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究竟為什麼那麼恨她?就算沒有我,你也一樣會對她下手!你當時只是在等一個機會,是我太蠢,竟然撞在你手上!」藤鄺惱火不已,比人死不能復生更加痛苦的是,明明心上人已經沒救,他卻仍然下不了手。如果蘇隨心能說話,他知道她一定會立即自裁,可是他卻捨不得她,自私至極不願意給她一個了斷。

幽漯一旦成型,就沒有迴轉的餘地,鬼母操縱人心,對於如何能夠利用別人的善良手段嫻熟。藤鄺幾次揮劍,想要給蘇隨心的殘魂一個了結,都沒能狠下心去。

但是這一次他不狠心,也得狠心。

事情已經容不得他猶豫。

軒轅家的聽說重現紅塵,浮遊仙山羅浮仙境出現在雲滄京城外不遠的半空中。

崑崙羅浮兩山向來不分彼此,羅浮已出,崑崙仙山出現只是早晚的事!

曾經的師門如果知道當年的掌門大弟子淪落到這種地步,絕對不會袖手旁觀。

想到此處,藤鄺狠狠打了一個寒顫,擔心作惡多端被師門查出來。

蘇雲墨不知從哪裡得來的消息,得知鳳星已經進了皇陵,藤鄺立即馬不停蹄的趕了過來,母女連心,萬一鳳雲煥真的走到這裡,與蘇隨心有什麼感應,他一定死得很難看!

因此什麼愧疚什麼道歉在活命面前都是狗|屁,藤鄺心說當年的事已經沒有迴旋的餘地,就算他做再多也無法彌補他當年走錯的第一步,除了硬著頭皮繼續,他真的沒有別的辦法。

「你說的不錯,我從小就討厭她!她那麼完美,我要怎麼在蘇家混出頭臉來?她當大姐的一點也不照顧下面的妹妹們,呵,落到今天這番田地也是她咎由自取!」

蘇雲墨不耐煩的踢了一腳棺槨,舊事重提,她的思緒又飄回燕雲三州蘇家後山的天荒地老陣中——那是她的惡夢,她被關進山中那麼多年,只因為幾句無稽之談,蘇家就說她是不祥之兆,而蘇隨心卻得到了所有屬於她的東西。

每一次蘇老家主她爹來世,句句都不離蘇隨心,起初蘇雲墨還十分好奇的聽著外面的世界,但是久而久之,就煩的不行。蘇隨心和蘇青律都可以下山,只有她不行!


後來她好不容易遇上了一個喜歡的人,可是那人卻不愛她,只是為了蘇家豐厚的家資——當年長孫哲還沒登基,急需一個強有力的後援,因此才會找上燕雲富庶之地。

但是蘇雲墨不顧那麼多,執意要跟他在一起,為了得到長孫哲的青睞,不惜使用邪法毀了長孫哲的回憶——兩人各自心懷鬼胎的在一起,蘇雲墨很快就看出來其中的貓膩,主動提出分開,就在送長孫哲從地老天荒陣上離開時,千山發生劇烈的晃動,天搖地動中長孫哲跌下斷崖,險些沒命。蘇雲墨救起長孫哲后,就將他放在原地,自己則詐死脫身。

因此才有所有人都以為蘇雲墨化成飛灰的悲劇,實際上她則是返回師門昆崙山去了。

至於後來,蘇隨心在返回師門時,雖然幾次覺得她與亡妹有七成相似,但是在蘇雲墨的冷淡回應下,也治好冷了心,接受妹妹已死的事實。

「你!我、我同你沒什麼好說的!從今往後,我么各走各的,永不相見!」藤鄺狠狠瞪了她一眼,就向來時的暗道走去,兩人從東海深處游到暗道中,一路上他已經受夠了她。

「趕快滾吧!真當誰願意理你?沒用的廢物,早就叫你殺了她,殺了那些幽漯就沒有那麼多麻煩,你還總以為沒事!哼!」

說完選擇一條藤鄺的反向通道大步走去,蘇雲墨緊抿著嘴,鳳星手段如何,她今天就要考校考校!

「你去哪裡?!」藤鄺走出沒多遠就發現身後沒有女子的腳步聲,立即回頭,可是身後哪裡還有蘇家二小姐的蹤影? 「煥兒?!你在哪裡!」

黑水遍地,龍擎雲四下望去,可是哪裡都沒有鳳雲煥纖細的身影,皇陵中的搖晃已經停了下來,在他護住她不久后,煙塵瀰漫黑水將整個魔靈盾都包裹其中,他全力出手抵擋,終於撐了過去。可是在黑色褪去后,懷中人已經不見了蹤影。

黑水很快就蒸發殆盡,龍擎雲向著之前陷入黑霧中的通道望去,通道中依然是幽黑的模樣,不同的則是這一次他看到了遙遠的通道盡頭亮著一盞幽暗的燈火。

龍擎雲皺眉,頃刻間全身的魔靈鼓盪開來,將方圓百丈上下左右每一個角落都搜遍了,也沒有發現鳳雲煥的下落。冷風從通道盡頭的方向吹過,再次引起了他的注意,黯淡的白色不停閃爍,沒過多久就轉為墨綠色。

突然!沉悶的響聲從來路傳來,隱約還有水聲隨後追襲,眼前通道中也響起三三兩兩的碎石塊落地的脆聲,龍擎雲一跺腳輕身就朝著通道奔去!他們剛剛的舉動已經觸動了皇陵深處的大型機關,黑水也好,故布迷陣的通道也好,都是為了拖延時間將他們困死。黑水流盡的通道在他奔入后片刻就向內合攏!通道外,真正的黃泉水洶湧而至,不片刻就將整條通道倒灌注滿。

……

同在皇陵地下一層的凰澤剛剛勸著褚瑤琳服下安神葯,突然眉頭一皺,一把拽起北魯四公主的小手,二話不說就向皇陵內部更深的地方衝去。

小半個時辰之後,黃泉水淹沒了他們曾經停留的地方,一刻過後黃泉水才不甘不願的退去大半,只剩下小腿左右深,一道黑影從水下緩緩現形,一隻黑色的鬼爪抓在石牆上,留下四道黑色的印記。黑影打了一個旋兒,似乎在思索著什麼,一顆碩大的鬼頭轉向一旁,終於發現了石牆上的一處破洞,頓時鬼爪一揮,指揮著黃泉水向著破洞洶湧撲去。

鬼影離開后,一道白光貼著石牆縫隙滑出,確定沒有問題后,凰澤和褚瑤琳才從一塊巨大的石屏後面走出來。

褚瑤琳看向石牆上的黑印,黑印浸入石牆七分,臉色就有些微白,「那是什麼東西?」

「某個鬼皇的扈從吧。」凰澤不以為意,從腰間的錦囊中繼續拿出幾塊兒糖糕塞進褚瑤琳手中,「別看了,它不會回來的,鬼族的扈從都笨得可以。你把這些東西吃了,不然待會兒下去有你受的!」

褚瑤琳不明所以,但還是依言乖乖的將甜得膩人的糖糕囫圇吞下肚,聲音支吾不清的問向少年,「下面到底有什麼東西?」

「陪葬坑。」凰澤扯動嘴角,挑眉遞給四公主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意有所指輕描淡寫道,「剛才我們就是擋住了它去『用膳』的路,所以……」

「夠了!不要再說了!」褚瑤琳痛苦的嗚咽,臉色發苦,一雙小手立即捂住嘴,生怕自己把剛才吃的東西全部吐出來。凰澤笑著搖頭,「你不是鬼修嗎?怎麼還害怕那些東西?」

「本公主不是怕!是噁心啊!」褚瑤琳臉色發紅,恨恨跺腳,胃裡陣陣泛酸。

「好,信你啊!」凰澤拖長了聲音,但是臉上的笑容顯然是不相信,話鋒一轉,「二殿下何時過來?再往下面地宮去,鬼氣太重,你養的那隻小鬼未必能受得住,我要是你就趁著現在給褚君喬傳信,讓他立即過來——你不必用那種眼神看著我,當年我和你二皇兄,都在千機營待過一段時間,還是一個帳子里大被同眠的戰友。」

褚瑤琳一張小嘴長成圓圈,半晌才回神過來,嘴是閉上了,但是對於少年的話半點也不信!凰澤的身形看上去只有十三四歲的模樣,至少比她二皇兄小上個八九歲。褚君喬當年最初進入千機營時還是小孩子,也就只有八九歲,那會根本就沒有凰澤這個人好嗎?

「不信?」凰澤伸手賞了一個爆栗在褚瑤琳頭上,「本座就讓你這小丫頭好好了解一下什麼叫『人不可貌相,海水不能瓢裝!』」

在褚瑤琳瞬間圓瞪的杏眸下,凰澤伸手在自己身上指了幾個本人不容易看到的地方,「等你二皇兄來了,你就問他,這些地方是不是都有紅色的痣,再問問他,這些痣是不是到每年的七月半就會血流不止!當年這都是他親口告訴我的。」

然而褚瑤琳不需要等到褚君喬來就能肯定,她知道那些痣的存在,也知道那些都是褚君喬曾經中了屍毒治好后留下的傷疤。二皇兄竟然把這些事情告訴給這個少年知道,他們一定是最親近的人!褚瑤琳臉色微紅,對凰澤的態度也變得曖昧起來,目光微微閃爍——她那個完美得無懈可擊的二皇兄這些年中一直沒給她娶一個皇嫂回來,問他就推脫戰事未平無心成家,莫非這也是跟凰澤有關係?

褚瑤琳取出自己的法寶,靜心入定開始施法,召喚褚君喬來此。

凰澤見她態度變化,心中暗笑,哄小丫頭上當要不要這麼容易,完全不知道某個聯想能力豐富的小公主瞬間就想到不該想的地方去了,再不久之後還因此險些鬧出一樁笑話來!

……

與此同時,鳳雲煥從黑芒中剛剛掙脫出來,雙手掌心微微發涼,正陰靈蘊匯聚在掌心處,有什麼東西正在引動靈蘊,似乎有指路的意思。

「龍……算了。」一片殘垣斷壁中已經沒有了龍擎雲的蹤影。


她習慣性的張開口之後,微微泛白的唇間也只咬出一個輕聲就戛然而止。

面前的黑水通道已經被轟成了一片殘破的石塊,靈引散出后,沒有得到任何回應,龍擎雲的氣息也早已消散,此地除她之外再沒有一個生靈存在。

黑水在地上留下不少痕迹,卻不是水浸后的層層印記,倒像是被烈火燒過,一片烏黑。

鳳雲煥蹲在地上,伸手在黑痕上面抹了一指頭,發現那是一些黑色的灰燼。 黑色的灰燼上還殘留著火氣未消的餘溫。

灰燼略微粘稠,散發著一種熟悉的腥苦,鳳雲煥皺眉,伸手在石牆上蹭了蹭,將黏在指尖的黑灰蹭掉。皇陵果然有古怪,外圍的順利通行,原來都是為了讓人放鬆警惕,真正的危險不在外面,而在內里。如果不是這些黑灰,她還沒有想到這個世上真的會有人如此喪心病狂——毒門記載中最惡毒的一種陪葬方法,卻有一個飄渺仙氣的名字叫做上天梯。

所謂的上天梯,就是風水師開壇祭天,在龍脈某處選擇一處添福之地,百年間皇族都會將此地暗中圈起,不會讓任何人破壞此地山河風水,在人為的條件下讓它成為聚靈福地,並且限制他們都是本家同姓,不能讓外姓人進入亂了骨血。

過了幾代百姓之後,此地就會人傑地靈,長壽者不勝凡幾,皇族在這些人中挑選,以十歲為一個範圍,挑選天生靈蘊最強大的後人,確保每個範圍中至少有五人,而且一定要有九個以上範圍才能生效。當這些人選出后,皇族從自己的旁系後人中挑選九個未滿百日的男嬰,將他們放入一起煉化成九塊陰陽界碑,將這些界碑安置在皇陵下,意為腳踏紅塵生生不息,可以平步青雲,即便一時失利,也有東山再起的可能。

在整個毒門歷史上有據可查的只有一個人用了上天梯這樣慘絕人寰的方式陪葬,此人赤發赤炎,與黃帝戰敗之後不甘心就此淪為階下囚,於是便用了這樣的陪葬——做不了人間紅塵的帝王,他也要做鬼界的皇者,最後被軒轅氏逐九州追殺,終於魂飛魄散,再也無法為惡。

想要破除上天梯這樣的邪惡陪葬,掌握方法並非難事,難的是這些東西通常都會被藏得極深。鳳雲煥突然有一種感覺,會不會有另一種可能——

比如說,真正的人皇大印,其實一直就在東雍皇陵的某一處,但是它的氣息被陰陽界碑掩蓋起來,直到今年,不知為何皇陵下的界碑出現裂痕,因此人皇大印的氣息才慢慢泄露。

這樣說起來,也就順理的解釋了為何人皇大印忽隱忽現。

「誰!」

鳳雲煥猛地轉身,身後一陣寒風吹起,星眸一瞬不動,什麼都沒有。

但是在這種地方,眼見未必為實,就連靈蘊也不能保證萬無一失。


「我知道你在那裡,現身!不然,我就動手了!」

一股冰寒的氣息,就在三丈三尺遠的地方站立,她甚至能感覺到來人的目光對她打量。

「這件東西,物歸原主!」

一聲輕得幾不可聞的嘆息過後,一個全身包裹在黑紗中的男人突然在那裡現形,揚手將一件東西扔向鳳雲煥,鳳雲煥想也不想出手將那件用油布包裹著的東西隔空推回還給男人。

「閣下此來何意?」無功不受祿,雖然她非常想要那件東西,但是這個人來得古怪,她還不知道這人的到來和龍擎雲的失蹤有沒有關係,當然不會貪小便宜吃大虧。

貪心最要不得。

男人顯然沒想到她會拒絕,愣了一下才伸手接過,「這九曲銀梭,原本就是你的東西。」

鳳雲煥搖頭,她當然知道裡面裝的是什麼,但是她不能收。這件東西是龍擎雲想要送給她的貼身之物,但是兩次先後轉手之後,上面附著的靈蘊已經被人重新煉化過,隔著油布她也能感覺出來其中的異樣。先是鍍上一層鬼靈,如今又添了一層陌生又熟悉的魔靈,雖然那魔靈與龍擎雲身上的感覺幾乎如出一轍,但不是永遠不會成為是。

微弱的差別,不到百分之一,但她實在太了解他了,他在不久前還在為她理順靈脈,她想忘記都難。

「閣下的好意,我心領了,東西我不會收,請閣下收回!」

「這是睿王殿下讓我轉交給你,如此,你也不收嗎?」男人臉上黑紗隨著說話慢慢晃動,間或露出一絲半片的肌膚,蒼白的幾近通透。男人身上有種病態,又有一份極度的疲憊。

「他不會給我……你!」鳳雲煥正說著,男人突然一個踉蹌嘔出一口血來,隨即雙手捧心,全身發抖靠著石牆滑坐在地上,鳳雲煥一驚,小心上前查看,發現他傷得很重,黑紗並不是真的黑紗,而是被黑血將白色生生染成了黑色!

男人臉上的黑紗掉在地上,露出一張清秀蒼白的側臉,見鳳女看他,竟然臉色微微泛紅,轉過頭去,聲音又輕了三分,「你取了銀梭就快離開這裡,人皇大印還不到取走的時候。還有人在外面……」

「你既然能找到我,一定不是孤身作戰,我要知道真相,這銀梭到底是從何而來,你是不是在被人追殺?」鳳雲煥皺眉,男人的借口實在笨拙,他根本不了解長孫凌天,自然想裝作他的僕從也不像,睿王得知她的下落絕不會託人前來。

現在還不是和睿王會和的時機,一來攬月魔尊還在自己身邊,這個問題一天不解決,就是隨時都會引爆的核武器,二來這個男人身上的靈氣不是仙魔妖鬼已知的任何一種,乾淨純粹的靈氣沒有任何特性,短暫的隔絕特性,她也能做出來,但那只是抽空的靈氣,並非真正的純粹。他到底是誰?九曲銀梭之前落在太子長孫凌霄手上,難道是從太子手中搶到的?如果是這樣的話,長孫凌霄應該就在這附近。

「後來沒人追殺,放心,我不會拖累你。你拿著東西趕快離開,下面……」

男人的聲音越來越低,話沒說完,人已經暈了過去。

「這人!」鳳雲煥無奈了,扔他在這裡,不出一個時辰他就會被皇陵中的女鬼們分吃得骨頭都不剩,蹲身將男人扶起來靠牆,塞了一枚十全大補丸進去,足足半個時辰,男人才又長出了一口氣,從昏沉中清醒過來,見到鳳雲煥還在臉色大變,「你怎麼還不走?!快走!」

「走~往哪兒走啊?」一道陰陽怪氣的陰森女聲,貼著地面響起。 「既然來了,就別走了,三千年了,也沒人陪我老婆子說說話,真是……辛酸啊!」

地底的女聲持續響起,鳳雲煥拽著男人向一旁退開,女聲出現的同時,她就敏銳的察覺到整個皇陵的靈蘊為之一動。

強龍不壓地頭蛇,何況這裡雖然鬼氣濃郁,卻是三界混雜的地方,對於她而言,無論哪種靈蘊都能滋養為她所用,同樣,對於這個女鬼來說也是一樣。東雍皇陵建造在人間與陰司的交界上,再加上有陰陽界碑坐鎮,相當於漂浮在兩界間隔中的不動地宮。只是,她還沒有弄清楚,為什麼這裡會有魔靈。

「前輩,既然想要聊聊,那就請現身!」鳳雲煥攔下男人,男人在她面前飛快的用手指勾勒出兩個字,明鏡。他的名字。鳳雲煥有一瞬間的晃神,隨即立刻清醒過來,男人溫和的笑笑,伸手比了比他腰間,那裡有一塊兒巴掌大的銀色小鏡子。

「現身就別了,兩個小娃娃,老婆子我現身,會嚇著你們的!」女聲陰森森的低聲笑著,「不過女娃娃,你也有幾分本事,這才一個月的功夫,就換了兩個男人,老婆子切問你一句,那一個你還要不要了?嗯?你要是不喜歡了,老婆子我就把你那箇舊愛扣下來陪葬,不讓他去打擾你們,怎麼樣?」

「婆婆說笑了,一個男人怎麼夠呢?」鳳雲煥給了明鏡一個稍安勿躁的眼神,讓他配合著演戲,可是一抬眼就看到明鏡被女鬼的幾句話說的面紅耳赤,連耳朵尖都紅了的模樣,就知道這是個完全沒有戰鬥力的小白羊。

明鏡被鳳女的目光瞥過,頓時臉上就有些掛不住顏色,他的心思不明顯人也很靦腆,雖然眼底有些微溫,怎奈他和鳳女剛見面,根本就沒往那上面想。直接被個女鬼給打了新歡的烙印上去,就這麼沒羞沒臊的成了鳳主的新寵,饒是明鏡活了幾千年也沒有那麼厚的臉皮!

「哎哎哎!婆婆我就喜歡你這種無恥之徒!來,女娃娃,讓婆婆好好看看你!」

這句話對了女鬼的性子,女鬼刷的一下在兩人面前現身,一身黑色鐵鎖鎖在她身上,鐵鎖下的身形瘦骨如柴,手腕腳腕上都帶著沉重的鐵球,鐵球上血色紋路若隱若現,顯然女鬼是被困在此地的鎮墓鬼靈!

鳳雲煥一看到那些血紋,心就沉了下去,難怪這女鬼能在三界亂靈中存活,她十有八|九就是陰陽界碑成靈!那些紋路也不是尋常的鎮靈符,而是鬼族邊界!

女鬼一動,全身上下的鎖鏈都在作響,聲音刺耳至極,她卻像沒有聽到一樣兀自向前。

鳳雲煥走上去,目光在女鬼腳腕上暗暗瞥過,確定那些鎖鏈還有用,不是平白的擺設。

「根骨不錯嘛,小小年紀就有這等修為,你師父是四散人中的哪一個?」女鬼似是自問自答,不等鳳雲煥回答,又搖頭到,「不對,四散人應該已經轉世,讓婆婆算算,他們要是還沒墮入魔道,現在應該又修到了這一世的盡頭,就快死了!四真四明早就成了魔,四賢四德倒是還活著,不過……你動動手啊!你這樣干坐著,婆婆哪兒能看出來你的師門?!來!跟婆婆過兩招!」

女鬼性子急說著就動起手來,鳳雲煥不想露出真身,只用出碎雲步讓了兩次,就跳出戰圈,「婆婆老當益壯,晚輩不是對手。」

「碎雲步!你是毒門弟子?!共工他還好嗎?他……」片刻,女鬼就收手,用一種奇特的眼神看著她,「你得了他的真傳,你是他的弟子是不是?!是他讓你來找我的是不是?!是他……」女鬼說著說著眼淚滑落,污物遮擋的臉上一時和泥,更是看不清她的表情。

「算了,三千年了,他不會記得我了……他已經轉世百世,哪裡還能記得當年舊人……罪人……一切都是我自找的……自作孽……作孽啊……」

鳳雲煥心頭微動,上一世的句芒,這一世的共工,兩世皆是紅鸞中途而廢,難道竟是眼前這人?目光重新定格在女鬼身上,從頭到腳仔細打量她身上的那些鎖鏈,終於發現了其中的厲害——這是一種漸漸抽離陰魂鬼氣的靈符,隨著鬼靈的修為而愈發強大,通常這種東西都是用來禁錮那些生前有著強大修為的陰神,先在它們化為鬼身的時刻讓它們心生怨氣,以此阻擋它們轉世輪迴,然後再告訴它們只有鬼修才能掙脫。這些鬼會拼了命的修鍊,卻不知道這樣正是上當受騙,它們的修為看似越來越高,但是空有境界,鬼靈卻被鎖鏈暗中掏空,鐵鏈如跗骨之蛆會隨著它們的強大而變得強大,直到漸漸榨乾它們所有的靈氣。

失去靈氣的陰神,又被困在一個陰陽對半平衡的結界中,下場只有一個,就是灰飛煙滅。

既榨乾了它們身上唯一的鬼靈,又能讓它們不生出反抗之心,這份狠毒就令人髮指!

「我師父他這些年來一直沒有再續弦。」

鳳雲煥心思一起,就接過女鬼的話頭說了下去,將她知道的關於共工的舊事三言兩語說了個梗概。女鬼聞言,忽悲忽喜,最後臉上一片悲涼,搖了搖頭,「別說了,我已經不再是當年人,能留得住這具身子,對他還有一個念想,也就足夠了,他……」

「他過得不如意,在毒門無人不知師父他老人家一直活在過去,他一直沒有真的走出來。」鳳雲煥走上前去,低聲勸道,「前輩難道不想回去看看他?」

「我……」女鬼聞言一愣,須臾像是想起了什麼,自嘲的笑了笑,一身鐵鎖響成一片,低沉的聲音透著無限悲哀,「你說我現在這副鬼樣子,我還回得去嗎?就算我還回得去,他還會要我嗎?一切在我入魔那天就成了過去,我知道他放不下也就不枉費我同他百年之好,是我對不起他,我沒有臉再回去見他。」 「既然對不起他,你難道不想去彌補對他的虧欠?」

女鬼聽到鳳雲煥的話,雙肩明顯輕顫了一下,但是很快她就搖頭,「我做不到。」

「師父他這一世並不容易,當年也是妻女雙全的和美,只可惜沒能舉案齊眉,」在女鬼格外注目的眼神下,鳳雲煥故意長嘆了一聲,為共工惋惜道,「師娘的修為也是不差的,偏偏在歷劫時走上歧路,誤入魔道。小師妹也跟著師娘一路行錯走偏,最後師父為了不讓她們鑄成大錯,只能親手葬送了她們。」

「什麼?!」女鬼大吃一驚,顯然沒料到結局會是如此!

「他怎麼能這樣做?他!他憑什麼殺了『她』!」

心痛至極,其實當年最初入魔的就是她自己,她入魔不自知,魔性發作時與愛人大打出手,險些廢了他的修行,事後雖然他從沒說過一個字埋怨她,但是她卻無法原諒自己。

入魔后喪失心智,傷害自己最愛的人,這種事情到底有多痛,只有當事人自己最了解!

說一句切膚之痛,真的是太清淺,根本無法用來形容那樣的刻骨銘心。

「如果我沒猜錯的話,『她』,其實一直都是你。」鳳雲煥讀懂了女鬼眼底的掙扎和焦慮,一語中的!如果不是這人,那麼按照女子心性,越是愛一個人就越是不可能放開他,巴不得將所有的情敵全部驅逐出境,怎會為了情敵的死而惋惜?一切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她一直用另一種方法陪伴在他身邊。在他不知道的情況下,用她的方式去愛他!

「……呵,好個冰雪聰明的女娃娃。」女鬼突然笑了,身形一轉,血污鐵鎖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身雅緻清麗的竹月藍長裙,長發如飛雪垂在地上。

「你能到這裡來,就是有緣,共工的事,是我和他的私事,你不必多問。我們分開,也不是因為外界傳言的入魔被斬,而是仙魔之爭。他墨守成規,而我一開始是為了轉移他的注意力才騙他說我修鍊了魔修,後來才發現魔修並不適合,於是就想求著他將修為廢去,我要重新修鍊鬼靈。可是,你師父那個人……」

女鬼的語氣突然變得有幾分幽怨,「他自私專橫又霸道!哼!」

「但是師父他並不同意你去嘗試,我猜理由應該是他覺得你應該相夫教子,乖巧的等他回來。所以你乾脆挑明了仙魔不兩立,之後就再也沒有回去是不是?」

女鬼點頭,正如鳳女猜測,當年共工固執得很,除了正途的靈修之外,就再也不許她修鍊一些增加情趣的小玩意。都是一般年紀,愛玩愛笑的女子自然抵不住外界的誘惑。

一吻定情,蜜寵野蠻妻 ,無論是修魔也好,還是誤入魔道也好,都沒有分別。毒門當時還不限制門下弟子究竟是靈修還是別的什麼,可是他身為尊長的與魔族完婚,別人會怎麼想?

顯然,只要這一件事就能將毒門打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幾次交涉未果之後,共工就打算不縱容她,兩人的爭執在那時鬧得十分激烈,大半個毒門都被牽扯進去,後來由毒門的門主做主,兩人和離,之後共工閉關,女鬼也潛入了陰曹地府,兩人再無交集。

共工放不下顏面,這一個顯然也是有板性的,於是就一直這樣僵持著,斷了聯繫,卻無法斷了緣分。鳳雲煥暗中搖頭,既然放不下何必非要彼此折磨,她可以暗中助他們一臂之力!

「比這更甚,他要我徹底放棄修鍊,做一個普普通通的紅塵中人,他說他有足夠我修鍊的外丹餌葯,這些東西由他給我,我還有半點自由在嗎?他就是這樣,什麼事都想抓在手裡!」

女鬼說著說著又惱怒起來,「我、我又不是他買回來的丫鬟,憑什麼事事都聽他的?!」

「因為你什麼都不缺,所以他不知道應該從何處下手。你在他身邊,卻什麼也不要,他擔心有天會應不了你想要,所以迫切的想要得到你的回應。」