,尋常可是節儉之極,從來都不會亂花錢,今天是怎麼回事?」

張大永看著陳汐的背影消失在店門外,疑惑不已。

……

百鍊堂,位於松煙城中心繁華街道,專賣一些修士所需的武器裝備,規模宏大,在松煙城也是頗有名氣。

陳汐進去一趟之後,一塊靈玉在不到一刻鐘就花了出去,毫不肉疼,反而心生欣慰之色。

回到家時,已快要臨近晌午,陳天黎在收拾行囊,陳昊則坐在門前,雙手捧臉,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哥,你回來了。」陳昊噌地一下站起身,小臉上儘是歡喜之色。

陳汐摸了摸陳昊的腦袋,說道:「一會就出發?」

陳昊點點頭,神色變得黯然,他不捨得離開哥哥,一想到去了龍淵城之後,就再不能常見到哥哥,他就感到很難過。

陳汐拿出一個長形玉盒,遞過去:「給你買的,要好好努力。」

「給我買的?」

陳昊愣住了,看著那精美的玉盒,一時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從小到大,每當看到別人家的小孩拿著各式各樣的禮物炫耀時,他就極為艷羨,但卻從不敢奢望擁有。因為他知道,自己爺孫三個的生活,都要靠哥哥辛苦努力才能維持下去,在這種情況下,他根本就不敢去奢求。

如今,在自己要出發之際,哥哥卻不吭不聲地給自己買了一件禮物,這讓他如何不感動?

「哥……」

陳昊的聲音有點哽咽,他低下頭,努力讓自己不哭,眼眶卻已泛紅。

陳汐拍了拍弟弟的肩膀:「照顧好爺爺,也要照顧好自己。」


「嗯!」陳昊狠狠點頭。

「我去看看爺爺,待會我送你們出城。」陳汐臉上罕見地露出一絲微笑,轉身走進屋內。

陳昊深吸一口氣,緩緩打開玉盒,一把泛著冷冽光澤的長劍,靜靜地擱置在玉盒中。

嗡!

拿起長劍,真元涌動,長劍驀地發出一聲清吟,一抹森然鋒利之氣噴涌而出。

「哥,放心吧,我不會讓你失望的!」

陳昊看著手中長劍,眸光堅定,仿似一夜之間長大了,再不是從前那懵懂孩童。

……

晌午,金烏高懸。

城門外。

一輛馬車載著爺孫倆,緩緩駛離。

陳汐立於城牆之上,眸凝遠方,心潮起伏。

————

新書期間,拜求點擊、收藏、紅票吖!諸位親,拜託大家了(*^__^*) 陳汐默默走在回家的路上,想著心事。

爺爺和弟弟的離開,並沒有讓他太過傷感,據他所知,龍淵城的千劍宗在整個南疆都頗有名氣,松煙城內開設的各類學府,根本無法跟千劍宗相比。

幾千年來,隨著修行體系的完善,在修鍊一道上出現了各種各樣的新鮮事物,學府便是其中之一。

這些學府設立在城鎮之中,聘請一些知識淵博的修者坐鎮,教授各種各樣的基礎修行知識,並以此來賺取錢財。

學府針對的人群沒有限制,無論你之前是山民、奴隸、還是富商、小販,只要交納足夠的元石,就可以進入學府學習。

學府的種類同樣五花八門,按照名目的不同,分成不同的學府。

像在松煙城內開設的各種學府,就有煉器、傀儡、制符、煉丹、種植、豢獸等等。陳汐的弟弟陳昊,之前便是在天星學府學習基礎劍術。

不過,學府也有其局限性,所傳授的知識,皆是最基礎最淺顯的東西,若想學得更高深的知識,還是必須進入宗門。

而宗門,往往有大修士坐鎮,山門一般設立在靈氣濃郁的名山大川之中,擇徒條件極為苛刻。非資質絕佳、根基牢固之輩,根本通不過宗門收徒的考核,遠非那些爛大街的學府能夠比擬。

陳汐很清楚這些年弟弟受了多少委屈,因為自己,他被同齡的孩子譏諷為小掃把星,沒人願意跟他接觸,更是連一個真正的朋友都沒有,若能夠拜入千劍宗,對痴狂於修習劍術的弟弟而言,無疑是一件喜事,並且對其成長也將大大有利。

弟弟今年才十二歲,天資聰慧,早已修鍊到後天大圓滿境界,在爺爺悉心調教下,根基紮實無比,通過千劍宗的考核,應當不是問題。

臨近家門口,陳汐遠遠看到,一個五六歲大的小女孩捧著下巴坐在自家門口,她頭扎衝天辮,眼睛漆黑烏亮,模樣很是可愛。

「陳汐哥哥,小昊呢?我拿了他最喜歡吃的青檸糖果,可就是等不到他。」小女孩看見陳汐,一路小跑過來,興沖沖地說道。

小女孩名叫兮兮,活潑可愛,沒有父親,跟著母親白婉晴生活,母女倆是前些年搬進松煙城的,跟陳汐家是鄰居,兩家關係一向極好。

「他去遠方拜師學藝了,這幾年恐怕都不會回來。」

陳汐揉了揉兮兮的小腦袋,他內心也極為喜愛兮兮,小丫頭比弟弟小几歲,每當弟弟從天星學府回來,小丫頭就跟屁蟲似的纏著陳昊玩耍,時不時拿一些糖果分給陳昊吃,倆人關係極好。

尤為重要的是,兮兮和她的母親白婉晴從沒嫌棄過陳汐一家,也從不把陳汐當做掃把星看待,這份不摻雜任何東西的信任,讓陳汐格外地珍惜。

「遠方?遠方是哪裡呀?」兮兮仰著臉,迷迷糊糊問道。

陳汐想了想,說道:「去不了的地方,就叫做遠方。不過等兮兮長大了,就能去了。」

兮兮噢了一聲,垂頭喪氣,一副悶悶不樂的小模樣。

陳汐安慰道「要不,你去我家玩吧。」

兮兮眼睛一亮:「好啊,我要去看陳汐哥哥制符。」

「跟我來。」

見小丫頭開心起來,一抹微笑出現在陳汐唇角,轉瞬即逝,又恢復了那幅冷峻木訥的模樣。

牽著兮兮肥嘟嘟的小手,陳汐走進了家門。

……

桌上放置著一沓空白的淺青色符紙、一碟殷紅的墨汁、一根黝黑的符筆。


陳汐腰桿挺直,端坐在木桌前,兮兮則乖巧地坐在旁邊小板凳上,小臉上儘是好奇。

「這是松紋符紙,是市面上最廉價的一種,質地堅硬,紋理粗糙,一般用來煉製最簡單的基礎符籙。」陳汐一指那一沓淺青色符紙,輕聲解釋道。

兮兮像個學生,狠狠點頭道:「陳汐哥哥,我記住了。」

陳汐啞然,搖了搖頭,又一指那一碟殷紅墨汁,說道:「這碟墨汁則是從赤焰鹿的血液中汲取的,赤焰鹿本身是修行界最低等的妖禽之一,除了血液能用來製作制符的墨汁之外,渾身上下再沒有一丁點的利用價值。就連城中專門靠豢養妖禽來營生的商家,也不願馴養這種沒什麼用處的妖禽。」

兮兮點頭道:「那支筆呢?」

「那是符筆,符筆也有優劣之分,在制符時,品質上佳的符筆勾勒出的符紋不僅筆畫流暢,痕迹勻稱,並且能夠提高制符成功的幾率。這支符筆僅僅是普通的符筆,不過,對於我來說,已經足夠用了。」

話音剛落,陳汐猛地察覺自己今天說的話,好像比尋常要多的多,難道是因為爺爺和弟弟的離開,自己把兮兮當做了傾訴對象么?

想到這,陳汐扭頭看向兮兮,卻發現這小丫頭不知何時已趴在桌上睡著了,嘴角掛著一絲晶瑩的口水。

陳汐沒來由想起弟弟幼年時也是這般模樣,不由心中一暖,小心把兮兮抱起來,放在自己床上蓋好被褥之後,這才重新坐回木桌前。

沒有再耽擱功夫,陳汐拿起筆,飽蘸墨汁,揮筆書符。

沙沙沙……飽蘸殷紅墨汁的筆尖輕輕地在空白符紙上滑過,紅色的纖細線條自筆端噴涌而出,如有靈性的蚯蚓一般,依著曼妙流暢的軌跡在淺青色的松紋符紙上快速蔓延。

制符時的陳汐認真專註,他的眼眸緊緊盯在筆下符紙上,脊背筆直如刺空長槍,右臂懸於半空一動不動,就像崖岸碣石縫隙中橫生出的一截虯勁松枝,自始至終都完全沒有挪動分毫。

動的是他的右腕!

他的右腕靈活之極,操控著手中符筆,以一種驚人的頻率在符紙上勾划頓抹,動作嫻熟流暢,非但沒有一絲滯澀之感,反而像淙淙流淌的溪水一般,帶著一種輕靈協調的韻律。

當一個繁複玄妙的圖案如同花朵一般,悄然綻放在符紙上時。符紙表面驟然一亮,旋即暗淡下去,恢復如常。

看也沒看,隨手把這張一品火雲符放在一旁之後,陳汐再次捻起一張空白松紋符紙,揮毫而下,不肯浪費一丁點的時間。

五年前,陳汐的爺爺陳天黎拿出所剩無幾的積蓄,讓陳汐去一家制符學府學習,待陳汐成功掌握了一品基礎符籙的製作之後,制符便成了爺孫三人維持生計的唯一來源。

不過,陳汐只會製作一品基礎符籙,沒辦法,在學府學習的符籙製作之法,也僅僅只有一品。想要學習更高品階的符籙製作,就必須花費大價錢購買相應的書籍,代價太高,根本是陳汐無法接受的。

即便如此,陳汐也很滿足了。


剛開始制符時,他每天只能製作出五張一品符籙,而如今,他已能夠製作出三十張符籙,兌換成元石,也有十塊之多,擱在以前,完全能維持他們爺孫三人的生計,並且還能供給弟弟陳昊在學府修習劍術。

如今,爺爺和弟弟前往南疆,只剩下他一人,只要省吃儉用,用不了多久,就可以攢下許多元石,如此一來,購買更高品階的符籙製作書籍,也不是不可能。

當然,在這之前,他首先要還回在張大叔那裡欠下的一百顆靈石。

時間點滴流逝,逼仄昏暗的房間里,陳汐伏案揮毫,神情專註集中,動作流暢熟稔,整個人沉浸在一種渾然忘我的狀態。在這種狀態下,那一疊空白松紋符紙隨著時間推移,漸漸化作了一張張圖案繁複玄妙的符籙。

呼~

當制完最後一道符籙,天已經黑了,陳汐小心把符筆擱置在墨硯之上,這才長長吐了一口濁氣,眉宇間流露出一股深深的疲憊之色,讓他本就削瘦的臉頰愈發顯得蒼白。

以他先天中期的修為,體內的真元勉強能夠支撐到他製作三十張一品符籙,想要製作更多,除非境界提升,真元暴漲。


不過,說來容易,但對陳汐而言,想要進一步提升境界,卻是艱難異常。

他的資質並不差,家傳的《紫霄功》也並非普通貨色可比,可偏偏地,他的境界滯留在先天中期已經整整五年,毫無進展。

也正因此,爺爺陳天黎才會把一切希望轉而寄托在陳昊身上,而他,也被安排去學習製作符籙……

難道,真的是因為自己太笨了嗎?

陳汐不止一次地質疑過自己,否定過自己,其中的掙扎與惘然,痛苦與失落,只有他自己最了解。

咚!咚!咚!

一陣輕緩的敲門聲響起,伴隨著敲門聲,還有一道悅耳柔和的女聲,「陳汐,兮兮在不在你家?」

陳汐從沉思中清醒,打開門,一個容顏秀美的女人立在門外,布衣荊釵,卻難掩其身上的婉約風韻,正是兮兮的母親白婉晴。

「白姨,兮兮睡著了。」陳汐道。

白婉晴鬆了口氣,笑道:「小傢伙沒打擾你吧,我這就把她抱回家。」

陳汐搖了搖頭。

白婉晴知道他性子沉默寡言,不愛說話,笑了笑,進屋抱著熟睡的兮兮便即離開。

然而過了不多久,房門再次響起,這次的敲門聲急促密集,仿似鼓點一般。

陳汐眉頭一皺,再次打開門,卻是白婉晴去而復返,神色焦急。

發生了什麼事么?

就在陳汐疑惑之際,白婉晴已飛快叫道:「快!快去城外一趟,好像是你爺爺出事了!」

什麼?

爺爺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